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12日,一份印得十分精致的小型周刊被送到讀者面前——這就是周作人主持下的《駱駝草》。該刊由周作人主持,實際上負責編輯和校對的是廢名和馮至。《駱駝草》的定名出自廢名,其含義是“駱駝在沙漠上行走,任重道遠,有些人的工作也像駱駝那樣辛苦,我們力量薄弱,不能當駱駝,只能充當沙漠地區生長的駱駝草,給過路的駱駝提供一點飼料。”周作人等人以“駱駝草”自居,實際上是在提倡一種“雍容”、“堅忍”的文化精神。他們試圖重新審視因五四狂飆對傳統的割裂而造成的文化斷層和文人心態的浮躁迷惘和混亂,并糾正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功利性痼疾,在“左”與右之間尋找一條新的發展道路。《駱駝草》共出版了26期,刊載的作品主要以周作人、俞平伯、徐祖正、梁遇春等人的散文和廢名的小說為主,還間雜著馮至等人的詩歌和文學論文,以創作為主,也涉及外國文學的翻譯,是一份典型的學院派精英刊物。
與當時的一些影響巨大的知名期刊如《小說月報》、《語絲》等相比,《駱駝草》壽命短,聲音也很微弱,然而在1930年的中國文壇,在整個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上,它的出現,又是那樣引人注目,作為當時北方文壇極為罕見的文學期刊,《駱駝草》有著自己獨特的風格。
一、內容特色。《駱駝草》同人對現實采取旁觀態度,不參與社會政治,強調純文學。其《發刊詞》開口就說:“我們開張這個刊物,倒也沒有什么新的旗鼓可以整得起來,反正一向都是有閑之暇,多少做點事兒”;接著又宣言“不談國事”、“不為無益之事”、“文藝方面,思想方面,或而至于講閑話,玩骨董,都是料不到的,笑罵由你笑罵,好文章我自為之,不好亦知其丑,如斯而已,如斯而已”。表現了一種強烈的自由主義的獨立傾向,他們一致主張文學應自由地表現個體的情感,反對左翼文學將文學當做載道的政治工具,更反對文學庸俗化的商業路線,認為只有個性的自由表現才是文學發展的極致。因此,無論草木蟲魚,只要愿意,姑且談之。遍覽《駱駝草》刊載的文章,很少會從中體味出世俗的浸染,而滿是個人情感的宣泄,民俗掌故的訴說,字斟句酌的翻譯,嚴謹縝密的考辨。
二、形式特色。《駱駝草》反對大眾文化標準化、均一化、模式化的生產方式,警惕工具理性對文化生產和傳播過程的操縱,體現出自由的意志和高雅的趣味,并在文學作品中著重于“向內轉”。上世紀20年代初,周作人在《自己的園地》一文中就有過這樣的表述:“‘為藝術的藝術’將藝術與人生分離,并且將人生附屬于藝術,至于如王爾德的提倡人生之藝術化,固然不很妥當;‘為人生的藝術’以藝術附屬于人生,將藝術當做改造生活的工具而非終極,又何嘗不把藝術與人生分離呢?我以為藝術當然是人生的,因為它本是我們感情生活的表現,叫它怎能與人生分離?‘為人生’——于人生有實利,當然也是藝術本有的一種作用,但并非唯一的職務。總之藝術是獨立的,卻又原來是人性的,所以既不必使它隔離人生,又不必使它服侍人生,只任它成為渾然的人生的藝術便好了。‘為藝術’派以個人為藝術的工匠,‘為人生’派以藝術為人生的仆役;現在卻以個人為主人,表現情思而成為藝術,即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觸這藝術,得到一種共鳴與感興,使其精神生活充實而豐富,又即以為現實生活的基本;這是人生的藝術的要點,有獨立的藝術美與無形的功利。”
這種以個人情思表現為藝術的根本,有獨立的藝術美與無形的功利,可以說是《駱駝草》基本的精英主義文學立場。
