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筆名廢名而飲譽中國現代文壇的馮文炳,是京派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另一風格獨異、別有拓新的小說作家。他以其靜美樸訥風格的鄉土抒情小說,為中國中部農村譜寫了一首清麗素樸、遠離塵囂的田園牧歌,從而成為中國現代田園小說創作的先行者。《桃園》是他繼《竹林的故事》之后又一篇圓熟之作,發表于一九二七年九月。全文雖然只有五千多字,但一氣呵成,疏朗質樸,清雅溫馨。
廢名是帶著晚唐溫庭筠、李煜的詩風而走進文壇,《桃園》明顯呈現出詩化小說的傾向,詩意濃郁的語言,美妙意境的營造,散淡的故事情節,被周作人先生稱為是“所夢想的幻景寫象”,“是有含蓄的古典趣味”①。周作人還把這種文風比作明代竟陵派,其眼光是相當獨到的。不過,廢名在吸收傳統文化養分的同時還接受了西方象征主義的影響,這就使《桃園》在恬淡樸實的敘述中,充滿著富于跳躍性與暗示意味的聯想,注重各種官能之間的通感,習用視覺效果鮮明的意象等,這諸多特征都與象征主義詩學的創作規則相吻合。《桃園》的思想含量是建立在作者對人生存狀態的思考與想象的深度和廣度上的,它呈現出對人生苦樂景象、靈魂與精神的詩性表述。
首先,平和疏散的敘述中呈現某種生命理想。作者選擇民間生活形態及寫實白描的傳統手段來完成平常生活詩化的藝術創造過程。從表層上看,《桃園》講述的是鄉間一對父女種桃子的故事,但實則是在表達小說家所鐘情的某種觀念,這也許是受陶淵明的影響。陶淵明在他的《桃花源記》中這樣描寫進入理想世界的沿途風光:“忽逢桃花林,夾岸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廢名的《桃園》也以春天“桃花遍樹”的靜美景象,來抒寫自己的情懷,即在破敗的城垣下,“只會讓野草生長”的“殺人”場地上建造一個美麗的桃園世界。
小說在敘事上選用了兒童視角。這個世界是以阿毛那“亮晶晶”的眼睛看到的,它并不大,卻那么深。通過兒童純真的眼睛讀解出的世界給人更鮮明的真實感,它讓讀者深刻體味到這個世界的孤獨與幽冷。廢名之所以要把自己的理想鑲嵌在破敗的城垣與衙門之間,鑲嵌在廢墟與荒草之上,其目的是試圖用詩去改補殘缺,給這個世界增添一層詩意。他將這詩意涂抹在死亡的邊緣,建立在無詩意的荒原上。小說家感覺到越是在這殘酷、沒落、荒蕪之地,人們越是需要詩意,詩是生命存在的光,人們需要它將黑暗的世界照亮,但現實卻拒斥這詩意,桃園終于在秋風中變得蕭條而寂寞。桃園作為籠罩在這冷酷世界上的詩意光環,它與周圍現實世界的沖突,它的難以存留,既讓人為它的美麗而神往,又讓人為它的式微而無限的感傷,從而生出一種往昔不再的黯然感覺。作者的敘述情感舒緩,一切的悲傷、浮躁、大喜大悲都被時光之水過濾得淡而又淡,心態上呈現出沒有功利的平和散淡,而作者所欣賞的那種“桃花遍樹”的粉紅顏色,反映了他的感覺世界(能指)與觀念世界(所指)是互為前提的兩種表征:對感覺世界的“粉紅色”描繪是以觀念世界的“桃園”為指歸的,同時觀念玄想并非純粹的邏輯思維和抽象演繹方式呈現的,而是落實于意象之中。這種借助意象來呈現觀念的表達策略,恰恰是象征表現的基本特征。通過象征,廢名分明在告訴人們:“桃園世界”不僅是夢的世界,更是理想的隱喻天地。
其次,人物靜美空靈,小說的主人公王阿毛是一位只有十三歲的姑娘,她的身上承載不了感天動地的悲壯,她的喜怒哀樂,都是隨意而為的平凡小事,卻有屬于自己的生命方式和生活姿態。阿毛雖然童真未泯,但早已跟著相依為命的父親開始了勞動。她愛樹,園中的那一棵棵樹都是她“一手抱大”的;她愛花,并在城墻上栽滿了牽牛花,“花開時節,許多孩子跑來玩,兜了花回去”;她更愛人,桃園傍著城墻,游人可以摘桃子吃,“時常惹得王老大發牢騷”,阿毛倒不在乎,她把桃子送給化緣的尼姑吃,只恨自己上不了樹多摘些。阿毛的稚氣顯露了農家人質樸純美的古風,盡管這種充滿童真的愛與美的追求,在嚴峻的現實社會面前,還顯得有些脆弱。為突出阿毛的內心活動,廢名又采取了意識流的手法,將病中阿毛的“心象”投射到外在的景物上,隨著外在物象的呈現,阿毛的心思也淙淙流淌出來……
病中的阿毛坐在門檻上玩,望著爸爸挑水澆桃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小姑娘,她想到這些桃樹都是她“一手抱大的”,又“記起城外山上滿山的墳,她的媽媽也有一個”,接著又揣測“爸爸為什么同媽媽打架呢?”突然又想起自己在墻上畫的天狗吃日頭,“天狗真個把日頭吃了怎么辦?”短短的一段文字,由桃園想到城外,由現時憶起往昔,由人間思及天上,阿毛跨越時空的聯想,體現了她的天真活潑、憂思悠遠和仁愛深廣。而阿毛在勞動中形成的純樸素雅的美好品質則超然物外,她的心靈美,情思美,也是一種靜觀的空靈的美。
