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從新農民角度解析新農村建設,體現了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這樣,我們今天的新農村建設才不會被誤解為單純的新村建設,甚至搞成另一種形式的“面子工程”、“政績工程”。
“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是黨的十六屆五中全會概括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基本要求,也是新中國50余年億萬農民始終不渝的理想追求,回顧半個世紀以來的社會主義新農村追求的艱辛和努力,頗有意義。
陳永貴們與當時的生老病死保障
1928—1936年的鄉村建設和農村復興運動,是以晏陽初、梁漱溟為代表的現代或傳統知識分子推動的。這次鄉村建設從教育農民、改良農業技術、提高農家收入著手、組織鄉村自治著手,但這種努力注定是沒有成效的——當帝國主義侵略者從外部、封建地主階級從內部掠奪農民的時候,不觸動這種利益分配格局,斷不會有惠及全體農民的新農村建設,更不可能涌現新農民。
1949年后,在國家獨立基礎上,土地改革和集體化決定的物質資本占有機會的基本均等,公眾教育和衛生保健制度造就的人力資本占有機會的基本均等,造就了新一代有獨立意識、力圖把握自身命運的農民,形成了新的農村風貌。
毛澤東時期新農村建設,是與大寨陳永貴、“江南大寨”吳仁寶、“牧區大寨”寶日勒岱,上山下鄉知識青年邢燕子、呂玉蘭、侯雋等為代表的億萬“社會主義新農民”聯系在一起的。
當時處于現代化起步階段,在農業向工業提供積累的大背景下,陳永貴們抱著為國家作貢獻、為鄉親謀福利的信念,克服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使農民的生老病死有所安排。
例如,今天的“華夏第一村”華西村,上世紀60年代建村之初,就確立了“十五年將華西建設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目標。在村支書吳仁寶帶領下,經歷了“頭昏肚痛不算病,腰酸腿疼不脫勁,爛手爛腳不缺勤”的7年苦戰,上世紀70年代前期就實現了“畝產超噸糧”,全體村民就都搬進了集體建的設施齊全的新瓦房。而陳永貴帶領大寨群眾“愚公移山”的氣概和績效,更為當時人熟知。
這些農民先進分子的共同特點,是有為國家、民族、鄉親們謀利益,即“為人民服務”的意愿和能力,并且實際改善了國家、民族、鄉親們的福利。從人本身來說,他們都可謂“大寫的人”。與市場經濟條件下“主觀為個人、客觀為大家”的“經濟人”相比,他們“主觀為大家、客觀損自己”的品格,更令人欽佩。
2002年,筆者在江西余江縣傾聽了一位當年血吸蟲病患者的回憶,可以讓從來沒有見過當年新農村建設和新農民的青年人,更具體形象地認識當時的新農村是什么樣的——
“我十八九歲時,才1.4米,1951年血防站來檢查,才知道是血吸蟲病。當時,除了不下田的地主富農和婦女沒有病外,貧下中農下田的都有病。當年十五六歲的同齡人死了2/3,挨到解放只有1/3。
血防站來查病治病。每人檢查,徹底根治。我共治了3次。3次住院均免費治療,后兩次還記了70%的工分。治療又免費,這里又記工,樂得‘踵踵嗵’(蹦蹦跳的意思——記錄者注)。
‘文革’前,只要有大隊證明生活困難,醫院就可以減免掛賬。合作醫療當時能夠維持。但是到1981年‘單干’就沒有了。當時上面有撥款,現在搞不起來了。老百姓喜歡,但是沒有經費,上面沒有撥款……”
現代農村以農民的自主自立為前提
“文革”結束后的1980年代初,大寨的陳永貴離開了副總理崗位,呂玉蘭離開了河北省委書記的崗位,寶日勒岱離開了內蒙古自治區副書記的崗位,邢燕子離開了天津市委書記的崗位,甚至吳仁寶,也離開了江陰縣委書記的崗位……。
今天人們談韓國的“新村運動”,更多地介紹他們的具體做法和步驟。殊不知,所有的做法和步驟都有一個不成問題的前提,就是韓國農民的自主自立地位。2003年筆者訪問韓國的農民協會、農民合作社,每一個合作社接待我的,都只是合作社的雇員,他們都服從合作社的成員——農民。現代國家的現代農村或曰新農村建設,無一不是以農民的自主自立,與其他集團的平等地位為當然前提的。
