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語義范疇的產生,除了認知、語義因素之外,還要受到句法環境的約束,并要最終取得句法形式上的驗證;同時,句子的信息結構、焦點位置也直接影響著句法成分的配置,并對動詞的虛化發揮作用。在句子的信息結構安排上,可虛化動詞不外乎兩種分布:(1)處于非焦點位置;(2)處于焦點位置。本文立足動詞與信息焦點的關系,分析句子的信息安排對可虛化動詞的功能影響。
1.信息結構原則與焦點
布拉格學派ESP原則認為,信息內容安排決定句子成分的排列順序,該原則對各種語言具有普遍意義,但具體影響方式卻有所不同。就漢語來說,句子信息安排的一般順序是:“舊信息+新信息”或“有定信息+無定信息”。這是時間相似性原則在句子信息結構上的投影,即舊的、有定的信息先發生,在時軸上居左,新的、無定的信息發生于后,在時軸上居右。在這種情況下,句子的焦點在句子尾部。這種對句子焦點的認識以時間相似性原則為前提,以信息的新舊度為標準,把后發的、新生的信息確定為句子的焦點,基本符合人們的認知原則和話語理解策略,但存在表述上的局限性,該表述不容易解釋下列語言現象:
(1)他開門一看,原來是小張在織毛衣。
(2)連小張也織上毛衣了。
“小張”以焦點標記“是”和“連”來標示,是句子的焦點,但在時序上是先發的已知信息,而新信息“毛衣”卻居于次要信息位置。以此可見,新知和無定并非體現為一個焦點的充要條件,在很多情況下,已知的有定信息也可被焦點化。
在共時的連動結構中,焦點對句法成分的選擇受具體言語環境的影響,特定語境可使焦點發生游移,如:
甲:可以坐著回答問題嗎?
乙:不行,必須要站著回答!
在人們的心理時間上,“坐著/回答”、“站著/回答”處于同一時間位置,在常規情形下,句尾“回答”是全句的信息重心,但在該語境中,話語雙方所關注的是前一動詞表示的動作,即甲要確認的而乙要糾正的信息,比如對甲的提問,乙一般不能說“不行,必須要坐著唱歌!”。因此,在該語境中,上例中的位于句子前部的“坐著”、“站著”成為句子的焦點信息。我們認為,作為句子信息結構的焦點,應具備以下特點:(1)焦點受語境的限制,特定的言語情景可以使句子任一實體成分焦點化;(2)它是講話者最想告訴受話者的語義信息;(3)該信息在言語雙方心理上居于顯要位置,最容易被識別。在常規情形下,焦點居句尾位置,可稱之為無標記焦點,而由于表達的需要,句首和句中也可容納一個焦點位置,可稱之為有標記焦點。
在本文的分析中,所涉及的焦點指的是常規語境下的無標記焦點,即句尾焦點。在包含“動作-結果”語義的句法結構中,結果部分是句子的焦點信息,如“把頭發染了”,句子的焦點是“染”,如果加上一個結果成分,句子延長為“把頭發染黃了”,則焦點后移,“黃”成為句子焦點。對此,我們可通過以下問答形式進行檢測:
甲:染黃了嗎? 乙:染黃了黃了* 染了
甲:打死了嗎? 乙:打死了死了* 打了
甲乙雙方關注的不是動作本身,而是動作的結果,乙可以只就結果部分進行回答。可以看出,在動結式“打死”中,人們關注的不是核心動詞“打”,而是補語“死”,因此,結果補語部分是全句的信息焦點。
在下文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動詞的虛化受句子焦點的影響,因句法結構序列的差異,焦點影響虛化的機制也不同,有的發生在非焦點位置,有的則是焦點成分本身直接進行了虛化。
2.非焦點位置動詞的虛化:
在組合式連動結構(V1P+V2P)中,如果V1P處于非焦點位置,V2P處于焦點位置,則V1P在其他條件適宜的情況下可發生虛化。如處置標記的產生:
(1)將+NP+VP:
a 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史記·呂太后本紀》)
b 丁常言:“將我兒殺之,都不復念?!保ā度龂尽の簳放嶙ⅲ?/p>
c 我之父母,將我許子彼為妻。(《佛本行集經》)
d不把丹心比玄石,惟將濁水況清塵。(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
(2)把+NP+VP
a 若遇七仙,必把臂入林。(《世說新語·賞譽》
b 醉把茱萸仔細看。(杜甫《九月藍田崔氏莊》)
c 若將明月為儔呂,應把清風遺子孫。(方干《李侍御上虞別業》)
在例(1)各句中,a例的“將”是動詞,“攜帶”、“帶領”義,b例“將”仍未脫盡動詞“將”的語義痕跡,正處于由動詞向介詞的轉化過程中,隋唐之際衍化為介詞,如c、d二例。例(2)a例“把”是完整的動詞,在b例中開始向介詞轉化,c例與“將”對舉,基本完成了語法轉變??梢钥闯?,“把”與“將”處于相同的語法位置,是句子的非焦點成分,并且語義接近,很容易發生同樣的變化。“將”虛化在“把”之前,但二者不存在詞匯替換的變化,而是相同或相似的語義、語法條件使它們走過了相同的虛化道路。
