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王茜 整理/時磊英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我和我媽都特別像。每當有人夸我好強時,我就驕傲地告訴人家,那都是從我媽那兒遺傳來的。
我出生在一個書香之家,一大家子只有兩種職業:醫生和老師。我的父母都在天津鐵路中學教書,而叔姨舅舅則全是醫生。我媽是數學老師,在我的印象里,她一天到晚早出晚歸,倒像是個校長。媽媽心氣很高,她所教班級的數學成績在全校永遠是第一名,她把98%的精力都用在了學生身上。記得那年冬天,爸爸從幼兒園把我和弟弟接回家,忘了帶家里的鑰匙。爸爸帶著我倆去樓下打公共電話,想讓媽媽早點回家。可說了半天,媽媽也回不來,最后還是爸爸把我倆托付給鄰居,自己又跑回單位取了鑰匙。
由于太過疲勞,媽媽在我高考前夕病倒了,住在鐵路總院的重癥病房里。爸爸要照看弟弟,所以我一放學就要去醫院照顧媽媽。我媽媽得的是一種很危險的血液病,可她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而更關心自己學生的狀況。媽媽需要補充營養,我就每天放了學,先回家去燉雞,然后騎車把雞湯送到醫院。在病房沒事的時候,才有時間看會兒課本。
眼看快到寒假了,我攢下來的零花錢已經不夠買雞了,就尋思去哪掙點錢。那時沒有什么招聘信息,臘月二十三那天,我一個人在街上瞎轉,轉著轉著就轉到了天津河西糕點店門前,我想也沒想就進去問:“你們要人嗎?”當得知我是要勤工儉學時,當即就拒絕了我。就在我哭著往外走的時候,門市部經理和會計進門了。湊巧的是,這個會計是我媽病友的姐姐。在她的幫助下,人家答應讓我試試,幫著裝點心匣子,一天給5塊錢。大年三十中午,經理把我叫過去,給了我50塊錢,說以后假期還可以來。
緊緊攥著五張油漬斑斑的鈔票,覺得特別有力量,心想:原來只要自個兒不惜力就可以辦到很多事情。我給媽媽買了一雙她渴望已久的紅色皮鞋,還買了糖果蜜餞巧克力,最后剩了五塊錢,我交給弟弟讓他去買花炮。
大年三十晚上,爸爸帶著我們姐弟倆去看媽媽。天黑的時候,一屋子頭戴白帽的病人趴在窗戶上,看我弟弟在院子里放花炮。五顏六色的光束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照在所有人的臉上。窗玻璃里的媽媽和一群病友笑得很開心,他們大多患上了絕癥,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年的煙花……
差不多三四個月的時間,我沒時間也沒精力復習功課,高考時,我硬著頭皮走進考場。結果可想而知,才考了400多分,雖然過了錄取線,但比我平時的成績差得很遠,被天津理工大學熱能工程系錄取了。大病初愈的媽媽知道這個消息后,特別難過,她眼圈紅紅地說對不起我,讓我復讀一年。媽媽過去是跳舞的,身材很好,現在因為激素的作用身體非常胖。看著媽媽的樣子,我心里特別不好受,暗暗下了決心:不再復讀趕緊上班,好掙錢給媽媽治病。
上大學時,我繼續課余打工掙學費,到和平區文化館修補圖書。文化館里經常排練一些小品,當時排練一個叫《分手》的參賽小品,臨到比賽時,女演員病了,文化館領導急暈了,竟然把我推上臺。沒有想到我居然發揮不錯,最后得了全市第三名。興致一來,我干脆參加了文化館的演員劇團,到處去表演節目。
大三的時候,我坐火車去北京看望在清華上學的表哥。從北京站到學院路恰好經過薊門橋。我在375路汽車上看到一堆亂磚頭旁邊插著一個木頭牌子:北京電影學院招生處。我心里特別好奇,就鬼使神差地下了車,順著“報名往里走”的指示牌,和好幾千考生一起參加了面試,沒想到我居然通過了三試。
