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國先生在《現代漢字體系的科學性、簡易性》一文(以下簡稱《簡易性》)中說:“漢字體系不科學、不實用,漢字難學、難寫、難認、難記等觀念,似已成為人們普遍的心理認同。這種觀念不論對國人對祖國語言文字的熱愛與使用,還是對對外漢語文化教學與交流都是不利的。”他主張提高對“漢字體系的科學性、簡易性”的認識,“理直氣壯地宣傳漢語漢字的科學性,宣傳漢語漢字之美,宣傳中國的民族文化。”
筆者從事中小學語文教學研究幾十年,認為《簡易性》所說不符合中小學語文教學實踐中的事實,“漢字難學、難寫、難認、難記”是實實在在的客觀存在。
先看下面兩個統計表:
表一討論:教育部頒發文獻所規定的識字量、寫字量的波動情況顯示了漢字學習的難度:規定的識字量上升幅度較大,到2001年,識字量比1992年多650個,按下限則增加了450個;但新課標試行三年后,落到下限,又減掉了200個。寫字量有下降趨勢,到2004年共減少了350個或400個。如果把識字量和寫字量折合一下,漢字學習量的要求還是高的。
表二討論:按低年級1600字的要求,每學期識字400個,會寫200個(第一學期100個),然而就實際識字量來說,能識400字者是少數,大多數人只能識300個左右。小學起步階段,識字量過大,學生不適應,以致新課標對識字量不得不調整,可調整后的識字量在實踐中還要打折扣,這一折,平均識字量可能降到1200個左右。國家對識字量的規定處于不穩定狀態顯然是受小學教學實際制約的。盡管小學識字教學在不斷改革,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緩解了識字的難度,可漢字的“四難”并沒有像梁永國先生所預測的那樣化解。
《簡易性》說“漢字以形聲字為主,聲符有效提示聲音的比例在77%左右”,筆者對這個數據有疑問。根據筆者對人教版小學語文第一冊生字表的研究統計,400字中有形聲字153個,占38% ;能夠有效表音的只有54個,占此表形聲字總數的35%。這個比率和周有光先生的“現代漢字聲旁的有效表音率是39%”的判斷是接近的,而和77%相距甚遠。由此可見,“不十分諧聲的諧聲字”在識字教學中的“解難”作用是有限的。
《簡易性》認為“不能直接記錄語音”的漢字“帶來認讀的困難”“被漢字語音的簡易性化解了。”我認為,漢字讀音或字音談不上簡易性,撇開漢字“既有普通話讀音又有方言讀音”不說,也不必重復大部分形聲字不能準確標音,單是多音字就是初學者的一道難——才認識的字,換個語境又是生字。據筆者對人教版第一冊語文生字表的統計,小學生一入學就遇上了16%的多音字,包括讀音最多的“和”字。作者所說的“掌握了21個聲母,39個韻母,四種聲調,就掌握了漢語的音節。這是非常科學的”,這里的科學性顯然不是漢字的,而是《漢語拼音方案》的。《漢語拼音方案》適應漢語普通話語音體系,所以容易掌握,能給漢字注音,拼寫普通話。不過,就學習普通話而言,它起直接的工具作用,就學習漢字而言,只是幫助漢字而已,漢字本身并沒有因此被賦予簡易性。上個世紀80年代初,筆者曾比較研究“注·提”實驗的一種語文教材和人教版語文統編課本,同是《畫雞蛋》的課文,一年級實驗本的純漢語拼音課文有793個音節、192個詞語,而二年級統編本漢字文本只有306個字,87個詞語。前者暫時避開識字難關,以實施“先讀書,后識字”策略,因而不受漢字限制,情節生動,詞匯語法形式豐富,語氣多變,情趣盎然;后者則采用“先識字,后讀書”策略,不得不削足適履,遷就學生識字難的現狀,于是敘述呆板,內容單調。實驗班的學生能順暢朗讀較長課文,普通班的學生卻只能讀短課文。是漢語拼音(雖然還不是文字)有簡易性,還是漢字有簡易性呢?讀者從中不難找到答案。漢語拼音的語音記憶和自然語言記憶是一致的,所以有簡易性;而漢字的語音記憶和自然語言記憶不一致,必然難認、難記,即使借助拼音緩解了難度,也無法從根本上改善漢字的缺點。
“一個以漢語為母語的人能掌握3500個漢字,基本的聽說讀寫的表達與交流應該是夠用的。如果一個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只掌握3500個英文字,即3500個詞,恐怕有些基本的表達與交流都不能應付。”《簡易性》這么說,似乎是非常雄辯的比較論證。然而,且不說《簡易性》所說漢字和英文詞不是一個層級上的概念,可要知道,我們掌握3500個字要用9年時間,9年達到的閱讀標準是什么呢?就拿文學閱讀來說,我國語文新課標規定:
能夠區分寫實作品與虛構作品,了解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等文學樣式。欣賞文學作品,能有自己的情感體驗,初步領悟作品的內涵,從中獲得對自然、社會 、人生的有益啟示。對作品的思想感情傾向,能聯系文化背景作出自己的評價;對作品中感人的情境和形象,能說出自己的體驗;品味作品富于表現力的語言。
再看英國語文課程大綱對接受了9年教育的學生的相關要求:
閱讀虛構和非虛構作品時,表現出對要點的理解和自己的喜惡。對文學作品作出個人的反應,提到原文的語言、結構和主題以解釋自己的觀點。理解各種文章中的含義和信息,對詩歌、戲劇和小說表達出自己獨到的見解,意識到文章主題、文法和語言特征。
兩相比較不難看出,同樣是9年,以英語為母語的學生不但能夠應付基本的閱讀,可以和認知了3500字的中國學生相媲美,就文學欣賞水平而言還略高一籌。這說明拼音文字并不像《簡易性》推測得那么難,漢字也不像《簡易性》說的那么簡易。
漢字體系還有一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沒有分詞連寫的規則,詞與詞之間看不出界限,因此閱讀時往往掌握不好停頓,有時對語句的理解也會受到影響。”(《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解讀》“失詞癥”也就成了“我國的流行性文化病”。(周有光先生語)這也困擾著中小學的閱讀教學,以致順暢的朗讀成了少數學生的專利。)“注·提”實驗教材用“分詞連寫”方式標注的漢語拼音和漢字對照的課文,為學生架設了口語的“分詞連說”通向書面語的“分詞連讀”的橋梁,使漢字文本閱讀節奏變得簡易而可以捉摸了。這種類似“一語雙文”的嘗試,不但使學生在識字量和聽說讀寫方面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水準,而且也沒有因為熟練掌握漢語拼音而減損對漢字的學習和掌握。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正確地評價文字,應該既看到漢字的優點,也正視漢字的缺點,努力降低漢字教學的難度,這要比憑感情、憑感覺給漢字戴上“簡易性”的桂冠有用得多。
(魏元石,西寧市青海省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