石買生,1963年生于江西都昌。現供職于九江一中。在《散文》、《雨花》、《散文百家》等刊發表作品若干。有作品獲獎或轉載。出版散文集《冬日陽光之書》。江西省作家協會會員。
著名詩人艾青早年在巴黎求學時,主攻的是西方繪畫藝術。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象征主義詩歌,便瘋狂地愛上了繆斯女神。從此,他靈感迸發,文思泉涌,創作了一大批劃時代的詩篇,他的著名詩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至今仍強烈地打動人的心弦。艾青后來在總結他的創作體會時戲稱自己是“母雞下起了鴨蛋”。這個總結可謂點中命門,頗為經典,既幽默詼諧,又質樸親切,給我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
拿艾青做引子請讀者千萬別笑(我是一個靦腆的人),因為我走上寫作這條路跟大詩人艾青確實有驚人的相似。20多年前,我在九江師專中文系讀書,有幸結識了雪萊、拜倫、普希金、弗羅斯特、里爾克等一大批我鐘愛的詩人,我整日泡在圖書館或閱覽室猛抄他們的詩,等我五個軟皮抄小紅本本被許多動人的詩填滿時,我就躲在學校的小樹林里或寢室里高聲朗誦,我的聲音有時激越雄壯,有時舒緩深沉,有好幾回,我被自己矯糅造作而又聲情并茂的朗讀深深打動,讀到忘情處,我常常容光煥發,心里頭有一種甜蜜的沖動,做一個詩人,多好!對詩歌,我就是這樣在狂抄猛讀中一步步走火入魔的。
詩讀多了,我對詩人的長相和生活也很著迷。我發現雪萊的臉長得像天使,里爾克的眼睛特別深邃憂郁,而普希金的天然卷發更引發我無窮的想像力,當普希金被流放到高加索,他高歌:“大海,自由的元素!”這一聲呼喚好像來自遙遠的天邊,讓我熱血沸騰。我要做一個詩人!我再一次想,做一個詩人多幸福:自由,愜意,浪漫,討女人喜歡!尤其是寫詩能向女人傾訴衷腸,能俘虜女人的心,更使我下定決心做一個詩人。決心下定了我就開始行動,首先是繼續泡圖書館和閱覽室,從大師身上吸取營養,其次是每日黃昏到校園或校外的馬路上散步,散步時如果碰上漂亮的女同學就故作沉思狀,見到小鳥就招手問候,見到花草就含情脈脈。總之,要做詩人就要做一個多情的人。做一個多情的人就要時時尋找靈感,要想找到靈感人就得變癡一點,變呆一點。
由于我的赤誠與癡迷,1982年,詩神終于被感動了,對我垂青了一回。那一年暑假,我回到故鄉韓婆莊,一日,我到田間勞動,等到割完稻子躺在田塍上休息時,我看見一個老伯在犁田。當時,毒日頭高懸中天,驕陽似火,田間冒著滾燙的熱氣,水牛弓起背在前面拖犁,老伯左手握著犁把,右手舉著皮鞭在后面跟著,時而喲——哧,喲——哧驅趕著牛,犁在中間翻起泥塊,泥塊光溜筆直,一行行,細看還像美妙的阿拉伯數字2000,2000,2000……我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仿佛覺得時光倒流二千年,日子又回到了古老的農耕時代,老牛,破犁,農民;遲緩,羞澀,封閉;日子好像凝固了,我不僅感到一種窒息,而且有一種深深的恐懼。于是我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我平生第一首詩《犁的宿愿》,不久,這首詩被刊登在山西的《作文周刊》上,不久,一份樣報寄到了九師專81級中文(1)班,不久班上都在猜測、尋找一個筆名叫“梅霽”的美女詩人,結果大家發現詩作者竟然是一個平日里默默無聞、呆頭呆腦、木訥得要命的家伙。頭一回被同學明星似地捧著,我不光虛榮心得到滿足,而且心里頭非常甜蜜,開始憧憬青年時代的愛情……
有了頭一次的興奮,我便開始了與繆斯10多年的繾綣之旅。10年時光,恍若南柯一夢,最終我沒有做成詩人,但我無怨無悔。我依然對真正的好詩充滿敬畏與虔誠。有一回,我讀到俄羅斯詩人曼杰什塔姆的詩句:“黃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我激動得渾身顫抖,差點流下感恩的淚水。如此美妙的詩句,在昏暗的俄羅斯的天空飄散,仿佛神在低語,赤子在呢喃。