在小說中,因阿毛隨口說了一句“桃子好吃”,即使產桃子的季節早已過去,但作為父親王老大卻感到猶如“一聲霹靂”,“眼睛簡直呆住了”。第二天,竟用他心愛的空酒瓶,再添些零錢,換回一個玻璃桃子,想安慰女兒。誰知在回家的路上,玻璃桃子竟被幾個嬉戲的孩子撞碎。這個既不能吃又不堪一擊的玻璃桃子,顯然也是一個象征的意象,暗示著充滿美與愛的“桃園”理想,只不過是一個極易破碎的難圓的夢。
再次,意象悠遠飄渺。如前所述,作者在表達策略上采用了意象來暗示思想的方式,這種感覺世界與觀念世界相互關聯和溝通中體現出的“具象中顯抽象”的美學風格,是與我國傳統文論中講的“韻外之致”“象外之象”有相通之處的。《桃園》中具象的采擷與意境的營造,是廢名整個詩化小說發展軌跡的一個縮影,桃園從桃花遍樹到蕭瑟衰敗,從阿毛病中一系列“心象”的連綴到玻璃桃子的破碎,都使人看到廢名創造的詩化意境承載著抽象理智的探索,并在感覺世界和觀念世界中流連忘返。
廢名對佛教禪宗很有研究,有著隨緣任遠的恬淡心境,常以直觀了悟,清凈無為的方式去觀照和把握世界與人生,因此他筆下的鄉村世界,大多是被凈化了的靈性化的自然存在,無論是修竹茅屋、荷花池塘、小橋流水都帶有“東方朔日暖,柳下惠風和”式的平和寧靜,男耕女織,知足常樂,人性純美,古風習習。但《桃園》卻是作家創作中的一個特例,作者有意在殺人的場地上安置了一個帶有夢幻而神秘色彩的家園,并通過桃園周圍景象的肅殺、衰敗、殘酷、凄涼氣氛的渲染,以及主人公命運與現實社會的沖突描寫,烘托出所要揭示的主題。不過,桃園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有著烏托邦性質。廢名雖然執迷于桃園之美,但桃園究竟是什么似乎超越了他的想象限度,結果桃園的觀念世界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存在。同時,小說所表現的感覺世界與觀念世界的對應關系也過于寬泛,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聯系具有任意性與偶然性,讀者往往很難從意象世界中去捕捉作者的玄學思索。我們知道,由具象世界向觀念世界的升華是導致象征模式的最為普遍的途徑,而《桃園》中觀念的指涉物過于寬泛和幽玄,盡管桃園世界是一個粉紅色的樂園,里面充滿著有血有肉的人物,卻仍給人一種“無法實現”之感。
廢名由于重視文字本身的美感,執迷于意象的顏色,追求文本世界的幻景寫象,因此有意忽略了客觀世界的真實,強調想象的真實,他所營造的意象不是實象,而是一種虛象或者心象,帶著作者強烈的主觀情緒。在小說開頭,當阿毛為桃園兩個日頭歡呼時這樣寫道:
上城看得見紅日頭,——這是指西山的落日,這里正是西城。阿毛每每因了這一個日頭再看一看照墻上畫的那天狗要吃的一個,也是紅的。
當那春天,桃花遍樹,阿毛高高的望著園里的爸爸道:
“爸爸,我們桃園兩個日頭。”
話這樣說,小小的心兒實是滿了一個紅字。
你這日頭。阿毛消瘦得多了,你一點也不減你的顏色。
這本來是《桃園》最具青春氣象的鏡頭,卻完全生成于作者的想象世界并不落實到現實層面,同時作者筆下的意象具有一種自我生成的能力,從“西山的落日”到“照墻上畫的那天狗要吃的一個”,再到阿毛那“小小的心兒實是滿了一個紅字”,明顯地看出廢名借助于視覺效應建構意象的聯想過程,也就是文本層面意象自我衍生的過程,在這里,字與字之間,句與句之間,意義互相碰撞,聯想不斷生發,給讀者應接不暇的審美沖擊。再如文中描寫最為習見的晚間關門:
王老大一門閂把月光都閂出去了。閂了門再去點燈。
月光照到屋內,似乎是來做客,所以一門閂就把客人門閂出去了,一經把月光擬人化,文章便顯得空靈而有詩意,別出心裁。廢名這種將沖淡的文筆寓意于古樸凝煉之中的手法,大有“宋元以后文人畫派寫意的水墨畫”②的風味。在這里,具象與意象,典型與象征互相滲透,使小說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客觀現實的限制,達到擁有現實洞悉人生哲理的高度,作者對生活的具象描寫是對生活的有限把握,喻象創造的“審美的第二項”,則是對生活的無限把握。
《桃園》以一種深沉厚實的民間敘事立場完成著作家的真誠敘述,在寫作手法上故事讓位于情緒,人物與景物并重,再加上詩化的語言和空靈的境界,使《桃園》更像一曲“牧童短笛”,一首“唐人絕句”,而意象的營構和象征的使用則以藝術的張力支撐著小說的審美家園,并把小說引向質樸和超然的哲理詩學中。
(責任編輯:趙紅玉)
作者簡介:蔣淑嫻,廣東湛江師范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
①周作人:《桃園》跋,《周作人散文》,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年版,第271頁。
②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4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