以上各例中,后一動詞性結構中蘊涵了焦點信息,是人們關注的信息重心,在整個信息鏈中顯著度最高,而前一個動詞“將”、“把”由于不被注意而成為句子焦點的信息背景,在主體心理中往往被淡化,然后再經過一個重新分析,“將/把+NP+VP”由并列關系降級為狀動關系,“將/把+NP”由動賓關系降級為介賓關系,如例(1)的c、d例,例(2)的c例。
我們可以從句子的語義安排上確定后一動詞或動詞性結構的焦點地位。從整個語義框架上看,連動式“將/把+NP+VP”往往表達一個“動作-結果”的意念結構,前一動詞指向動作,后一動詞指向動作的結果。而人們的認知、語用心理一般是把結果納入心理注意的顯要位置,而不管動作結果的如何。因此,結果部分常常是語義信息的焦點。
在句子序列中,其句法、語義和信息中心不一定是重合的,當非焦點成分既非句法中心也非語義中心時,才可以被虛化,這是因為句子的句法、語義中心關系到整個結構的組合配列,一旦被弱化結構就要解體。同樣,當焦點成分既非句法中心也非語義中心時,也可以被虛化,但要受到嚴格條件的限制,見3。
3.焦點成分的虛化及其限制條件:
3.1 由2的分析看出,非焦點成分虛化的句法環境是組合式連動結構,而在粘合式連動結構(V1+V2)中,焦點成分則干脆直接進行了虛化。如:
(1)遂至毀敗,不可復變。(《論衡·無形》)
(2)譬猶吹簫笙,簫笙折破,氣越不括。(《論衡·論死》)
(3)人為人所毆傷。(《論衡·論死》
(4)跌誤中石,不能內鋒,箭摧折矣。(《論衡·儒增》)
(5)食以仆妾之食,數讓激怒,欲令相秦。(《論衡·答佞》)
(6)懺悔者此案勾了。(《太平廣記》卷一百一十五)
(7)具言殺卻一奶子,于墻上舁過。(《太平廣記》卷一百七十二)
上例“敗”、“破”、“傷”、“折”、“了”、“過”理想的句法位置是句子尾部,是第二動詞,處于句尾,是句子信息結構的焦點,在以后的發展中,前五例大約在六朝時期衍化為動補結構,“敗”、“破”等虛化為補語,后兩例經由動補結構轉化為類形態結構,“了”、“過”虛化為表示體范疇的助詞。在未虛化之前的連動結構中,前后兩個動詞具有“動作-結果”的語義關系,從心理認知的角度來看,結果部分是人們關注的重心,是說話者最想表達的信息,作為信息焦點,在人們心理中顯著度最高,被注意引用的概率比較大,所以處于該位置的詞態往往被抽象,詞義被磨損,當焦點成分進入某種慣常搭配結構(如“V+了”)時,就逐漸發生了虛化。
從焦點理論的角度看,動補結構或由其進一步虛化而來的類形態結構應該產生于不帶賓語的句法環境中,因為只有處于句末位置,其源結構中的第二動詞才能成為句子的焦點。因此,在“了”的虛化問題上,我們支持“添賓說”和“融合說”的觀點,認為助詞“了” 是在句尾“V+了”結構中產生的。
焦點成分虛化之后,往往轉化為非焦點,語音變弱。如:
(1)那所大學,他終于考上了。
(2)他半天沒寫上一個字。
前一例的“上”不可省略,意義較為實在,后一例的“上”可以省略,意義已充分弱化,這是補語進一步虛化的結果。
在漢語語法史上,“了”、“過”等都經過了一個非焦點化的階段,并因此成為前面動詞的附著成分。如“過”:
(1)主司一覽所納,稱賞再三,遂唱過。(《太平廣記》卷一百七十九)
(2)老夫奏過官里,特設一宴,叫做水墨宴。(關漢卿《玉鏡臺》)
(3)(周舍云)你曾說過誓嫁我來。(關漢卿《救風塵》)
與“于墻上舁過”相比,上例的“過”都已虛化為助詞,表示“結束”或“曾經”。在這兩種用法上,“過”語音上已經弱化,不再負載一個焦點。
3.2在連動結構中,焦點成分的虛化不是任意的,至少有下面三點限制:
(1)連動結構的性質:
在其他相關條件滿足的情況下,粘合式連動結構的焦點成分容易被虛化;而在組合式連動結構中,非焦點成分容易被虛化。從語義上來看,前者具有“動作--結果”語義,是異時連動結構,后者是共時連動結構,兩個動作發生在同一個時間位置。
(2)焦點成分與句法、語義中心相背離:
從嚴格的意義上看,連動結構一般也只能有一個句法、語義核心,其核心動詞是句法組織和語義連接的樞紐,不能被虛化,否則句法結構將因失去核心而解體。只有句子的焦點成分與其句法、語義中心相背離時,其第二動詞才有虛化的可能,在下列例子中,后一動詞不能發生虛化:
(1)昔年亟攀踐,征馬復來過。(張九齡《登襄陽峴山》)
(2)其女亦不相違,抱石投河而死。(《伍子胥變文》)
“過”(過訪)、“死”既是全句的句法、語義中心,也是句子的信息焦點,不能發生虛化。
(三)慣常搭配:
在“V1+V2”結構中,焦點成分V2必須是固定的常項,V1是變項,二者形成“變項+常項”的慣常搭配,如“V1+了/著/過”,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焦點成分被主體注意引用的頻率最大,因此容易被抽象化。
(李永,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