古語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正當我在詩歌的王國里迷惘悵惘之際,生活突然向我打開了另一扇門。1994年春天,我不經意間寫就的一篇隨筆《冬日陽光之書》被上海《萌芽》雜志采用,這一篇短文徹底改變了我的寫作方向,我懷著痛苦無奈的心情徹底告別了詩歌,當我隨意自在地寫作所謂“散文”時,沒想到我創作的春天真的來臨了。《散文》、《雨花》、《星火》、《散文百家》等刊的編輯老師紛紛寫信鼓勵我,幫助我,讓我在寫作的低迷中恢復了自信。在文學日益邊緣化的今天,長久的孤獨與寂寞可能徹底擊跨一個寫作者,在寫作的道路上,我非常幸運地遇到了一些好編輯老師,是他們無私的關愛讓我的寫作不斷進步,我一直對他們心存感激。我想,日后,我回報他們的最佳方式是更加勤奮努力,寫作一批讓自己滿意、讓讀者滿意的作品。
回首近10年的散文寫作,我努力的方向還是比較明確的:內容上,我追求和諧與深刻;形式上,我力求簡潔、樸素、真實。我喜歡質樸、親切、自然的散文,討厭擺架式、冗長、故作高深的散文。我對目前流行的所謂大散文、文化散文深惡痛絕,動輒幾萬字,對讀者是一種不尊重,對自己也是一種不誠實。說實話,我不知道讀者有幾人能讀完一篇此等妙文,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冗長的文字游戲上,還不如享受那些情感豐沛的小說作品。當代作家里面,史鐵生對生命的追問,葦岸圣徒般的情懷,對散文作家是一種啟示,他們為數不多的作品為散文寫作贏得了尊嚴。
我理想中的散文是:有色彩、有氣味、有體溫,既有小說的精彩細節,又有詩歌的微妙抒情;不管是寫景、敘事,還是明理、鋪陳,都應該讓人感受到你的散文有血有肉:有來自靈魂深處的傾訴或對大千世界的獨特思考;有來自某一時刻的頓悟或對某一世象的剖析;有來自對某一個白日夢的懷想或對某一情侶的無盡遐思;有來自對故鄉的深情緬懷或對親人的痛苦追憶……散文,作為一種極開放的文體,它的隨意、自然、親切,讓我們能很好把握已知世界,也使我們對未知世界的探索有了可能,它的厚實、含蓄可以一點也不遜于小說,它的先鋒、前衛也可以一點也不亞于詩歌。“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散文如果到了一種境界,它能化腐朽為神奇,讓你充分領略到文字的瑰麗與完美。
多年來,在寫作的間隙,我常懷著溫柔的情感回憶起對我產生過決定性影響的大師:蒙田的古樸,尼采的叛逆,海明威的簡潔,博爾赫斯的精確,梭羅的高貴,屠格涅夫的憂郁……在情感日益蒼白的今天,是這些親愛的大師豐富了我的情感,他們近乎神秘的文字為我的寫作指明了方向,讓我適時地懂得一個寫作者最重要的是形成自己的風格,這風格就是作者個性,才情,血液,師承因緣的完美體現。關于我在散文中追求的風格,我的散文集《冬日陽光之書》中序言里有一段比較有代表性:“我喜歡寫短小的散文,我酷愛卡夫卡的日記和格言,還有俄國作者普里什文充滿詩意的短章。我的夢想是我的散文要么像熠熠閃光的寶劍,要么像大地上靜靜流淌的春水,是一種‘力’與‘美’的展現。從形式上看音樂里有一種‘輕音樂’散文中我追求一種‘輕散文’。不管是春日里的鶯歌燕語,還是夏日里的電閃雷鳴,我孜孜以求的永遠是輕盈、飄逸、迅捷、一語中的。當世界日益繁復蕪雜的時候,我向往的是返璞歸真,簡單透明。”令我沮喪的是,我筆下的文字離我夢想中的文字總是那么遙遠,某一日,當我寫下哪怕一段理想中的文字,我想,我一定會感到無比的幸福。
近年來,我的生活好像突然停滯了。整日渾渾噩噩,沒有感覺,沒有思想,整個人似乎被懸置在半空中,任日子流水一般逝去,眼里只有無奈、惶惑與恐慌。那只下了鴨蛋的母雞難道虛脫了?抑或是生命提前進入了嚴冬?
有一種生命好像一團地火,她表面上熄滅了,停滯了,實際上,她噴涌的血液一直在地底運行,她渴望更加強烈地燃燒,生命并未寂滅,她期望重生!
親愛的讀者,那只下了鴨蛋的母雞還活著!她的生命并未寂滅,她期待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