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維亞爾(1868-1940)是19世紀最著名、最杰出的畫家之一,他與另一位法國畫家波納爾同為法國納比派的代表人物,具有卓越的藝術成就。筆者曾赴法國和俄羅斯考察交流,得以親睹維亞爾的原作,從中探索作品奧妙,更為深刻地理解了這位大師作品的精髓所在。維亞爾以他那洞察一切的雙眼和飽含生活激情的曼妙之筆,描繪了畫面上的詩意生活,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充滿著裝飾趣味與和諧美感的嶄新世界。
一、裝飾性趣味表現及其實用功能取向
在納比派成立之初,其創始人之一的莫里斯·德尼曾就該畫派創作的指導思想鄭重強調:“依據一種純美學和裝飾趣味的設想以及一些著色與構圖原則進行的客觀變形;使畫家本人的感受進入繪畫表現之中的主觀變形。”①當時盛行于法國的“新藝術”運動,倡導裝飾應用本身就是作品的主題,而不僅僅是藝術主題的陪襯;繪畫必須成為室內整體裝飾的一部分,而不應是畫架上簡單孤立的東西。此外,由于當時日本藝術的平面圖形組織形式影響,也引發出視覺藝術領域審美觀念的更新。在這樣的變革潮流中,維亞爾信奉納比派和“新藝術”運動的信條,注重繪畫藝術中的實用裝飾功能,積極地探索將裝飾理念注入到繪畫中。少年時代的維亞爾生活在母親的裁縫店里,由于母親的家族多是染織設計師,那些絢麗多彩的染織品以及布料成品,曾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記憶。因此,在他后來的創作過程中,習慣于像布料設計者那樣去進行思考與創作。例如在《音樂》這幅畫中,維亞爾很自然地將壁紙圖案、地毯花紋以及人物的花衣服等融為一體,并獨具特色地將畫面人物和景致的外輪廓用來限定色彩的面積及形狀,讓人物和景致僅僅是色彩所覆蓋的某個平面,在靈動流暢的筆觸表現下,形成了由紅、黃、蘭、橙灰色及各種彩色組成的平面圖案,恰似許多精美圖案組合而成的彩色壁毯。他的繪畫裝飾風格,主要以飽滿、充實、繁復為主,強調平面化、單純化、穩定感、韻律感和理念化的表現,使得畫面具有極佳的裝飾意義,也為其作品贏得了“繪畫壁毯”的美稱。維亞爾不僅能使小幅繪畫具有裝飾趣味,還能以大型繪畫呈現出實用裝飾功能的獨特藝術魅力。例如在香榭麗舍劇院大廳的裝飾設計、夏約宮裝飾畫以及日內瓦國際聯盟廳內的裝飾設計等作品中,皆體現出維亞爾獨特的實用裝飾才能,作品既華麗斑斕、又和諧含蓄,達到了高超的裝飾藝術境界。而且,維亞爾還巧妙地結合原來的建筑內構基礎,使作品成為建筑的整體組成部分。維亞爾作品中的裝飾趣味,實際上是自然形象的升華,是畫家以詩意般情懷去表現自然生活的結果。這些獨特的繪畫裝飾趣味以及實用功能,也極大地影響后來許多現代藝術領域的設計創造者。
二、“親情主義”的和諧美感
“和諧”一詞源于希臘,其本意在美學中為聯系、勻稱。“美是和諧”,首先由古希臘思想家畢達哥拉斯提出,后來出于各種不同的美學觀點,它的含義被擴展了。反映在視覺藝術領域中,優秀的美術作品帶給人們的不是一團混亂的感官印象,而是秩序井然,和諧統一的主題、色彩、形態、比例關系以及畫面形式建構等諸因素表現,還有人們對事物中存在的內在秩序及道德價值的和諧需求。維亞爾在題材內容和繪畫技法表現上,都充分展示了他天才的敏銳觀察力以及讓畫面和諧完美的才能。他善于從內心深處去理解自己周圍的人們,懂得并且去關愛身邊的事物,投入個人全部的精神情感去掌握和尋求詩意的美感,進而建構起個體風格理想化的和諧世界。維亞爾善于觀察身邊生活的細微印跡,透過畫室或者起居室的一角,甚至是熟悉的窗外小景;還有裁縫店的女工、公園里的孩子、與他共同生活的母親、家人、好友以及各種情趣生活景象,這一切都深印于他的心中,并成為他創作的主要表現題材和內容,維亞爾因此也被人們譽為“親情主義”畫家。在維亞爾的作品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情感表現的對象,畫中不僅呈現出喜悅和幸福,還充滿著近乎樂天派明快而華麗的色彩,哪怕是最一般的顏色,只要用在他的畫面上,都會閃亮發光、光彩奪目。例如作品《著藍色裙子的女士和孩子》,不僅細致地刻畫出女士對孩子的愛心和親情,而且畫面色彩運用也凸現出既有強烈對比、又彼此呼應的和諧美感:繁雜的花墻壁紙色彩斑斕明麗;白色能發出叮咚聲響;黃色燦爛耀眼,使鄰近的藍色變得更為透明;再加上流暢灑脫的線條、貌似隨意的筆觸和暖灰色彩的渾融。如同甜美的長笛、明亮的小號和悠揚的圓號以及渾厚的巴松管等不同音色的交響,抑揚頓挫、跌宕起伏,令人陶醉于一種張弛有序的和諧之中。現藏于法國奧賽美術館的五聯畫作品,整個畫面同樣使人們享受到這種清新、祥和生活中的詩意美感。該作品由《玩耍的女孩們》(圖3)、《詢問》、《保姆》、《談話》、《紅陽傘》五個畫面組成,整個風格深受日本浮世繪影響,表現形式似日本式屏風,具有濃厚的裝飾趣味。