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美國
艾略特認為,只有從歷史和傳統那里,人才能獲得拯救。盡管1900年代后,美國正實踐著充滿朝氣的民主,生活一片繁榮景象,但這些都沒有用。他痛苦地看到:一個沒有歷史和傳統的國家,甚至沒有了希望,美國就是一片荒原。在心理上,他確實放棄了美國,于1914年,戰爭的迫近,提前開始了英格蘭的旅程。
他并非討厭美國,關于對這個國家的看法,也純粹出于個人的感受。對他而言,美國而不是美利堅,美利堅是可疑的,美利堅只是這些來美洲大陸開荒者的自詡。他在尋找著美國的依據,1922年,《荒原》出版,詩歌向讀者展示的是麻木、機械、空虛的生活。“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荒地上/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欲望/摻合在一起,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荒地上根芽遲鈍的丁香,是對美國的最好比喻。這首詩,既是寫給美國,也是寫給自己美國的早年生活。他出身優越,父親是公司總裁,從小受著母親和五個姐姐過分的照顧,但這并沒能給他雙重的幸福。他尋找美國之根,也尋找著自己的源頭:“風吹得很輕快/吹送我回家去/愛爾蘭的小孩/你在哪里逗留?”也許,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名英國人,當然可以是英格蘭人、蘇格蘭人或愛爾蘭人。他,出生在美國,他來到了英國,他覺得,他在英格蘭那里。1917年,他結識舞蹈家薇薇安并娶她為妻,她有一長出感情史和精神病史,他父母深感震驚。這場婚姻幾乎使整個家庭瀕于破裂,但也毋庸質疑地開始了他在英國的生活。
而且,美國也在英格蘭那里。1943年,他創作長詩《四闋四重奏》,這首詩討論了時間、歷史、藝術和哲學問題。而主要是時間和歷史的問題。相比早年《荒原》的開闊、雄渾,這首詩更有了厚重和哲學的氣質,在這首詩里,他追問的時間得以回答。他如此熱愛英國,他仔細地感受、觸摸每一個地方。在開篇引言里,他寫道:縱然語言為人所有,但多數人立身處世/仿佛各有其道/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完全一樣的。他的熱愛,要加于別人嗎?顯然這無所謂了。在他那里,英格蘭厚實而沉重,但充滿希望,對別人而言也充滿希望。《四闋四重奏》四章,分別以英國四個地名為題,即諾頓、東科克、薩爾維吉斯、小吉丁。在《燒毀的諾頓》里,提出了時間如何挽回的問題:假如全部時間永遠存在/全部時間也就無可挽回。所以對于燒毀的諾頓,則沒有什么遺憾:當一瞬間煙霧降臨在教堂里/才能憶起;過去和未來才能相及。全部時間無法存在,才得以挽回。《東科克》里,則是:在我的開始中是我的結束。這個清教徒,還是討論起來宗教和它的可能性,我們在《干燥的薩爾維吉斯》看到他的祈禱。《小吉丁》是充滿愛意,溫情和激情的,我們看到他的喜悅:在最漫長的大河的源頭/有深藏的瀑布的飛湍聲。作者論及,歷史和傳統是真正能存在的:而一切終將安然無恙/時間萬物也終將安然無恙/當火舌最后交織成牢固的火焰/烈火與玫瑰化為一體的時候。
對于一個人,歷史和傳統則變成了現實問題,即一個人在時間和地點上,如何生活。艾略特的老年,有強烈的歸屬欲望,他在尋找,他找到了現在和英格蘭,并強烈地向美國推薦:“在時間和地點上,這里是最近的地方/現在和英格蘭。”
玫瑰色詩集
剛到一個新單位工作,與編輯部的一位同事早就認識,晚上在他書架里翻書看,隨便拿起來幾本。他說,這些書都買得早,只有《谷川俊太郎詩選》不該買。我一看,那本書就在我手上。
我對日本人有些看法,日本人對櫻花寄予異樣情感,讓人不可理解。我見過櫻花,第一次見,是女友介紹的,她搖動樹干,花朵落了一頭一臉,我擔心花粉會落在眼睛里。我喜歡櫻花,我知道,這和日本人喜歡是不同的。日本人有很多非常態的地方,這正可解釋,他們為什么創造出美得不可思議的藝術。
封面是玫瑰色,翻過去,是淺灰色環襯,沒興趣。再翻,是縮放的英文版封面,田原譯,河北教育出版社,迅速翻過去。忽然見到一禎谷川俊太郎的照片,所有的日本人都像中國人,但有些地方是不像的,到底哪兒不象,我說不清楚,大概是眼神不像,況且谷川俊太郎有著深的眼袋。攝影:柿沼和夫,我不禁想,他和這個人是什么關系。
谷川俊太郎很多詩的開頭是隨手寫來的,我看出來了。他不知道該寫什么,直到該結尾了,才忽然想到要結尾了。他不會修改吧,因為他不需要修改。詩歌,幾乎可以說,開頭的時候,幾乎怎么寫都可以。如果你沒有腦子,寫下去好了。他會抒情:大海啊。突然感到無話可說,就趕緊閉嘴,轉而寫他的妻子。但是他的結尾不總是成功的。他太不把寫詩當寫詩了,他懶惰,題目也懶得換,一個題目,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地寫下去而已。
后來就不那么懵懂了,開始正經寫了,但沒有招人喜歡的。附錄是他的生平年表,一九三一年剖腹產生于東京一個醫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