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主要從句法功能、語義傾向、語用三個方面對表示揣測語氣的兩個副詞“可能”和“也許”進行辨析,揭示出兩者所存在的不同,以便我們在今后的語言運用中,注意選詞造句,提高自己的表達能力。
[關鍵詞] 可能 也許 句法功能 語義 語用 揣測語氣
“可能”和“也許”是現代漢語中用來表示揣測語氣的兩個重要的語氣副詞,在我們目前的漢語學習及教學中,對這兩個詞的研究雖有所涉及,但大都比較零碎、不成體系,還未能引起人們的廣泛注意。究其原因,可能主要是因為我們處在自己的母語環境中,運用起這一對近義詞來顯得游刃有余。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對外漢語教學中,我們有時就不得不回答外國留學生“什么時候應該用‘可能’,什么時候應該用‘也許’”這樣的問題。在此,本文擬針對非母語學習者在學習和實際運用這一對詞上的困難,以及豐富現代漢語語法體系之初衷,通過大量語料的考察對它們進行分析比較,希望有所裨益。
呂叔湘在《現代漢語八百詞(修訂本)》(1999)中說:“可能”[副]表示估計、也許、或許,可用在動詞、助動詞或主語前?!耙苍S”[副]表示猜測或不很肯定,語氣委婉,說話人有商量的意思。
我們從詞性上看,“也許”較為單純,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語氣副詞。相比較之下,“可能”就復雜得多。它在實際運用中主要有3個詞性:名詞性的“可能”、形容詞性的“可能”以及副詞性的“可能”。由于用于語氣方面,只有形容詞性和副詞性的“可能”,所以名詞性的“可能”在這里就不再贅述了。另外,語氣副詞性的“可能”較之形容詞性的“可能”在實際運用中具有明顯優勢,因此,本文主要對同是語氣副詞性的“可能”和“也許”進行比較辨析。
“可能”和“也許”作為語氣副詞在言語表達中常常表示一種對事實肯定或否定的揣測。下面我們就它們在句法、語義和語用上的異同來進行比較。
一、句法功能方面
語氣副詞“可能”和“也許”在具體的句子中常擔任相同或相似的組句角色,因而具有一些共同點。首先,它們表示的都是肯定或否定的揣測語氣,在很多時候可以互相替換使用,而不影響語句表達的效果,如“我笑著說,繼續念信,‘我覺得您可能(也許)誤會了。’”其次,兩詞都可以修飾整個句子,一般情況下,又都可以放于句首(《現代漢語八百詞(修訂本)》呂叔湘)。例如:“也許你不太了解文學圈里的事,哪次評獎都是平衡的結果,上去了一些好作品,但同樣好的作品偏偏上不去?!薄翱赡苣徽J識我……” 另外,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在對話中,兩詞又都可以單獨作答語。
但是,通過對大量語料的分析,我們發現兩者在句法功能上的不同點遠遠大于共同點。
⑴ 在實際運用中,雖然兩者都可以修飾動詞及其詞組或整個句子,但“也許”常用于句首,相當于一個插入語,起強調、解說、提頓等作用,而“可能”則沒有這項功能,例如:
①也許,是女人的好勝心在起作用吧,她遠遠地看著陳玉英,許久沒有動窩。
②也許,舉這把刀的人,只能是陳玉英了。
⑵在實際的言語交際中,“可能”除了有“可能不(是)”這樣不穩定的否定格式外,還有一個比較固定的否定形式,即“不可能”,用在句中表達否定的揣測語氣,而“也許”則不存在“不也許”這樣的否定形式。一般來說,“也許”要表達否定的揣測語氣,通常在其后連用否定詞“不”構成如“也許不”、“也許不是”來實現,例如:
③一個人不論能力多強,總不可能事事都走在別人前面。
④高崇禮忽然想起:蔡德惠要是每天喝一碗雞湯,他也許不會死!
⑶ “可能”有“怎么可能”這樣的疑問格式,在句子中表達疑問語氣,但“也許”則不能表達疑問語氣,如:
⑤冉老那樣的老先生,怎么可能先開口罵一位婦女,還動手打人家?
⑷ “也許”可以進入“也許是……,也許是……”的句子格式,而“可能”要想表達此種語言效果,則需要作一些變動,如:
⑥也許是小李,也許是老王,把我的東西拿走了!