三、風格特色。以周作人、廢名為首的《駱駝草》同人們大都是北大、清華的教員,國學根基深厚,在文化心態與審美趣味方面與傳統的士林文化接近。他們試圖超越當時左翼文學的粗糙簡陋和海派文學的浮華鄙俗,從傳統文學中尋找文學的出路,有意保持一種審美的距離感,追求一種平淡、和諧、節制的古典風格,即文學的“自律性”。無論是周作人、俞平伯的散文還是廢名的小說,此時都一律變為含蓄簡約,更有澀味和簡單味。如周作人的散文《水里的東西》、《西班牙的古城》……將民俗、豐富的見聞、學識以他所特有的文白間雜、不疾不徐的行文風格娓娓道來,融知識性、趣味性于一體,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已經是典型的周作人后期散文的氣象。雖然文章的取材與林語堂的幽默文章相似,都從小處著眼,但是其中絲毫不見林語堂幽默小品常有的惡俗之氣、嘩眾取寵之意,典雅精致、雍容平和。
四、發行特色。走小眾化精英路線。《駱駝草》是一份16開本、印刷十分精致的小型周刊,每周一出版,每份的價格是“本市銅板十枚,外埠連郵費三分”,版面設計素樸而簡潔,沒有美術設計和修飾,從外表看更像是一份報紙的副刊,與同時期上海大多牧期刊華麗講究的封面和版式設計大相徑莛,這有經濟上的考慮,也是期刊的性質使然。按照目前的材料,沒有關于其所登廣告收費的記載,以《駱駝草》編者和他們的淵源,應該相當于現在的網站友情鏈接的性質,是不會收取廣告費的,這可以視為《駱駝草》辦刊模式的一大特色。
五、編輯特色。與當時刊行的其他期刊不同,《駱駝草》周刊的一個最主要特點是編者與作者身份的基本合一,編輯活動沒有完全從創作活動中分離,而是幾乎集編輯、校對以及發行于一身。與當時孫伏園、章錫琛、趙南公等專注于編輯出版事業的文化人有著本質的不同,駝群同人們更重要的還是以撰稿人的身份出現在《駱駝草》中。這一點雖然可以說是文學期刊發展初期的一個特征,但是作為一份社團的同人刊物,這種編輯模式無疑對社團的凝聚和發展起到了關鍵的作用。編者與著者合一的超然身份使周作人可以把《駱駝草》作為“自己的園地”,把自己在苦雨齋內的所思所作通過《駱駝草》這一“準公共空間”傳播給“駝群”諸君、傳播給社會。
《駱駝草》上述辦刊理念的與眾不同和精英主義的文學——文化立場,注定了它在當時社會的不合時宜和迅速消亡。盡管《駱駝草》同人們堅持將傳統藝術的優秀品質移植到現代文學中來,但面對勢頭強勁的大眾文化與主流文化的共同擠壓,其生存困境可想而知。他們鄙薄大眾文化的商業化傾向,并敏銳地察覺到了大眾文化即將被主流文化侵蝕,文學將演變為政治附庸的危險。他們注重吸收傳統文化的精神資源,關注個體精神自由的同時卻忽略了大眾,一味寄情于自己建造的精神烏托邦(象牙之塔),因此,容易造成研究格局的狹小與局促,終于在1930年11月3日,僅出版了26期的《駱駝草》悄然終刊。
放眼中國現代文學的期刊陣營,《駱駝草》在其中并不起眼,它的規模小,刊行周期短,辦得也并不熱鬧,仿佛是期刊隊伍中外形并不鮮亮的小角色。然而,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對于“五四”落潮后文學觀念的轉變,對于中西方文化沖撞中的文學選擇,對于后來京派文人群落及其風格的形成,對于現代文學的發展走向,甚至對于當代一些作家作品及期刊而言,它的存在和影響不容忽視——對于文學本身的倡導、對于文學功利性的規避、對于個體精神自由的追求、對于精英主義文化立場的堅守等等。
(作者單位: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