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納
冬日清晨的霜霜凍凍間有全體歡迎的細語。美是有其目的的,揣摩這些目的是我們整個人生以及每一個季節里的良機和歡樂。我們自身以外沒有什么能使我們渴望這么做;那種種問題,以及探求答案的努力,都來自內心。我正打量著的這片田野,面積一共大約二十英畝。太陽尚未升起來,不過正將它最初的輝雨灑向群山,一種彩排吧,那道甚至抹了幾許金輝的斜光。我并非言過其實。曙光撫過凍草的每一片葉子,葉子于是一片片地燃燒起來,一齊燒出了這一派美景。那些寂靜的挺立的草兒變成了魔杖,包裹在臨時的冰與光的衣服里。這最初的光也沒有錯過時機去親撫那小水塘,或那一群群松樹們。而此時此刻:有了足夠的銀光,且看那粉紅吧,甚至一派淡淡的青碧依稀泛起,無與倫比。這只是此一時辰的演出,一天的破曉,鮮活,總那么清新。這并非說黃昏、夜晚甚至午夜就沒什么好稱道的。各自有各自的壯觀之處。但是黎明——黎明卻是天賜。一個人對待白晝的大門這般開啟的激情,或漠然,泄漏出他或她的許多秘密。沒有哪個熱愛黎明,且不擇地點樂于觀賞的人,在我心里會是一個陌生人。
我的朋友坡聲稱,他聽得見黃昏時夜的黑暗傾瀉到世間的聲音。我此刻記起了坡的話,心想:顛倒一下時辰,但想法不變,我聽得見清晨漸漸起身而落定的某種聲音。不過,我所聽到的,并非,像往往無可避免的那樣,伸展四肢的聲音和雄壯嘹亮的頌歌,而是一群雪鵐簌簌的振翅聲;它們在清寒的空中高高地、盡情地翱翔,宛若種子,朝我急沖而來,旋即飛去。歌唱的種子。這個清晨,我再沒看見任何別的東西,或者任何別的動著的東西。狐貍的腳印就在我的腳印的前面,在霜地上開出一朵朵笑靨;四下卻看不見狐貍的身影。
——選自《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