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中國經濟會保持高速增長的勢頭。中國自從1979年改革開放以來,在近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里已經取得了年均經濟增長8—10%的成就。中國領導人根據過去的發展經驗,制定了較高的、可行的經濟目標。這一發展目標比西歐、美國過去的速度都高,這些國家在一個世紀里GDP的增長速度接近3—4%。二戰以后,法國和德國在接下來的幾十年經濟增長速度達到了5%。中國的增長速度遠遠高于工業化國家當時的發展速度。
中國能夠保持高速增長基于以下原因:
一是結構轉變導致增長速度的提高。中國各產業之間勞動生產率差別較大,制造業、服務業的勞動生產率是農業的4—5倍。即便各產業沒有生產率的提高,只須將勞動力由農業向工業和服務業重新配置,就可以實現增長目標的30%。
二是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中國的人均收入增長能夠達到多少?如果各個部門的勞動生產率以平均5%的速度提高,人均收入就能以5%的速度增長。我認為這是可以實現的。中國正在教育方面投入巨資,投資于人力資本。中國小學的毛入學率與發達國家不相上下;中學入學率是日本、美國、英國或法國的80%,過去10—15年,這一入學率增長很快,在今后的10—15年將達到最大值;真正落后的是大學的入學率,在該年齡段的入學率只有6—7%,而韓國為50%,美國和英國為40—50%。但中國正越來越加大對教育領域的投資力度,入學率在今后的20—30年會有很大的提高,并達到峰值。韓國、美國在20年前的入學率只是現在的一半,經過了20年,入學率提高了一倍。中國同樣如此,大學入學率至少可以從7%提高到14%,主要取決于政府的決策,甚至可以達到30—40%。中國還大力鼓勵學生到國外留學,我的研究生有三分之一是中國人。從聯合國、世界銀行和其他國際組織的研究中可以看出:教育水平的提高導致勞動生產率的增加,即受教育的人越多,生產率越高,因為有技術的勞動力的回報較高。如果僅僅看人力資本投資,可以推論每年增長6—7%,考慮到產業間(勞動力)的轉移,各個部門有5%的增長率就夠了。這就是我自信的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由于加大人力資本投資,而人力資本作為產業的主要投入,中國產業可以實現高速增長。中國增長的目標可以實現,我預測人均收入的增長接近8—10%。
三是中國的經濟能夠保持穩定。有人懷疑中國的經濟能否保持穩定,他們認為中國有大量的低效率的國有部門(國有企業),它們阻礙了經濟的持續增長。我不這樣看。25年前,這些低效率的國有部門甚至更大,但中國仍努力做到了增長。中國領導人所采取的戰略是加快發展高效率的市場經濟部門,而逐步淘汰低效率的國有企業。另一個問題是巨額的債務,10年前,在政府的干預下,由于銀行對于國有虧損企業的大量補貼,產生了許多不良資產。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有效率的部門的逐步增加,就會慢慢減少不良資產。政策要逐步轉變,如果政府要關閉所有虧損和瀕臨破產的企業,把大量的工人推向勞動力市場,就會造成嚴重的經濟社會問題。
四是科技進步的作用。中國不像美國擁有許多前沿的科學技術,雖然中國一些具有很強競爭力的企業擁有自主開發的技術,但其經濟增長在很大程度上來自與美國、西歐、日本在現有技術方面的合作。中國的科技發展迅速,主要原因是采用了現有技術而不是發明新的技術。中國在某些前沿科技研究領域投入大量資金,如令人激動的、具有很大發展前景的生物科學的干細胞研究。我不否認中國在某些領域能夠領先,但不是所有的前沿科技。到2025年或2030年之前,中國有望在化學和各種工程方面進入全球的前沿領域。我在這里不是說要擁有受過良好培訓的人才,而是要有把這些培訓成果轉化為最先進的、高效的科技的生產企業。人才是前提,但僅僅有人才并不能創造出相應水平的產業。無論有多聰明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還要通過多次生產實踐才能把技術變為現實,而企業則提供了這一場所。有許多技術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只能通過從事有關工作來掌握。先進的科學技術只能靠學生和導師直接的密切接觸才能學到。以美國為例,在“二戰”前大多數諾貝爾物理獎為歐洲的科學家所獲得,盡管美國在高等教育的投入高于歐洲,能夠獲得諾貝爾物理獎的美國科學家還是鳳毛麟角。后來,美國派出了許多博士生到德國、法國和英國向頂尖的科學家學習,然后回到美國。德國和意大利一些反對法西斯制度的一流的科學家來到美國,并成為導師。意大利的大物理學家費米被法西斯趕出來跑到美國,和愛因斯坦等科學家一道為美國培養人才。這些移民到美國的大科學家為之培養了整整一代物理學家和化學家。戰后,美國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和化學獎。但我并不是說這是一條“鐵律”,中國也要如此,學生也會超過老師,中國自己能夠找到一條超越發展的道路。(作者系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教授,1993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
(劉源編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