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在路上走著,頭頂上的天空很藍,云彩也是非常潔白的,如果在神話里有天堂的話,這里也許就是天堂門檻外的阡陌了。
經幡總是在人們沉默不語的時候,在遠遠的地方凝視著那些慢慢地走著的人。濃烈的色彩在陽光下照著那四季不變的臉龐,一年一度,經幡飄舞在行走的人瞇起來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想起某個時刻曾經發生過的死亡或災禍來了。經幡在樹木的掩映中呈現,經幡在野草的襯托下高懸,鮮花的芬芳提醒每一個把生命捧在手中向著幸福走去的人,心中的天堂通過經幡的引領出現在寂寞的曠野里。散布在野地里的牛羊,旁若無人地啃食著大地賦予它們的禮物。草尖上的露水和草根下的螞蟻被經幡的影子覆蓋著,遠處的雪山,把太陽的光輝都轉交給了一步步向著它前進的虔誠者,作為靈光慰藉那崇山峻嶺之間的勞頓。
移動的炊煙繞過帳篷下玩耍的孩子晃動著的發辮,母親出去了,身影消失在山洼里的樹林中。此刻,經幡遠去了,只有經堂端坐在山腳下,讓高遠的天空注視著大地上的一舉一動。經幡在風中的飄動,為普通的每一個人的生命注入了一種汁液,遍布他們的身體,于是每一片樹林都有有了靈魂,每一塊石頭都會說話,并且綻放出生生不息的故事,壘起了一代又一代人行走的路途。
經幡在陽光下閃爍著神圣的光芒。
經幡把所有的日日夜夜串連起來。
經幡從死亡伸向新的希望。
在我的行跡中,不期而遇的經幡,總是在我專注地離開一個地方到另一個讓我迷惘或者希望著的地方的時候,在一個無法意料的場地出現,把我沉靜或者迷亂的思想打斷。那高懸著的形象,出其不意地在我的心靈上重重地劃出一道痕跡,在瞬間改變了我,讓我對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提出一些質問,鞭打那些曾經懈怠過的路線和軌跡;在瞬間推動著我,催促我把一條千辛萬苦的路更加沉穩地印上我的汗跡。在所有的人生命的最深處,其實有一個地方隱藏著他最為堅固的宗教。在我不斷行進的路途中,在小路邊、在山崖上、在小溪畔、在農舍后、在果園里、在森林里、在墓碑上、在樹枝頭、在草尖上,經幡作為世俗宗教中色彩斑斕的表征,卻依次在我的心中沉瀉起來,把我的思想引向一個安靜的居所,促使我對整個世界上每一個讓我的目光和思維能夠觸及的地方,進行不動聲色的審視。
經幡在我的內心深處,跳躍著、蠕動著、翻騰著、呼嘯著、吟唱著,它為我提供了對世界進行專心的解剖與珍愛的方式。由于經幡的抽象寓意在我心中的引導,讓我始終固守了一種態度和精神,把忍受、回避、沉默、脆弱、呻吟、悲傷、失落、殘暴、退縮、散漫、庸懶等造成人們和人類一次次災難的因素漸漸地圍困、消解、清除,把硝煙、戰火、殺戮、戕害、離間、恐嚇、壓抑、傾軋、貪婪放進重重的憎恨與抵制之中,把光榮、向往、輝煌、崇高、和諧、幸福、幫助、執著、學習、原諒、美麗、順利當成一串串夢想和神往來祈求。就這樣,經幡的神韻,在我的生命中,抵消了山重水復的漫長,彌補了左沖右突的疲憊,一步步走著,在風趣飄搖中認定了經幡原初的指向,克制著異鄉陌生的土地和水流無形中的漠不關心對我的浸蝕,于是就夢見了心靈中的家園。
一陣雨水梳洗著所有被低沉的天空覆蓋著的山巒與河流,經幡就這樣失去了它在陽光下的本色。我的目光在偶然間從不遠處的窗口魚一樣游出來,望著我心愛的經幡,我為它在風雨中的樣子而感到自豪。在我的眼里,經幡又給了我一種精神:其實,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在各自的軌跡上,都會遭遇到自然的或者人為的圍困與挑釁,即使擁有了崇高的地位和聲望,只要在時間和歷史中存在著一刻,總是沒有一成不變的權威,而正是因為這些人或事物在這樣的過程中保持了自己在各種境遇中的秉性,所以也就具有了自身光芒照人的神圣與崇高,風雨中的經幡,告訴了我一種與危機和侵襲相對抗的價值,為我澄清了曾經被神圣化了的神圣,被崇高化了的崇高。而真正的神圣與崇高,就在自在自為中。任何人和事物,就其本質來講,首先應該是他本身的自我存在、自我運動和自我延續。經幡的昭示,讓我感悟到,經幡本無意于昭示,是我的審視使我看見了經幡的意義。
經幡依然是經幡,我依然是我。
經幡會在風吹雨打中消失,我會在日積月累中死亡。
經幡于我的意義在于我的遇見與感悟,使我認識自己的所應該具有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