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為了打開“索洛黑箱”,把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統一起來,本文構造了一個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外生的經濟增長模型,并運用該模型對我國的經濟發展情況以及經濟增長的不確定性進行了解釋。
一、引言
經濟增長理論先后經歷了古典增長理論、新古典增長理論和新經濟增長理論三個階段。盡管新經濟增長理論已經把技術內生化,但其并未考慮制度因素。隨著新制度經濟學的興起,人們逐漸意識到了制度在經濟增長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按照新制度經濟學特別是新經濟史學的觀點,制度變遷是經濟增長的真正動因,技術進步只不過是經濟增長的表現形式而已。但是,按照馬克思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理論,技術屬于生產力的范疇,而制度則屬于生產關系的范疇,技術進步決定制度變遷,而制度變遷反作用于技術進步。這個矛盾或許可以用以下觀點(潘士遠和史晉川,2002;韓晶和朱洪泉,2000)來調和,在許多情況下,技術進步的速度往往快于制度變遷的速度,換句話說,技術進步對經濟增長的貢獻易于在短期內被人們觀察到,而制度變遷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可能表現不明顯(特別是制度處于均衡狀態時),這可能是許多經濟學家忽略制度變遷對經濟增長重要作用的原因之一;然而,在某些國家的特定歷史時期中,由于制度的急劇變遷(制度沒有達到均衡狀態)導致了經濟的迅速增長,這又可能使得經濟學家過分強調了制度變遷對經濟增長的重要性。黑爾(2004)的分析可以算作是對以上觀點的一個明證。但令人遺憾的是,新增長理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技術變遷上,而沒有將制度變量引入正式的經濟增長模型,從而使得制度的作用難以度量。國內已有許多學者在這方面做了有益的嘗試性工作,劉紅和唐元虎(2001)建立了一個制度內生化的經濟增長模型,但他們在模型中引入了制度因子,從而使得有效變量的測度變得異常困難。而董靜(2001)則從經濟增長的角度對激勵進行了分析,其基本思想巧妙新穎,但其模型的構造過程不夠理想甚至在某些小的方面出現了失誤。微觀層面上的激勵表現為宏觀層面上的制度,制度變遷和制度進步蘊涵著激勵改進和激勵提升,所以董靜(2001)實質上是對制度進行了分析。本文避開了皮建才(2005)在把技術進步和制度變遷統一在經濟增長模型時引入制度因子和技術因子的缺憾,并在此基礎上構造了一個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外生的經濟增長模型。這個模型雖然簡單,但對中國的經濟增長卻有很好的解釋力,而且這個模型也可以用來解釋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經濟增長。實際上,這個模型對經濟增長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也有著很好的解釋力。毫無疑問,制度、技術和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特別是尋求制度結構和長期績效差異的理論工作,對經濟學家而言,才剛剛開始(劉明興、陶然、章奇,2003)。但是,筆者深信,把制度變量和技術變量同時引入經濟增長模型不僅是重要的,而且是可行的。把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從全要素生產率中分離開來是打開“索洛黑箱”的必然要求,雖然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在大多數時候相互交織互為促進,但是我們決不能因為邊界的模糊就否認邊界的存在。韓晶和朱洪泉(2000)、金玉國(2001)以及傅曉霞和吳利學(2002)的計量分析也從實證的角度表明了把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分離開來的經驗可能性。總體上而言,把技術進步和制度變遷區別開來不僅有助于我們從根本上把清經濟增長的真實脈搏,而且有助于我們開拓新的理論空間和形成新的理論范式。
二、模型
在建立模型之前,我們做了以下基本假定:
假設1: 新古典生產函數。我們用K表示資本,L表示勞動,Y表示產出,則生產函數Y=F(K,L)具有下列性質:
①連續的一階和二階導數。
②規模報酬不變。
③各要素的邊際產出大于零且遞減。
④符合Inada條件。
假設2: 外生儲蓄率。
假設3: 固定資本折舊比率。
假設4: 勞動為外生變量,以固定速度增長。
假設5: 制度為外生變量,以固定速度變遷。制度變遷表現為激勵機制的提升,所以制度變遷的最終作用會體現在有效勞動的增加上。
假設6: 技術為外生變量,以固定速度進步。
假設7: 制度和技術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主要通過影響勞動來表現,制度和技術變量同勞動變量結合在一起時的勞動稱為有效勞動。也就是說,技術和制度表現為哈羅得中性。假設7是本文最為關鍵的假設,不管是制度還是技術都必須通過影響勞動發揮作用,這種共同的影響作用正是制度的獨立貢獻和技術的獨立貢獻很難分開的重要原因。但是,我們的理論分析表明,它們確實是通過勞動單獨發揮作用的。
根據假設1,生產函數可以表示為:


這樣,從長期來看總產出的增長率等于人口增長率、制度變遷率和技術進步率之和。這就是本文所求得的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外生的經濟增長模型。本文所得到的模型與董靜(2001)的模型以及劉海生和解樹江(2005)的模型在形式和內容上非常一致,只是本文的制度變遷率相當于董靜(2001)的國民努力程度變化率以及劉海生和解樹江(2005)的非體現型技術進步率。本文的模型證明了伊斯特利(2005)的觀點,長期經濟增長是由技術進步和激勵變遷決定的。
三、解釋
