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文是古代文獻中被廣泛使用的修辭表達方法,也是傳統訓詁學的重要方法之一。在現今文言文學習中,對文訓釋已被廣泛使用。“對文”還有“相對為文”、“相對成文”、“對言”、“對舉”等名稱。“對”就是“相對稱”;“文”就是“文字”,也就是文字所表的詞或詞組(古代大多字詞不分)。故“對文”是指在相同或相近的語法結構中,處于相對應位置上的詞或詞組。對文最大的特點就在一個對字。一般來說,所對之文應是結構相同或相近,意義相同相似或相對相反。從形式上看,可分為單句內對文(又叫句中對文)和多句對文(又叫句間對文)兩種。前者一般是一句中的相對應結構,最少字數一般是四字的并列結構,如文過飾非、深惡痛絕、曠夫怨女、求全責備、摧枯拉朽、登峰造極、勢均力敵、家喻戶曉、何去何從、百依百順、穴居野處等。后者一般是上下兩句或幾句的并列結構。如,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等。對文訓釋的意義在于據已知訓未知、由易知訓難知。這就便于我們在文言文學習過程中,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循序漸進。
下面我們看一下對文訓釋在文言文學習中的運用。
(一)對文訓釋在句中的運用。在文言文學習過程中,有些短語或句子,它們的語法結構相同或相似,其中一個或兩個詞在句中確切的意義不太好把握,這時,利用對文訓釋就有助于解決疑難。如“選賢與能”,從字面上看,這四字無一僻難之字,但意義卻容易誤解。一可以理解為動賓關系,意思是選拔賢能之人,把“與”看作連詞,意為“和”;一可以理解為由兩個相對稱的動賓結構組成的并列關系,意思是選拔道德高尚之人,推舉有才能的人,把“與”看作動詞,“與”“選”對文,同義并舉,意為“舉”。這兩種解釋都通,但哪一個更好些呢?從對文訓釋看,應是后者。何以知之?首先我們從上下文語境看,“選賢與能”與后文“講信修睦”同為并列結構,古人寫作時常用偶文。其次,從語音方面看,“與”通“舉”,上古音“與”音余母魚韻,“舉”見母魚韻,二者均屬魚韻,屬音近通假。“與”通“舉”之例還有。如《韓書外傳》中有“主人欲強固安樂,則莫若與其人用之”,“與其人”即舉其人。《楚辭·涉江》中有“舉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與”也通“舉”。
又如《過秦論》中的幾個例子。“追亡逐北”,由兩個動賓結構組成的并列關系,兩兩相對,“追”“逐”對文,同義并舉,意為追逐;“亡”與“北”對文,近義并舉,“亡”,逃亡,動詞用作名詞,這里是逃跑的軍隊,“北”,潰敗,動詞用作名詞,這里是潰敗的軍隊。“追亡逐北”意為追趕逃跑的士兵,追逐潰敗的軍隊。整合之就是追逐敗逃的軍隊。“因利乘便”,并列結構,兩兩相對,“因”與“乘”對文,同義并舉,意為“趁著”;“利”“便”對文,同義并舉,意為便利。整合之就是趁著便利的形勢。“深謀遠慮”,并列結構,兩兩相對,“深”與”遠”對文,近義并舉,“謀”與“慮”對文,同義并舉。“深”“遠”作狀語,修飾“謀”和“慮”,意為周密地計劃,長遠地考慮。
以上是同義對文。再看一下反義對文。
先看“否極泰來”,這是一個并列關系的成語,這里的“否”不好理解,但“泰”好理解。根據字面意思,“否”到極限了,“泰”(好)就來了,可以推知“否”為“泰”的反義詞。如果我們利用對文訓釋的方法,則知“否”與“泰”對文,是反義對舉,“泰”是“好”的意思,那么“否”就是“壞”。實際上,“否”“泰”是《周易》中的兩個卦名,“否”就是壞、失利,“泰”就是好、亨通,“否極泰來”意思是事物發展過了頭,就要轉化為它的對立面,“否”可以轉化為“泰”,形容情況從極壞轉好。《孔雀東南飛》中就有“否泰如天地”之句,“否”就是壞運氣,“泰”就是好運氣,這句是說好壞運氣相差天地之別。《出師表》中也有“陟罰臧否,不宜異同”的句子,其中“陟罰臧否”理解起來有一定的難度,但如果用反義對文也好理解。“陟”與“罰”對文,“臧”與“否”對文,均為反義并舉,“陟”為升,在這里為提升,也可引申為獎勵;“罰”為懲罰,懲罰當然可以包括罷免、降職。“否”為壞,那么“臧”就為好。
其他如陽奉陰違、除舊布新、黨同伐異、避重就輕、刪繁就簡、厚古薄今等等,不勝枚舉。
(二)對文訓釋在句間的運用。較淺易的如《岳陽樓記》中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上下兩句,語法結構相同,“先”與“后”對文,“憂”與“樂”對文,皆反義并舉,其意義不再闡釋。對文言文中有些疑難問題,如果我們運用對文訓釋的方法,復雜深奧的問題就會變得簡單和淺易。如《隆中對》中有這樣兩句話“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大家都清楚,“撫”為安撫、撫順之義,“和”也絕對不是介詞連詞之和。那么在此環境中,“和”到底是何義?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會去求助工具書。《古漢語常用字字典》釋之有四個義項:(1)音樂和諧;(2)溫和;(3)攙和;(4)連詞、介詞。分析一下這四個義項都與句義不合。但如果我們掌握了對文訓釋的方法,就會清楚這兩句中難釋之詞“和”與“撫”為對文,且是近義并舉。如果說“撫”有“撫順”之義的話,那么“和”則可能是“和順”之義。“和順”與“撫順”義項不同處甚多,但二詞在“順”義上交叉。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白,“撫順”是安撫之使之歸順,“和順”是與之和睦相處使之歸順。這里同義詞對用,避免了文詞重復單調,準確地表達了不同的具體情況。
又如《商君書·更法》有這樣兩句話,“伏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這里的“教而不誅”、“誅而不怒”也屬于對文,是整體結構與意義上的對文,形式上為頂針結構,意義上有遞進關系。可這里的“怒”不可隨便放過。初看似乎可以訓為“暴怒”,但琢磨上下文的意思,“誅”甚于“教”,“怒”又甚于“誅”。而“誅”已是“殺”,“暴怒”并不是加重的手段,顯然跟文義不合。至此,從語感上對這兩句的訓釋已經完成。那么“怒”到底是何義?高亨在《商君書注釋》里認為“怒”是“孥”的借字,因“二字同聲系”又形近而通假。孥,音nú,妻子也,“誅而不孥”即殺這個人但罪不及妻子兒女;并引《孟子·梁惠王下》“罪人不孥”為旁證來肯定它,這樣就文從字順,訓釋到位。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專科學校)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