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24日《人民政協報》發表了采訪蕭克將軍的文章《統一戰線在長征中的巨大作用》,文中記述了蕭克將軍的回憶:“一九三五年六月在湘鄂西一次戰斗中,我們俘虜了國民黨部隊一個名叫張振漢的縱隊司令兼師長,按過去左傾路線那一套,早就把他槍斃了。但是,我們沒有這樣做,賀龍、任弼時、關向應和我親自接見他,向他解釋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啟發他的覺悟。一個月后,打破了‘圍剿’,我兼任紅軍學校校長,請他擔任了紅軍學校高級班的戰術教員。經過一段時間,十一月紅二、六軍團開始長征,張振漢隨軍行動,在我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感召下,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一直走到陜甘寧大會師!”蕭克將軍說的張振漢就是我的父親。
1893年,我父親出生在當時屬山東省的徐州市的貧苦農村。早年進北洋軍閥辦的陸軍學校。后升入保定軍校炮兵科第三期,接受了較嚴格的軍事戰技術教育和訓練。
1924年,我父親任奉軍連長,任職期間曾在徐樹錚麾下參加過外蒙古獨立談判。北伐戰爭爆發,父親參加北伐軍。1928年任國民革命軍第48師第142旅第283團團長。其后,于1930年任旅長,1931年任第41師師長,授中將軍銜。
1935年初,蔣介石苦于“追剿”中央紅軍屢屢失敗,又怕活動在湘鄂西的紅二、六軍團西進貴州同中央紅軍匯合,緊急調集六路縱隊11萬人妄圖“圍剿”紅二、六軍團。我的父親時任第41師師長兼第一縱隊司令,指揮國民黨軍隊同紅軍在洪湖等地展開了激烈的戰斗。1935年6月,蕭克將軍指揮的紅六軍團包圍了宣恩縣城,武漢行轅電示我的父親率部從駐地來鳳北上馳援。這一密電被紅軍截獲破譯,隨即果斷決定賀龍、任弼時所部紅二軍團同紅六軍團的主力急行軍數十公里趕赴忠堡,以小部佯攻宣恩,以主力隱蔽設伏打援。
6月12日,國民黨第41師以兩個旅作為先頭,經忠堡向宣恩進發。我父親率師部和一個直屬旅,即少將銜黃伯韜任旅長的第123旅,隨后跟進。次日晨,國民黨先頭部隊進入紅軍的伏擊圈,紅軍突然開火,將敵行軍縱隊分割成幾段,各個擊破、予以全殲。我的父親率師部一到忠堡,四周山上都已被紅軍占領,師部被壓縮在構皮嶺的山凹中。占據有利地形的紅軍發起炮擊,41師師部電臺被毀,參謀長中彈身亡,后隨的黃伯韜見勢不妙率殘部倉皇逃逸。我父親頭部和身上中彈片負傷,被紅軍俘虜。兩天之內,紅軍殲滅了國民黨第41師四千余人,創造了忠堡大捷,至今在忠堡還聳立著紀念此次大捷的豐碑。
同樣是國民黨中將師長,同樣是“圍剿”紅軍的敵縱隊司令的張輝瓚,在從長沙出發去“圍剿”中央紅軍時同我的父親還見過面,他被紅軍俘獲后是被處死了的。我父親被紅軍俘虜之后,自認是必死無疑了。
我父親萬萬沒有想到,紅軍不但沒有殺他,還對他進行了耐心的教育和挽救,還請他當紅軍學校教員。
