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賓
馬戎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主任、教授
王志剛 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教授
李周 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建設新農村的背景與困難
記者:中央為什么在這個時候重新提出新農村建設呢?它的提出有什么重大的現實意義?
馬戎:中央現在提出新農村建設,我認為主要是出于幾個原因:一是農村的經濟發展,特別是生產力水平和生產組織的管理水平明顯滯后于城鎮地區的發展,不利于城鄉經濟的整合和協調發展;二是農村地區的勞動力大量過剩,需要轉移到城鎮地區;三是由于收入過低、發展機會太少等原因,農村和小城鎮地區的人才持續流失,使中國農村今后幾十年的發展缺乏人才支持,沒有后勁和可持續性。
王志剛:受城鄉分割的二元結構影響,在制度安排和政策層面上,我國存在著重工業和城市,輕農業和農民,造成城鄉社會資源占有差距擴大,農村公共服務長期靠農民自力更生進行建設,公共財政逐步將農村和農民邊緣化,導致農業和農村發展遠遠滯后于工業和城市,農民生產條件和生活水平大大落后于城市居民,城鄉發展差距擴大,城鄉間沒有形成良性互動的和諧局面。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對于城鄉之間的和諧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
記者:與“三農”問題相比,新農村建設在解決農業與農村問題上,有什么重大突破?
王志剛:與之相比,現在我們談新農村建設,主要從具體的任務和工作來談,從適應時代發展的要求來談。另外,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迅速,國家有實力有能力支援“三農”發展。因此,此次新農村建設是在國家重點投入的背景下展開的。
馬戎:建設新農村,就是要通過對農村建設進行全面系統的分析,出臺一系列切實可行的規劃和措施,逐步改變不利于中國城鄉社會全面、協調發展的現狀,落實以人為本,貫徹科學發展觀,而不僅僅是解決“農村太窮,農民太苦、農業太落后”的問題。
李周:我覺得新農村建設的重要性不在于突破了什么,而在于它所體現出來的要把事情做實的工作態度。也就是說,中央提出的“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的目標,與過去提出的物質文明、精神文明相比,目標更具體了,更便于操作了,更便于度量了。這是最值得肯定的顯著變化。
記者:建設新農村面臨的困難和癥結是什么,您認為最核心、最主要的問題是什么?
王志剛:農民收入提高不快,糧食生產積極性不高,鄉村基本公共設施落后,教育收費現象嚴重,農村合作醫療制度沒有確立,生態環境惡化。核心問題在于農民收入問題。
馬戎:建設新農村的困難和癥結,從長遠看,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農村學校教育質量太差、農村教育太落后。只有充分重視農村教育,才能培養出大量的人才,有了人才才可以發掘出當地各種資源和機會,推動當地社會與經濟的發展,這樣才能形成良性互動,從而推動農村真正的發展。
李周:中央的農村政策具有既一脈相承,又不斷遞進的特征,但相當一部分農村干部一心想著開創新局面,缺乏繼承的心態。這種心態與自上而下的考核機制結合在一起,新農村建設就有可能成為并村、圈地、拆房的理由,就有可能采取做表面文章、在看得見的地方做文章的做法。為了有效地制止這類現象,應該盡快以自下而上的考核機制替代自上而下的考核機制。
建設新農村的區域階梯政策
記者:中部、東部、西部在建設新農村政策方面有什么不同?它們的重心分別在哪里?
王志剛:我國中、東部和西部的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農村的生產、生活和生態條件不盡一致,其新農村建設的重點也應有所不同。對東部的新農村建設應該向發達國家看齊,盡可能地改善生態環境,促進生產、生活與生態環境和諧發展;中部要大力改善農村的生產和生活條件,提高農民收入,注重農村生態條件;西部重點應該放在生產和生活條件的改善方面,投資興建農村公共基礎設施,杜絕教育亂收費現象,建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等。總之,新農村建設的資金重點應向西部和中部地區傾斜,努力縮小這些地區的收入差距。
李周:我覺得中央政策必須一致,只有這樣,才有理由加大對西部的扶持。由于發達地區的財政能力顯著地高于欠發達地區,各個地區新農村建設的力度很可能有些不同。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格局過去存在,現在存在,將來也會存在。這是我們必須接受的事實。政策的目標并非消除發展差異,而是把差異控制在人們可接受的范圍內。其實,以較高的緊張程度獲得在較發達地區生活的機會和以較低的緊張程度生活在相對差一些的地區,實際上是不同偏好的人群做出不同決策的結果,諸如此類的內容并不是政策調控的對象和任務。
新農村離我們還有多遠?