錄取通知書送到我家時,我正在縫被子。當我冷靜地告訴我媽:“媽,我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這是錄取通知書。”我媽愣了半天沒出聲,之后就和我爸關了門在屋里商量了一下午,晚上我媽跟我說:“這幾年我們沒管你,你都這么闖蕩過來了,我們尊重你的選擇。”媽媽還不知道,那一年電影學院全國才招收了四個女生,她的女兒就是其中的一個。
一個人在外面,我不希望家里為我操心,所以就經常報喜不報憂。有導演找我演什么電影了,我就告訴媽媽;可一邊上課一邊拍戲的勞累,我一個字也不提。排練畢業大戲的時候,我作為女主角累倒了,連著好幾天高燒不退,我既不去醫院也不和家里說。我們班同學都嚇壞了,最后他們瞞著我讓邵兵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我媽放下電話就去了火車站,到了女生宿舍拉著我的手就哭,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出去買藥。
畢業后,進了影視圈,人就像上滿弦的鐘擺,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我獨自在北京打拼,先后拍了《特區打工妹》《狂吻俄羅斯》《警壇風云》《重案六組》《大宅門》《一雙繡花鞋》和《坐莊》等很多影視劇。不但演戲,還在劇組里做一些策劃和編劇的工作,晚上經常是加班熬夜,查資料寫劇本。我老覺得女人不應該那么嬌氣,所以干起活兒來從不惜力。
我逐漸得到了觀眾的認可,獲得了金鷹獎“最受觀眾歡迎的女演員”等眾多稱號。我在北京買了房,把媽媽接來,希望她能在裝飾一新的家里享福。有一次我在外地拍戲三個多月后回家,卻發現我家窗玻璃上貼了一張大紙,上面寫了斗大的兩個字:家教。我趕緊走進屋,見媽媽正饒有興趣地給一個女學生講課。那個女孩子看到我顯然也非常驚訝,媽媽對她說:“這是我女兒,咱們繼續講。”
等課講完了,我問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她笑著說,我這個高級教師想發揮點余熱唄。我非常生氣,對媽媽大聲喊:“我請您來享福的,不用您掙錢。”媽媽說,那我以后不收錢了,咱免費。說著她穿戴好衣服對我說:“我趕緊走了,五棵松那邊還有一個孩子要上門講,我去趕地鐵了。”看著媽媽急急忙忙的背影,我既心疼又無奈。
長期勞累,我覺得身體有些吃不消了,視力下降很快,還常會發無名燒。趁著主演醫學題材電視劇《無限生機》時體驗生活的機會,我在北京友誼醫院檢查了一下身體,結果查出我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還長了一個小腫瘤,雖然是良性的,但醫生還是建議我馬上做切除手術。
在病房里,媽媽日夜陪護著我。那幾天,仍然有好多電話打進來。或許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可媽媽一個也不讓我接。有天晚上,媽問我:“你演過那么多人,覺得什么樣的日子最舒坦啊?”她停了一下,像位知道答案的老師,希望學生獨立思考。我答不出,媽媽就說:“我活了大半輩子才明白,人生最美的東西只有兩樣,穿衣和吃飯。過去我總是忙,現在你又這么忙,身體累壞了,連穿衣吃飯都有問題了,咱們再忙還有什么用啊。茜茜,以后別太累了……”聽了媽媽的話,我忽然感覺一下子通了,開竅了。
過去我明明知道健康的重要卻常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媽媽的一番話,卻讓我改變了生活的節奏,學會從忙碌中緩下腳步,欣賞沿途的風景,品味生活的細節。現在即使演出工作再多,我也會抽時間鍛煉身體,現在我覺得身體和精神狀態比原來好多了。沒想到,忙碌了一生的媽媽,卻教會了我如何享受生活。
(責任編輯/張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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