可以看出,“可能”要想達到上述句子中的猜測,就必須在第二個“可能”前面附加一個連詞“也”,變換成“可能是小李,也可能是老王,把我的東西拿走了!”這樣可以使句子更加通順并且表意準確。
二、語義方面
在語義層面上,我們要比較“可能”和“也許”的區別,往往需要借助實際生活和具體語境來識別。我們先來看一段文章:
可是,記不清從什么時候起,列車時刻表上,還是多了“臺兒溝”這一站。也許乘車的旅客提出過要求。她們中有哪位說話算數的人和臺兒溝沾親,也許是哪個快樂的男乘務員發現臺兒溝有一群十七八的漂亮姑娘,每逢列車疾馳而過,她們就成幫結伙地站在樹口,翹起下巴,貪婪、專注地仰望著火車。有人朝車廂指點,不時能聽見她們由于互相捶打而發出的一兩聲嬌嗔的尖叫。也許什么都不為,就因為臺兒溝太小了,小的叫人心疼,就是鋼筋鐵骨的巨龍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闊步,也不能不停下來。總之,臺兒溝上了列車時刻表,每晚七點鐘,由首都方向開往山西的這列火車在這里停留一分鐘。
(鐵凝《哦,香雪》)
這一段文字是摘自鐵凝的小說《哦,香雪》的開篇第一段。這段話敘述了臺兒溝上了列車時刻表的原因。在文中,由于“記不清”,所以所有的原因都只能是作者主觀的揣測和推斷,此時作者一連用了三個“也許”,卻未用一個“可能”,這是為什么呢?是不是作家的一種語言習慣?我們再來看另一段文字:
將來,當第一位星際旅行者循著弧形軌道進入太空深處時,地球在他的眼中將漸漸縮小,綠色的大地,藍色的海洋也將隨之隱沒。最后,在漸漸消失的地球上,只能看到我們安裝在極地上的日光反射器閃射的光亮了。而雪則將是從這位遙遠的旅行者眼中消失的最后一種自然物。也許,外星人進入我們的地球時看到的第一道閃光便是由雪發出的……如果他們有眼睛的話。
(Farley Nowal《性情人生》,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張韶寧譯)
最后一句的揣測語氣也是由“也許”表現出來的。眾所周知“外星人”的存在本身還有待證實,更不要說他們所能看到的第一道閃光的可能性了。同上例一樣,這里的揣測,也明顯帶有濃厚的個人主觀性。
由此,我們可以說:“也許”所表達的揣測內容,依據的多是主觀判斷。相對而言,“可能”所表達的揣測內容,依據的多是客觀事理,詞義傾向于客觀性,例如:
“雅各布”,她有氣無力地對兒子說:“我病得很厲害,可能就要死了。我會到天堂去請求上帝保佑你們的。你要答應我,千萬不能離開小索妮婭。上帝會保佑你們兩個的?!?/p>
(伊麗莎白·恩斯《愛心創造的奇跡》梅子黃時雨編譯)
文中,母親猜測自己將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情況,無法改變的了。于是她用了“可能”而未用“也許”。
三、語用方面
上面我們就句法功能和語義兩個方面對“可能”和“也許”進行了辨析,發現兩者有很大的不同。事實上,在語用方面,二者也同樣存在明顯的差異,主要有以下兩點:
⒈ 從語體色彩上看,“可能”常用于書面色彩較濃的語句,而“也許”常用于口語化較濃的語句。例如: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云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
(張愛玲《金鎖記》)
這段文字是原文當中回憶三十年前歲月的引子,以月亮為引,回憶過去。倘若我們把“也許”替換成“可能”,就會發現替換后的語句顯得生硬,書面語氣太重。而我們仔細閱讀全文,就會發現它是一篇以懷舊口吻寫作的小說,其文章整體的語言風格十分清麗、委婉,口語化色彩也較濃。因此在這里使用“也許”可以與文章的整體風格一致,體現其口語化色彩,明顯比用“可能”要合理得多。再如:
沈從文先生的小說《邊城》結尾處的一句話也同樣印證了這點:
“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沈從文先生的文章,包括這篇《邊城》,語言通俗、自然,口語化色彩較強,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假若我們把這兩個“也許”都換成“可能”,變成“可能永遠不回來了,可能‘明天’回來”,那么,我們會發現文章所營造的意境和韻味就蕩然無存了!
相比之下,“可能”更傾向于書面化。通過對《人民日報》報系的分類搜索,我們發現從1995年1月1日到2005年4月18日,可以搜索的有關“也許”的文章只有36415篇,而有關“可能”的文章卻多達200475篇。
⒉ 從語氣的強弱上看,在具體的語言表達中,“也許”比“可能”在語氣上更加委婉。前面已提到呂叔湘認為“也許”語氣委婉,說話人有商量的意思。我們來看下面的例子:
當時已經白發蒼蒼的數學老師對她說了真相:“孩子,當時我就知道你是作弊了,因為以你的能力不可能考98分。但我想,也許你從此能發憤,所以,我給了你鼓勵和信任。”
(雪小禪《人生的偶然》,《讀者》2004年第7期)
如果我們用“可能”把“也許”替換下來,就會明顯感到在這里的肯定性揣測語氣加強了,沒有用“也許”時委婉了!因為文中的數學老師對其學生是否會發生變化也非常地不確定,于是她用了相比之下更加委婉的“也許”。下面這個例子也可以很好地說明“也許”比“可能”在語言表達中更加委婉:
其實人生有很多偶然,有很多重新開始的機會,不要輕易放棄上帝給你的任何一個機會,也許一次偶然,就可以改寫你的人生。(同上)
以上,大家可以看到,同是語氣副詞的“可能”和“也許”在實際運用中具有共同點,但它們的不同卻是巨大的,值得我們去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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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呂叔湘 《現代漢語八百詞》,商務印書館,198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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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鄭劍平 《副詞修飾含“不/沒有”的否定性結構情況考察》,四川師大學報(社科版),199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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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傅滿義 《否定副詞“不”的語義指向及相關問題》,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社科版),2001年第3期。
(注)文中未標識的語料均選自于北京大學中文系郭銳語料庫。
(蔣寧,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