我父親萬萬沒有想到,在他給紅軍指戰員講課時,蕭克、王震等紅軍高級將領也會到課堂聽講。他在震驚中惶惑了!他為紅軍的政策所感動,他為自己的過去而慚愧,他更為紅軍對他的信任而感到欣幸和鼓舞。他把自己的軍事知識和作戰經驗全部奉獻出來,成為當時紅軍學校中公認的水平最高的教員之一。1987年我受國家派遣應美國國立健康研究院的邀請赴美從事合作科學研究的前夕,去看望蕭克將軍,向他老辭行并聆聽教誨。蕭老那天精神非常好,談起我的父親說:“你的父親是一個職業軍人,是一個愛國軍人。他有很多作戰經驗和軍事知識。他參加軍閥同外蒙古的談判失敗后,被蒙方驅逐回來,經歷了許多天徒步沙漠的艱苦考驗,克服了無食無水的困難,這些生存的能力也是軍人所必備的。他有這些經驗,我們就要向他學習。”
紅軍在長征途中那樣艱苦的條件下,給了他很好的照顧。紅軍給他以軍團級干部的待遇,給他配了騾子作為坐騎,給他配了專門的勤務人員照料他的生活。賀老總、任弼時同志、蕭克將軍把他當作朋友一起談古論今。蕭克將軍對我說過,在長征中偶爾有了條件,他還親自做(米)粉蒸肉請我的父親吃。他慶幸自己在長征中結識了這樣一批紅軍領導人,并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正義的光芒和民族的希望。
在過玉龍雪山時坐騎失蹄把他摔到了深深積雪的山凹之中身負重傷,紅軍指戰員冒著生命危險,手牽著手地接成人鏈,把他從絕境中拉了上來,把他這個曾經同紅軍兵戎相見、血肉相拼的國民黨將官從死亡中救起。紅軍以其精神之光和生命之軀把我的父親徹底地從反動的營壘挽救到革命的隊伍中來。蕭克將軍親口對我說:“你的父親的世界觀的改造是在長征的血與火的斗爭中完成的。”
跟隨紅軍長征,我父親是從失望惶恐,經歷了極其尖銳的斗爭,而逐漸地匯入革命的洪流之中的。
1935年11月,面對國民黨軍隊的大規模進犯,為了保存實力紅軍決定突圍長征。長征開始前,紅軍軍團首長找我父親詢問國民黨北方兵力部署的情況,他就其所知提供了有關情報。紅軍指揮部經過縝密的分析研究,參考了我父親提供的情況,做出了南下湘中、突破沅(江)澧(水)防線的戰略決策。
紅軍長征途中物資補給十分艱難。紅軍領導人通過可靠的方式把我父親還活在軍中的消息傳給了當時住在漢口的我母親鄧覺先。我母親接到我父親親筆寫的報平安信函驚喜萬分,她從信中得知紅軍的艱難,立即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通過國民黨政界的關系購買了盤其西林、望遠鏡、手表、指南針、自來水筆等軍需物資,準備送往紅軍。問題是紅軍的行進路線是十分機密又難以預料的,怎樣才能把東西送達紅軍呢?她了解到,當時蔣介石是讓湖南軍閥何鍵負責探尋紅二方面軍的行蹤的,何鍵同我父親都是保定三期的,我母親同何家又是湖南老鄉,就利用這些關系,從何手下的情報處處長李佩階那里及時掌握紅軍的去向。然后,以高價雇請“要錢不要命”的游勇,分批運送物資到紅軍手中。在長征途中生活了18個月的一位傳奇人物,一位英國傳教士薄復禮寫了一本書《一個被扣留的傳教士的自述》,張國琦同志把它譯成了中文版。書中記述了這樣一段故事:薄復禮被紅軍扣留,希望教會的人盡早送來錢和物資贖他回去,薄復禮向法官(指管他的紅軍干部)說:“除了錢,還有四擔約四百磅東西,這么多還不夠?”“貝克爾先生已經盡了籃子大的努力,送來了這么多錢和東西,再想多要是不可能的。”“不”,法官說:“你搞錯了,那些東西不是貝克爾先生送的,這是張振漢將軍家里送來的,他還準備送更多的東西來。”薄復禮神父的自述,證實了我母親操辦的錢和物資確實交到了紅軍手里。長征勝利的五十年后,在蕭克將軍和張國琦同志的指導幫助下,我同住在曼徹斯特的薄復禮神父聯系上了,他給我來過三封信。90高齡的他向我回憶起長征途中同我父親辨論宗教信仰和自由等問題的情景,他說我父親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是相信對真理的信仰。