中國經濟之所以在漸進式改革的過程中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關鍵是制度變遷率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制度上發生的重大變化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能夠對大多數人形成有效的激勵。林毅夫(Lin,1992)在研究1978-1984年中國農業的實證基礎上指出,從生產隊體制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制度變遷是1978-1984年中國農業產出增長的主要原因。當產權變化的時候,產權的變化會帶來激勵機制的變化;當非公經濟成為推動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力量的時候,行為主體的努力已經被內生地決定了(易綱、樊綱和李巖,2003)。我們以“蘇南模式”和“溫州模式”為例進行討論。不管是“蘇南模式”還是“溫州模式”,它們都是一種制度上的創新,所以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經濟增長。但是,當制度創新的能量釋放完畢后,就需要有新的制度創新,如果新的制度創新不能發生的話,制度變遷率就會變為零,甚至會變為負數。從前些年的情況來看,與“溫州模式”相反,主攻鄉鎮企業的“蘇南模式”似乎缺少持續創新的機制,在促進經濟增長方面顯得日益“老態龍鐘”;但是從近些年的情況來看,“溫州模式”在促進經濟增長方面開始疲軟,而“蘇南模式”通過招商引資等制度創新在促進經濟增長方面表現搶眼。筆者認為,可持續發展的定義除了強調環境的可持續發展以外,還應該指出制度的可持續發展。但遺憾的是,很少有學者注意到這一點。從本文的模型看來,一個能夠把制度變遷率內生地保持在一定水平的制度才算是真正的好制度。在中國資源約束和能源約束日益成為緊約束的經濟轉型,從制度的角度尋求經濟增長的突破口就顯得日益重要。當然,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看到技術在經濟增長過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也要力求在低成本的機制下從技術的角度尋求經濟增長的突破口。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技術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這主要得益于中國在選擇技術進步的實現方式上的后發優勢,可以通過模仿和購買等方式來實現技術進步(易綱、樊綱和李巖,2003)。中國的全要素生產率有逐漸增大的趨勢,據周方(1998)估計,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對我國產出增長的貢獻份額已由1953-1977年的1.26%增長為1978-1996年的40.03%;據張軍和施少華(2003)估計,1979-1998年我國的全要素生產率年平均增長率大約為2.8%,生產率的提高貢獻了產出增長中的大約28.9%;據顏鵬飛和王兵(2004)估計,1978-2001年中國的全要素生產率是增長的,主要原因是技術效率的提高,但1997年后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出現了遞減,主要是由于技術進步減慢。
我們的模型也可以用來解釋經濟增長過程中的不確定性(相同的初始條件未必出現相同的經濟結果)。對于某些國家,如韓國和菲律賓,它們初始的稟賦和財富、文化都差別不大,但是為什么它們后來的經濟差異會如此的大呢?Lucas認為原因可能是它們的偏好和技術的差異,或者是宏觀經濟政策的差異,或者是一些外部沖擊的影響;但目前的許多研究者認為可能是增長路徑的不確定性造成了增長差異,即不同的國家向均衡時刻趨近時選擇了不同的均衡路徑,從而得到了不同的增長結果(鄒恒甫、龔六堂和張晏,2002)。Benhabib在Lucas模型基礎上引入了休閑,消費者通過選擇休閑、物質產品生產時間和人力資本積累時間得到了經濟增長的不確定性。但很明顯的是,休閑要分為兩種,一種是自愿性的休閑,這是經濟學教科書和文獻中經常默認的情況;另一種是強制性的休閑,這是經濟學教科書和文獻中經常忽視的情況。強制性的休閑本質上屬于人力資本失靈,糾正這種人力資本失靈的過程與其說是休閑選擇的過程,倒不如說是制度變遷的過程,制度變遷改變了激勵機制,激勵機制改變了休閑選擇,休閑選擇改變了努力程度。我們認為,相同初始條件的國家在長期經濟績效上的差異主要是由制度變遷率上的不同引起的,制度變遷率的不同又源于利益集團的社會沖突和在位者與民眾之間的有效承諾(Acemoglu,2003)。相同的初始制度在不同的國家可能產生不同的制度變遷率,也就是說,同樣的初始制度在不同的國家可能會有不同的制度創新速度,對經濟增長的不確定性起真正作用的是制度的增量而不是制度的存量,雖然制度存量可能會起到“路徑依賴”的重要作用。當然,制度變遷率的不同會進一步引發技術進步率的不同,造成兩國經濟的更大差異。從我們的模型來看,制度變遷率上的差異以及由此造成的技術進步率的差異會表現為經濟增長速度上的差異,基本情況類似的國家和地區卻有不同的經濟績效也就不足為怪了。長期的經濟增長離不開人口、制度和技術的綜合作用,偏廢任何一方可能導致經濟績效出現難以預料的差異,經濟增長的不確定性由此而來,現在的相同未必意味將來的相同。實際上,我們也可以對著名的李約瑟之謎給出類似的解釋。
四、結語
本文把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放在一個統一的分析框架里面,為打開“索洛黑箱”做了一個初步的嘗試。雖然本文的模型非常簡單,但是它的解釋力卻非常強大。當然,本文的缺憾也是非常明顯的,因為它只是外生設定了制度變遷率和技術進步率,但是,在結合內生增長理論和激勵理論的情況下,我們的模型給出的政策含義還是非常清晰的,這也是筆者之所以認為把技術進步和制度變遷從“索洛殘值”中分離開來非常重要的原因之所在。筆者認為,包含制度變遷和技術進步的經濟增長模型的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在于整合激勵理論和內生增長理論的相關知識,從這兩個方面尋找新的突破口,從而從根本上搞清楚技術進步和制度變遷的內在動力機制,進而使本文的外生模型變為內生模型。潘士遠(2005)試圖在內生增長理論的基礎上從專利制度的角度出發構造制度變遷、技術進步與經濟增長之間的關系,他的初步嘗試得到了許多重要的命題,這也說明了從內生增長理論出發尋找整合制度和技術的突破口是可能且可行的。筆者相信,從激勵理論出發尋找整合制度變遷、技術進步和經濟增長的突破口也是可能且可行的,雖然這方面文獻的尚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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