無論是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項目的組織實施,還是社會主義新農民的成長,癥結在農業、農民和農村與外部集團的“關節點”。在“三農”內部,農民之間的相互利益沖突,遠不如作為整體的“三農”與非“三農”的利益沖突;一般而言,農民之間不能妥善處理的利益沖突,背后實際起作用的仍然是非“三農”因素。例如,規范農民之間土地關系的《農村土地承包法》出現的問題,遠不如規范農民與非農民集團之間土地關系的《土地管理法》問題多;即使涉及《土地承包法》的問題,也總是有涉及《土地管理法》的勢力作用其間。
打擊報復帶頭抵御不法侵害、帶頭監督政府和村社干部、帶頭向上級反映問題的農民,甚至以“擾亂秩序”處罰拘禁;寧肯出更多的錢買通關節,不愿意向農民承擔不法侵害的補償責任;等等,現實生活中農民活動分子受打擊現象還時有發生。一段時期,農村社區在被漠視中出現“原子化”現象,我們與其指責農民的“素質”不高,“自私自利”,不如實際保護農民的維權行為,不如嚴懲漠視農民權益的強勢集團,不如以實現農民的自主自立,與其他集團的平等地位為當然前提。
在法理上,我們的農民已經擁有獨立的土地產權,農民已經在經濟上掌握了自己的命運,理應有動力有能力組織起來建設自己的家園,爭取更大的幸福,但是,如果新農村建設中農民的權利不能從法理層面落到現實層面,農民始終和到處受到不法侵害,大部分忍氣吞聲、畏縮不前,少數義憤填膺、不惜魚死網破的話,新農村建設就無從談起。
新農村建設呼喚“新農民”
今天,新農村建設的一切客觀條件都已經具備。隨著現代化資本原始積累的完成,工業反哺農業、城市帶動農村的階段也已經到來,新農村建設要求必需的公共和私人投資,能夠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進行。
政府再怎么增加撥款,若離開農民主體的話,完全不可行。離開了農民主體,中央政府支持新農村建設的“真金白銀”及惠農政策會層層流失,再好的惠農政策,再大的新農村建設項目,也建不成新農村!如黑龍江省青岡縣建設鄉“貧困戶指標”要貧困戶拿錢買、扶貧資金購買的牛比狗大不了多少。新農村建設真正欠缺的是“新農民”,新農村建設不能“見物不見人”。
我們今天強調“有文化、懂技術、會經營的新型農民”。然而,新農村建設要求的,不僅僅是追求個人收益最大化的“經濟人”,還需要有具有自主意識,追求社會、社區利益最大化的領軍者。
能夠讓一般“經濟人”凝聚起來的,只能是“大寫的人”。他們有更遠大的目光,將自身的收益寓于大眾收益之中,信奉“鍋里有碗里自然有”,“大河有水小河流”。上世紀80年代中期,筆者只身到華西,親眼所見,當一半村民已經住進小樓,華西村班子卻在一個大棚子內辦公,吳仁寶堅持要最后一個搬進小樓,他的“有福民享,有難官當”;他不拿全村最高工資,不住全村最好房子,不拿全村最高獎金;他退回5000萬元獎金……村民承認,沒有吳仁寶,就沒有華西村;沒有新農民,就沒有新農村。
自上而下的新農村建設扶持,只有得到廣大農民自下而上的響應,直接參與和監督,成效才可以期待。
新農村建設呼喚新農民。新農村建設以新農民為標識和歸宿。如果新農民不能隨新農村建設而出現和成長,說明一點:我們需要檢視我們政權的執政基礎在哪里。
背景解讀
中國改革開放以來,新農村建設是中國在城鄉關系、工農關系上的第三次重大調整。
第一次調整是指上世紀80年代實施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土地承包給農民,分權是其核心。2003年開始的農村稅費改革為第二次調整,這次調整的核心是減負。基本上,改革分為以下幾個層面:一是減少鄉鎮一級政府的領導數量;二是精簡機構、精減人員。三是改革縣鄉鎮的財政管理體制。
“作為第三次大調整的新農村建設,是實現以工哺農、以城帶鄉的具體化方案,也是解決‘三農’問題的實際措施。三次調整內容和意義不一樣,過去政策是單向的,新農村建設是系統的、綜合的政策。”國家發改委產業經濟研究所所長馬曉河如是說。
“農業、農村、農民的載體最終還是農村,因此,將‘三農’政策統一到新農村建設,可以比較全面地反應出‘三農’政策的目標和未來的追求。新農村建設是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小康社會、和諧社會在農村找到的新質點。”中國社科院農村發展研究所所長張曉山這樣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