1936年春夏之交,紅二、六軍團長征到達金沙江畔。奔騰咆哮的江水擋住了紅軍的去路,船只早被國民黨軍隊收繳一空,尋思渡江之策的賀老總派人找我父親,問他有何良策。我父親環視了周邊的生態環境,建議砍竹子扎成竹排,放排渡江。此建議得到賀老總的贊同,即命一部官兵砍竹扎筏,另一部官兵繼續到上下游尋找船只。在官兵一致努力下,兩萬人馬順利渡江前進。有關傳記中還記述到這樣一件事:紅軍進發到龍山縣城,與敵軍展開激戰,長攻不下。敵人在隘口處設有兩座碉堡,槍眼里射出猛烈的機槍火舌,封鎖著紅軍突擊部隊前進的道路,不斷有沖鋒的紅軍戰士犧牲倒下。這時,從敵人手中繳獲的迫擊炮只有兩發可用的炮彈了。賀老總把炮兵出身的我父親找來,問他能不能用這兩發炮彈把那兩座碉堡解決掉。我父親立即目測指量,調好炮位角度,說:“好了,發炮吧!”紅軍戰士引發,兩聲巨響,兩個敵碉堡應聲炸飛,槍聲也戛然而止。
隨紅軍到達延安后,我父親繼續受到黨和紅軍的關懷照顧。毛澤東主席接見了他,周恩來副主席親切關懷他的生活,還說要爭取把我的母親接過去。我父親同吳德峰、伍修權、王維舟、李六如等·大批共產黨的領導人結成了朋友。同時,他繼續為紅軍的軍事教育做工作。蕭克將軍向我說過,當時大家都是供給制,我父親得到特殊照顧,每個月還有光洋(銀元)可拿。每到我父親拿到薪餉,將軍們就會找他一起到農家買些酒菜改善一頓。
我母親鄧覺先是長沙人,出身書香門第,是典型的湖南人脾氣,敢做敢為,湘女多情。我父親被紅軍俘虜,生死不明,國民黨軍政要員和眾多友好都勸年輕漂亮的張太太改嫁,我母親堅決回絕。自從得知我父親還活在紅軍中,她不惜變賣房產貴重,力爭支援呼應。在紅軍抵達延安之后,她就做了各方面的周密準備,打扮成農家婦女的模樣,孤身從漢口奔赴西安,又請西北軍方面幫助,千里尋夫抵達延安同我父親會聚。她到延安后,得到了周恩來等領導同志的安撫與關懷。待第二次國共合作一致抗日的形勢日趨明朗,我母親便決定先行離開延安返回蔣管區。臨走,又是周恩來同志等饋贈盤纏,并安排人送到西北軍防區安全交接。
1937年,蔣介石受迫于共產黨人和全國民眾的抗日救國壓力,接受了國共合作一致抗日的條件。毛澤東主席在棗林接見我父親,勸他回蔣管區繼續做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工作。經過反復思考,我父親接受了黨的安排,帶著周恩來同志親自安排的“安家費”,途經西安返回漢口,開始了他人生中的又一段里程。
父親回到漢口,蔣介石即刻對他下了“格殺勿論”的命令。幸虧我父親的同僚友好多在國民黨軍政高層,許多人出面據保。特別是得到了國民黨元老、專門負責對高級將領執法的軍法處何成浚總監的通融,這才保住了性命。此后,我家只有勉強以經商為生,節衣縮食,相當艱難,父親從延安帶回的“安家費”起到了重要作用。1938年8月,日軍侵入中華腹地,我父親帶著懷胎十月的我的母親從漢口乘船溯長江移遷重慶。
