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的“人民公社”時期,一群陜西人來到了這里定居,幾十年后形成了一個有30多戶人家的自然村落。他們看電視必須通過汽車電瓶供電,所以當地人一般半個多月才能看上一次電視。如今,這個閉塞的山村正面臨婚育、能源、醫療、教育等方面危機——
呂四梅一直在織毛衣。
她依偎在炕角,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的臉上。她不時抬頭,望著窯洞門口方向,進入她視線的,除了黃的山,就是枯的樹。
這里是陜甘交界橋山山脈的一條支脈——子午嶺。上世紀60年代開始,各省逃荒的人們逐步走入這座綿延400多公里、林木資源豐富的山脈。
僅在子午嶺腹地的甘肅省合水縣太白鎮,就有18個省份的逃荒者至此,多年來,政府給他們修路、通電,他們被納入當地管理并定居下來。
然而在大山最深處,仍有30來戶人家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電,沒有路,沒有醫生,沒有學校。傳說是一位獵人發現了他們的存在,他們被當地人稱為原始部落村。
18省人組成的鄉鎮
甘肅省最東端,山脈連綿,谷壑幽深,因與本初子午線方向一致,故稱子午嶺,是陜甘兩省的分界線,海拔在1600至1907米之間。
2005年12月27日,子午嶺腹地的太白鎮,309國道穿城而過,清晨8時,僅有的三四趟班車停在這個小鎮惟一的街道上不停地響著喇叭。
“如果趕不上車,就只能等明天了。”孟乾坤,這個小鎮的鎮長,他告訴記者,太白鎮全鎮總面積1192平方公里,大部分是子午嶺的林區范圍,地廣人稀,也正因如此,從上世紀60年代的三年自然災害開始,大量外地人逃荒到此,靠著豐富的林地資源養活自己。
“我管著18個省的人呢。”孟乾坤笑著說,最終留在了這塊土地上的人和當地土著人一起過活,經過幾十年的繁衍,全鎮人口也由以前的幾千人達到了現在的1.2萬人。
太白鎮往北的一條名為平頂川的深山溝壑,就居住著當年多數的逃荒者。
一條僅有兩米來寬的土路,坑坑洼洼,半尺厚的塵土被車碾過,四處飛揚,飄滿整個山間,如霧一般。在太白鎮鎮長孟乾坤的指引下,我們試圖去探訪子午嶺最深處的村莊。
路在山底,兩側是黃的山,黃的山上是掛滿土的黃的樹,一條小河與山路時而平行時而交錯,越野車就不得不在約半尺高的冰凌上碾過。
實際上,關于子午嶺的傳說和古跡甚多,著名的秦直古道沿子午嶺主脊迤邐而行,曾將千里關山變通途,經過兩千多年的風雨侵蝕,當地人說,秦直道依然清晰可辨,有些路段照舊可以通車。
走在川下的我們無法去見證秦直古道,但兩旁的山腰上,不時有幾戶人家,有磚房,有土房,也有窯洞。孟乾坤說,他們就是以前的逃荒者,政府給他們通了電,并上了戶口,納入當地人口管理。
在川底,也時常會出現一片片的平地,這就是逃荒者開墾的土地。
“每家占一個山頭”
車子約走了兩個半小時,已進入深山約50公里,便無路可循,山上豎著的電線桿也已不見了蹤影,我們只能步行前往深處。
在一條小路的盡頭,半山腰上,三眼窯洞出現在記者的面前,門前,兩頭黑色的豬散養著,在山坡上拱來拱去。坡下遠處,十多匹馬啃著干草,并未拴有韁繩。
一位不到20歲的姑娘看到我們來,立即走進了窯洞。我們到門前說明來意,她的母親很客氣地將我們請到屋里,這就是呂四梅家。
屋里除了一鋪大的土炕,幾口缸,幾個柜子,還有一張露出棉花的沙發,再沒有其它家具。
“幾乎每家都占有一個小山頭。”呂四梅介紹,他們家離外面最近,在深處還有30來戶人家,各戶人家有的相距10來公里。
呂四梅說,大多數人來自陜西的志丹縣和吳旗縣。再往深處住著的馮燈解被認為是這里的第一個住戶,他今年56歲,在他10多歲的時候,和村里的生產隊員一起放羊,發現山里草木旺盛,便決定長期在此放牧,并開挖了一眼窯洞。
沒人肯嫁進山里