畫面的內容雖然都不相同,但在整體構圖上,維亞爾巧妙地通過樹林和投影等景物形成的延伸線,整體地匯聚于一個中心點上,顯得十分穩定與和諧,絲毫沒有散亂的感覺。在黃綠色主調的襯托下,各種人物的形態和諧地安插在不同的景色之中,使畫面更顯得生動怡人:畫中嬉戲的孩子與獨自坐在長凳上閑靜沉思的老人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使畫面動中有靜;而聊天談話的婦女們撐著陽傘,正在呵護懷抱中的嬰孩,呈現出母與子的親情。最耐人尋味的是前景留出了大面積的地面刻畫表現,畫家通過反復地覆蓋、層層疊色,并糅進點彩的筆觸互相滲透,使得色彩變化異常豐富,而這一切又都極具秩序與和諧,在洋溢著春天氣息的寧靜、祥和中,交織成極富韻味的合奏。法國畫家馬蒂斯就自己的藝術理想曾這樣表白:“我夢寐以求的就是一種協調、純粹而又寧靜的藝術,它避開了令人煩悶和沮喪的題材,它是一種為每位腦力勞動者的藝術,一種既為商人也為文人的藝術。舉例來說,它就像一個舒適的安樂椅那樣,對心靈起著一種撫慰的作用,使疲憊的身體得到休息。”②維亞爾憑借著自己的真情和愛心,已經使作品完美地達到了馬蒂斯所追求的這種安祥平和、柔美優雅的藝術境界。
三、觸及社會與生活的現實價值
眾所周知,優秀的美術作品能幫助人們培養健康的審美觀念和情感,提高人們對生活中美與丑的感受鑒別能力,得以美的享受、愉悅和休息。這種藝術所具有的社會功能的現實價值,是不容忽視的。美術作品不具有某種強制性的效力,但是卻能在潛移默化之中將真、善、美深入人心。“藝術家們以各自鮮明的標記使人類在精神的自由選擇和不斷超越上步入新途。”③維亞爾專注于描繪那些平凡人之間的親密和友誼,在畫布上對人間親情進行細微而深入的刻畫,處處流露出對親情的贊揚,所以畫面總是帶有一種迷人的和諧情調。現藏于俄羅斯圣彼得堡冬宮美術館的《有爐子的房間》,是維亞爾對個人生活的真實寫照,當人們站在作品面前,馬上就能感覺到,一種家庭的幸福與溫馨氣息撲面而來:淡蘭灰色的柔和室外光線平靜地覆蓋于房內的人物與景致;極妙的淡黃灰色、淺粉紅灰色和一些鈷藍小點交叉重疊,明媚生輝,襯托著維亞爾家人與朋友的親情,就像和諧抒情的音符一樣,在人們的心里引起共鳴。這種和諧的魅力與高雅情感,能夠給予我們一種安穩、有序、祥和的精神扶助,其現實價值意義就在于此。和諧的“親情主義”始終是人類的整體性存在中的重要內在因素之一,它構成了維系社會大家庭群體性的重要內容,即尊重一切人的人格存在、關愛一切人的和諧生活和正當利益。而且,通過同情、友愛等情感因素為紐帶,形成和睦相處的社會共同體。因此,全面和諧、自由的“親情主義”可以說是視覺文化表現的高級精神層面之一,在這個精神層面上,藝術家的繪畫感覺、感情和想象力之間互相作用,生命的本能也隨著精神層面而升華,更加自覺地完善其創造的精神世界。這樣,維亞爾作品的感染力,必然能撫慰人們的心靈,能使人們從作品中領悟到一種非常珍貴的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生活之間的和諧境界,并努力營造出一個友愛、互助、合作的和諧社會共同體。維亞爾從未畫過貧瘠悲愴的情景,他的畫總是充滿了人間的溫情、祥和、寧靜與幸福,始終讓人們相信和享受著一個美好的和諧世界。維亞爾作品的精神層面表現,就是他生命本能的真誠流露。因而從這個意義上說,維亞爾的作品是人類生活的一扇亮窗,一面明鏡,其深層內涵不僅能觸及現實社會生活中間,更能影響著人們在生活過程中去自覺地凈化心靈,進而在一定的方面和程度上促進社會大家庭的和諧發展。
視覺藝術是社會生活與個人情感的結晶,優秀的美術作品是藝術家眼中的社會情態和內心的豐富情感撞擊下精神境界的升華。維亞爾的作品里深深地融入了他個人的情感、理想和愿望,表現出一種樸實自然、寧靜和諧的美好生活,并將自己的畫布變成了人與人之間友誼和親情交流的媒介,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理解自己、理解別人以及理解世界的良方。維亞爾作品的裝飾趣味與和諧美感的藝術價值,正如美國美學家H.帕克所言:“藝術供給我們的是一種想象性的友誼,一種新的友誼。以同情的態度接觸藝術中所表現的生活,我們就能擴大我們對于一切生活的問題和情況的了解,從而使我們自己的生活得到一個更自由更明智的方向。”④
[注釋]
①陳建軍編著:《納比派》,11頁,人民美術出版社,2000。
②何尚主編:《接近天堂的美》,21頁,廣東經濟出版社,1999。
③時潔芳著:《視覺遠近》,63頁,上海書畫出版社,2005。
④[美]H.帕克著:《美學原理》,張今譯,294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劉南一,廣西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副院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