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 架
幼年。我拒絕這小小的天地
我向外走
世界張開臂膀,那里寬闊的路
沙礫一樣鋪開日子
我繞一個很大的圈,回到這里
起點就如終點。
那些年月,枝葉盤結
無聲地,彎曲成廬
你要我說出什么?
老了,就守一杯淡茶,
依次是水、茶尖、太陽的光斑
安安靜靜,裝在一個透明的玻璃器皿里。
冬 夜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蓋
并未全部蓋上。
通常是牛馬踩著碎步先來,而后離去
回到木槽咀嚼夜草。
有幾團絲雀
像焊在夜風晃動的柿條之上,并被鍍上
月亮瀉下的水銀。
尚有未凋的,稀疏的果子
在那里給出蟲害和錯過花期的信息。
更晚一些
燈火從瓦縫間消失
大霧給村莊掖上被子,茫茫的大地
沉入夢鄉。
犬吠偶爾濺起,像是李白
醉后的那紙詩章,漢字的間隙
漏出幾點月光。
老門房下午的春天
等到他彎下腰來,給我一個錯覺:
禿頂上的白發繼續下滑,陽壽
像小山一樣堆起,鐘聲
又敲響一記,像個告示:
“十六點了,”他總是這樣直起身
開往上海的火車,就要啟程……
記事欄里,藍色水筆打著鉤
夸張的樣子,洋溢著樂觀主義情緒
他曾經與死亡擦身而過,在朝鮮戰場
一堆白雪捂緊脖子,現在是一升水
不肯息事寧人,在炊壺里
低沉地提起嗓子,好像沿著門房
四周的墻壁,巡邏過來,忽然
就吹響了哨子,“有一年春天
一只好聽的鳥兒,吃了我的彈子……”
那是在鄖陽的山岡,老家的
蕎麥嶺上,趕在他父親的春葬
多少送行的人,趕集似的
燒酒吃得滿面通紅,他的搪瓷碗
掉在了地上,像個活寶
在地上打翻了個身,他撿起來
拍拍,吹吹,一個空碗,“我的兒
哪里的黃土不埋人?”他想起
打谷場上,他的春蟲一樣的
小兒,打著翻叉,卻鼓著肚子
餓死在饑饉年代……他手中提起
那把水壺,肚子渾圓,是什么
時候冷的,涼得像具化石
十年前,他的妻子給他暖過被窩
多么暖,像捧熱面糊
他白天打石頭,一寸一寸
打磨愛與執著,那樣的深夜
是一團溫暖的稀泥,有多少從前
還像春水那些深,那樣迷人
捏著的火鉗,就像捏著
女人枯瘦的兩條腿,再加點炭火吧
烙餅的焦味,要從殼里熬出來
玻璃臺板上那張報紙,小號
黑體,像積滿的芝麻籽,“哦
又有一個人死了……”,樓道里
的冷風,在窗欞上折斷了雙手
這是在冬天,不遠處的屋檐低垂
掛滿冰柱,永遠透明且渺小的靈魂
在暮日,巨大的光輝下垂淚
搪瓷碗,開水壺,炭火
和一把生鐵火鉗,他吃著自己的晚餐
就著冰冷的水,低下頭來
白發仍像在下滑,陽壽
還在堆積,“明天……,
哦,不……”今晚將有暴風雪
收音機里的聲音,清亮可人
郵差及時地出現了,他總是忘記
按響門鈴,像急著要帶來福音
事實上,他帶來一大捆報紙
像即將拋棄的壽衣,還有一封
薄薄的信,但不是他的,來吧
陌生人,冬天會帶給春天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