記者:您認為與國外發達國家的農村相比,我們的差距在哪里?
馬戎:中國農村至今還是傳統的小農耕作的模式,與西方國家的現代農業有著本質的差別,這主要是由于中國農民與日本、美國、加拿大農業勞動者在受教育水平、觀念、技能等方面存在著巨大差距,在健康和社會保障等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距,這些差距不是短期內可以趕上的,但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從農村教育改革入手,切實投入必要的資金和人力,加強管理,摸索經驗,逐步發展,經過5—10年,是應當可以見到成效的。
記者:新農村建設如何才能把要求和措施具化到農村,落實到農村,如何才能有強有力的制度保障?
王志剛:新農村建設要堅持“多予少取放活”,加大各級政府對農業和農村增加投入的力度,擴大公共財政覆蓋的范圍,強化政府對農村的公共服務,建立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長效機制。同時要明確農民在新農村建設中的主體地位,充分發揮農民建設新農村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
馬戎:中國的現代化的基礎之一是農業的現代化,農業生產力水平和技術水平要有一個質的提高,直接投入農業的勞動力規模要減少,為農業服務的其他行業(育種、防治病蟲害、運輸、灌溉、能源、農產品加工等)要有一個大發展,這些發展的基礎是人才,是新型的中國農民。
另外要從根本上解決農村的醫療衛生問題,要建立農村醫療保險體系,改變農村醫院自負盈虧的經營機制,國家要加大對農村保險體系的資金投入,使基層醫院能夠正常運行,真正保證絕大多數農民在生病時能夠得到必要和合格的治療。
李周:新農村建設關注的是農村發展。從理論上講,發展包括經濟增長、結構提升、政治改善、文化進步四個方面。發展的核心是人力資本提升、技術進步和體制、機制改進,這三個方面是把新農村建設落到實處的關鍵所在。
記者:您認為建設新農村最關鍵、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志剛:提高農民收入、制度化和第三方監督機制。
李周:新農村建設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任務是加大對人力資本的開發,造就一代高素質的新型農民。有了這樣的農民,農業技術進步的作用會充分發揮出來,政治改善和文化進步的作用也會充分發揮出來。這也是中央提出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精髓所在。
記者:如何做到調動農民的積極性?讓農民體會到新農村建設的實惠和好處?
王志剛:民主決策,建立多方參與的協議會制度。
李周:農民是中央提出的新農村建設的最大受益者,一定會積極參與。所以,這個問題更好的提法應該是如何有效制止各種挫傷農民積極性的行為。要做到這一點,一是政策規定必須非常明確;二是加強宣傳,讓所有農民都知道新農村建設做什么和怎么做;三是制定并實施自下而上的考核制度。
記者:新農村建設應避免進入哪些誤區?
王志剛:新農村建設不等于新村鎮建設。由于新村鎮建設主要是硬件方面的東西,容易“看得見,摸得著”,效果立竿見影,很多基層干部過度熱衷于新村鎮建設,有的甚至貪功冒進。而發展農村公共事業、增加農民收入等這些與農業、農村發展聯系更為緊密的工作,由于它們很難在短時間內顯示出政績,往往受到忽視或冷落。在進行新農村建設時,要注意避免這種片面的做法。在檢查新農村建設工作或制定考核措施時,也要注意從綜合層面進行。
李周:新農村建設的重點并不是物質標準,而是讓所有的農民都衣食無憂,心情舒暢,個性得到張揚,所有的干部都依法行政,行為規范,尊重農民。我們應確立的目標是,通過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充分發揮,在較低的發展階段達到較高的社會和諧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