在這個隱居山林的村子,家家戶戶都養豬,一頭或者兩頭,每到冬天,就將豬殺了,肉腌了做成臘肉,豬油則是村民們一年的食用油。
蕎麥和黃米是村民的主食,多數的情況是,村民們用抬上山的石磨自己磨了吃,有時候也會幾家聯合起來,找個三輪車運到太白鎮加工成粉再拉回來。
大米和面粉對于這些村民來講,則是奢侈品,他們所在的山上,不出產這些作物,村民們也很少去買。
“就是沒人肯嫁到我們這兒來。”讓村民沙建綱擔心的問題是,他們的孩子們一輩會出現近親結婚。在這個村里,家家都是親戚,女孩不到20歲便想辦法嫁到外面去,村里還有幾個男孩20多歲了,但沒有討到媳婦。無一例外的是,這些20來歲的孩子都是文盲。
有村民告訴記者,最近幾年,他們認識到孩子上學的重要性,都“投親靠友”將孩子送到山外去讀書。
擺在村民面前的另一個難題是看病問題,山里沒有一名醫生,有了病就靠“扛”。而深山的村民通常的就醫方法是,有誰出山一下子買回各種常用藥片,病了就自己吃藥。有些年紀大的老人,病得再嚴重,也不下山去看病。
不知“神五、神六”
12月27日下午,在一處荒地上,沙建富正在劈柴。他說,再過幾天,他就出山去置辦一些年貨,而沙建富家有著全村惟一的一家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在窯洞的柜子上放了幾根火腿、幾盒煙、幾瓶洗發水和幾袋洗衣粉。沙建富上一次進貨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他說,很多人幾年都沒有走出過山,包括他的老婆呂四梅在內。
村民樊志忠舉了一個信息落后的實例,他說,2003年秋,直到他出山到陜西志丹縣義正鄉收廢品的兒子處,才知道黨的十六大已開過,中央領導已換屆。而包括樊志忠在內的所有村民,到現在不知道什么是“神五”、“神六”,也不知道奧運會,甚至他們還不知道從今年開始,中國已全面取消農業稅,更不知道種糧還會獲得補貼。
聽了太白鎮鎮長孟乾坤關于取消農業稅的一番介紹,樊志忠說他終于明白了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就是在2004年和2005年,陜西省志丹縣永寧鎮為何沒有派人讓他向村民們收取農業稅。“看來我一年100元的工資也不會發了。”樊志忠笑著說。
呂四梅家窯洞的墻壁上貼著幾年前的報紙,那是他的丈夫去太白鎮以每斤1.5元的價錢買回的廢品,而就是這樣的報紙,識字的村民們也常爭搶著看看上面的信息。
如今,幾戶村民買了手機,但他們居住的半山腰沒有信號,村民們說,他們就經常走上3公里到山頂上,借著微弱的信號講上幾句話再下山。
村民們平常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村里僅有的三戶農民家的電視機是全村人最大的樂趣所在,因為沒有通電,他們就抱著蓄電池到附近的一口油井去充電,或者到20公里外的林場廠部去充電。沙建綱說,充一次電可以看兩、三個小時,常常是看不過半小時就不敢再放了,因為要省電照明,“現在半個月也看不上一次電視,誰也不愿意跑幾十公里去充電。”沙建綱說。
通電成為這些山民最大的期盼。在2005年12月的合水縣兩會上,孟乾坤讓幾名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以提案和建議的方式就這些大山深處的村民用電難題向大會正式提出。
實際上,孟乾坤也曾考慮將這些山民搬遷下來,但是搬下來沒有土地分給他們,而且很多村民也不愿下山。
從2004年起,太白鎮啟動了一項小城鎮建設項目,通過招商引資在城鎮建設了多處二層門面房,他希望有大山深處的村民出來做些生意,以解決土地矛盾下的搬遷問題。目前這些房子基本建成,雖然每平方米的價錢不足千元,但很少有村民來買,對此,孟乾坤倒不著急,“再等等,早晚會有村民走出山的。”
(據《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