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一個女人
她留給我們的不夠具體,也不夠開闊。
背景在肖像之外。她的臉上
有一些愛與被愛的痕跡
但僅僅是痕跡。我們不便
沿著一個陌生女人的皺紋回到過去
(其實,那些沒有皺紋的時光
并不比皺紋更說明問題)
假如她的一生不是發生在肖像之外
假如一幅畫構成了一個女人的
完整世界:愛與被愛
像一陣風吹來,又被另一陣風
吹走,是可以理解的。
側面的歡愉和憂傷是可以理解的。
我們說,是肖像改變了生活的
比例,而不是一個女人——
她一覽無余,不喜歡命運
以及那些與命運有關的
孤獨。在一幅肖像中,尤其如此。
但故事需要框架也需要不知所終的結局
但佯裝傲慢的藝術,另有企圖。
正午偏后
不用再試圖說服我了——因為生存的差異
我們對事物的理解已走上了兩個極端
眼下我們偶爾看見彼此的身影
也許有一天,在數以億計的人流中
我們最感激的東西變成了消失和遺忘
世界曾經廣闊,而消失和遺忘
那么具體——現在我想引用一個比喻
一朵花暗含著春天的消息,但春天
不僅僅是盛開的鮮花在聚會。
有人為美傾心,有人為美的短暫而
傷感:當中年的呼吸漸漸跟不上
生活的腳步,去而無歸的東西
教育我修改詩歌的心情以適應時光提速
正午偏后,命運的佳期已經不多了
在車上和朋友談起另一個朋友的死
在車上和朋友談起另一個朋友的死
輕松的旅途,因此而出現了
短暫的沉悶氣氛。聶魯達曾經說過
他活到一定年歲,詩就會去找他
在這里,偷梁換柱的意思是
死亡被允許不遵守時間的紀律
只要人活著,它就可能隨時找上門來。
我們沒有也不想跟死亡講道理
我們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太意外了……我們慨嘆無常的
命運,想到尚未發生的意外
我們漸漸地沉默起來
好像死神正在某個地方注視著我們
注視著這輛帶衛生間的客車。
后來,我們繞過諸如此類的話題
開始談論詩歌,臧否時事
毫無疑問,一個人的死
只能改變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即使死去的是朋友,即使他死于突然。
在矛盾的表面
在矛盾的表面,沖突是必然的。
話說回來,表面的沖突
也算不了什么。假如生活提問
我就如實回答,現實解決不了的問題
戲劇能夠做到;一個不會演戲的
人,不見得不喜歡看戲。
有時候,虛擬的光陰幾乎替代了
已經發生的事實:座無虛席的
劇院,濃妝的臺詞
更容易培養婚姻時代的想象力
和承受力;戲劇性沖突
更容易在我們的土壤里
扎根,并把矛盾移植到矛盾的表面
持續的干旱
不錯,我們擁有一條大河的尾巴
但旱的意思不僅僅是水在流走。
“我省持續干旱,百年不遇……”
播音員的聲音,更像一件別人的衣服。
對于眾多城市,缺水意味著
自來水公司的失職;而在我的故鄉
抗旱的人們并不把蒼天作為敵人
希望,也不是最后的手段。
一百年不遇,一百年,太久遠了
他們暗暗笑著,一個無用的說法
終于找到了它棲身的地方。
用篩子取水的人,要么是天才
要么就是傻瓜,與干旱沒有關系。
啊!深入大海,也許會淹死
但不必擔心口渴:在我的故鄉
一個省的人民分享一個省的土地和天空
公路不斷延伸,把一場干旱
留給枯竭的,該死的,河流。
有關飛鳥的題外話
對于飛鳥我曾表示出不應有的漠然。
在我的世界,飛鳥和花朵一樣
得不到證明。很長時間
我并沒有意識到這有什么不妥。
我愛過的東西,比它們重要的
委實太多了。如果需要我向飛鳥致歉
則說明我對花朵也改變了看法。
對于飛鳥出現在我的詩中
并在詩中歌唱,在歌唱中留下翅膀
和翅膀劃過的歡樂,我承認
那是因為天空呈現心靈的寫照
因為泰戈爾,一個印度老人
他說:“美呀,在愛中找你自己吧!”
他又說:“我相信你的愛。”
尋人啟事
一個人丟了,然后,在一則尋人啟事中
出現。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丟了就丟了
反正,如今丟人的事情已經夠多
再丟幾個,也沒有什么。
丟人的事情,就像我為一個國家
而擔憂,聽起來有點可笑。
一個人丟了,然后,在一則尋人啟事中
出現:這肯定是一件丟人的
事情。尋人啟事,是沒有丟失的人
搞出來,搞給沒有丟失的人
看的——簡單地說吧
因為生活需要不斷地尋找,所以
生活必須不斷地丟人,不斷地
制造關于丟人的閱讀
在風雨之夜寫下風雨
我曾經以為,風雨的詩意甚于花朵
并用這樣的錯誤犯下新的錯誤。
一個鐘情風雨的人,不是少年
即是高手。或許,這又是一個關于錯誤的
例證。當我在風雨之夜寫下風雨
我以為,我對風雨的理解
甚于花朵:這與我的內心
內心的陰霾,陰霾中莫衷一是的潮濕
有關。與我的命運有關
與碾過午夜的載重卡車有關
與失去了故鄉的風聲和流水有關
與夢的落差有關。
當我在風雨之夜寫下風雨
我允許它們比花朵更為長久地占據
我的記憶;我允許它們
回到我的記憶中哭泣
我允許它們,破涕為笑的時候
藏起落葉,和凋零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