我家到達重慶之后,父親通過僑務的關系創辦了華南印刷廠、染布廠、林森百貨公司。經濟狀況好轉后,父親在重慶當時最好的地段中正路、大梁子自建了一處公館。從此,廣泛地接待和交往抗日救國的民主人士。時任國民黨西北軍副總指揮的裴昌會將軍,是胡宗南的副手,他在重慶常住我們家中,同我父親促膝談心相交甚密。裴將軍思想進步,堅決抗日,與胡宗南政見不一。解放戰爭中,裴將軍率部起義,解放后曾任重慶市副市長。七君子之一的章乃器先生也常住我們家中,他決定南去香港時,我父親請他從我們家轉腳,并為他作了掩護與安排。周恩來同志在重慶工作期間,我父親曾秘密拜望,聆聽關于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針政策的指教。在此期間,蔣介石通過何應欽、陳誠勸說我父親復任軍職,我父親對他們說:“掛牌軍官不干,要打日本鬼子當兵都可以。”后來經何、陳等斡旋,我父親同意不任實職,只領一個中將高級參謀的名義。以后,我父親利用這種關系和名義,冒險營救了一些被反動派追捕、扣押的進步人士和革命青年,并在反蔣抗日方面做了許多工作。
1945年日本投降,在新的形勢下,我父親帶全家飛往光復后的上海,在法租界頂了一棟小樓,一邊經營黃海漁業公司、大中華拖輪公司、富源鹽號等實業,一邊繼續致力于迎接祖國解放的聯絡與策反工作。曾任北伐軍前敵總指揮的唐生智將軍在上海第一次同共產黨的代表會面就在我們家,秘密會商湖南和平起義的工作,協調程潛、陳明仁與唐生智之間不同派系的關系。在上海期間,我父親在時任江蘇省主席王懋功和江蘇省政府秘書長徐道鄰的勸說下,在祖國連云良港優越自然條件的感召下,于1945年至1948年出任新建的連云港市的第一任市長。他主持制定的《連云港市建設芻議》,包括市區計劃和海港計劃兩大部分,至今仍具有較大的參考價值。
1948年夏秋,正是解放戰爭節節勝利,大軍準備南下的時節,我父親帶全家遷居長沙北門外洋火局原何鍵的公館。父親一邊在黃興中路經營天平行毛線店,一邊繼續進行和平起義、策反和掩護共產黨地下工作人員的工作。時任長沙市警備團團長的陳顯微借住我們家,而共產黨軍事工作隊的負責人劉潤士同志也化名隱蔽在我們家,陳、劉曾一桌吃飯、一起玩牌。陳團長萬萬沒有想到,他要抓捕的人就在他的保護之下。長沙解放后,劉潤士同志任湖南省交際處處長。陳團長隨陳明仁將軍起義,組織上派他去革大學習,行前他同劉處長到我們家會聚,大家進行了很友好的談話。長沙解放后,程潛任湖南省省長,唐生智任副省長,是我父親去唐的老家東安接他出來上任的。1950年,我母親在人民政府的指派和掩護下,冒著極大的危險去香港把唐生智的夫人霍福光及子女們接回長沙,摧毀了國民黨反動派企圖把唐夫人及子女挾持去臺灣的陰謀。我父親在長沙期間曾任長沙市人民代表、長沙市人民政府委員、長沙市工商聯副主任委員、湖南省政協常委等。
1956年,我父親調到北京參加全國政協的工作,此后歷任第二、三、四屆全國政協委員,民革中央委員。
1966年爆發了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受“四人幫”陰謀策劃的中央組織部“特務電臺發報”冤假案的株連,我父親和母親都被投入了秦城監獄,我也受牽連被單獨關押在秦城監獄近三年。到1975年我才知道,我父親早于1967年5月26日在秦城獄中病故,我母親也于1971年2月17日病故。打倒了“四人幫”,1979年,中央組織部的冤假案及我家受株連的冤案得到了平反昭雪。1980年1月31日,中央統戰部、全國政協等召開了我父親的追悼會,為我們全家徹底平反,恢復名譽,落實善后。
(責任編輯 趙友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