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德叔拿著兒子寫給他的信,一籌莫展。兒子來信說,他要在國慶節結婚,叫他準備好3萬塊錢。
德叔扳著手指頭算了算,離國慶節還有20多天。
一想到那本空空的存折,德叔就不由得直皺眉頭。自從兒子考上大學的那一天起,存折里就再也沒進過一分錢,如今,家里養的兩頭豬還沒到出欄的日子;冰糖桔也還沒到收成的季節。這3萬塊錢可叫他從哪里摳出來?
為湊錢的事,德叔幾晝夜沒合眼。他把買紅燭的幾塊錢也給算進去了,這酒席花那么幾千塊錢也過得去,他不明白兒子說的3萬塊錢到底是什么概念。于是,德叔走了幾十里山路,跑到鎮上的郵電局給兒子打電話。
德叔撥通了兒子的手機,兒子說他正在上班,叫他過兩個小時再打過去,德叔便規規矩矩地守在電話機旁邊,眨巴著眼睛,數著秒鐘,等著兒子下班。兩小時過后,終于等到兒子下班,天也挨黑了。
德叔說:“兒啊,鄰家虎子擺喜酒才花了3000塊錢,你咋說要3萬呢?”
兒子說:“誰說要回鄉下擺酒了?那地方那人都俗不可耐的。我的朋友大多是城里人,咱可不能給人小瞧了,我已經決定在北京擺喜酒。”
德叔囁嚅道:“那,那能不能推遲幾個月再辦呢?”
兒子說:“我女朋友有喜了,推不得,肚子大了會惹人笑話!”
德叔問:“真要3萬么?”
兒子說:“要要要!老爸,你就別再啰嗦了,想辦法湊錢便是。就這樣吧,我到鐘吃晚飯了。”
兒子匆匆掛了電話,德叔還拿著話筒在發愣。
德叔的肚子雖說也餓得咕咕直叫,可他連5毛錢一只的饅頭也舍不得買來吃。
迎著陰冷的夜風,德叔一手打著手電筒,一手按著腰部,趿著一雙磨損了半個鞋后跟的解放鞋,高一步低一步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壓迫神經痛痛得他青筋突起,冷汗直冒。
幾年前,德叔患了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動手術,但兒子的學費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閑錢來做手術呢?這病一再拖下來,也就越加嚴重了。
強仔考上大學的時候,整個天堂山都沸騰了,鄉親們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有的既出錢又出力,供他上大學,把強仔看成了天堂山的驕傲,因為強仔不僅是天堂山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大學生,而且是第一個有機會到首都北京去的人。
2000年,市政府為了改善天堂山貧窮落后的局面,派出專家到天堂山考察,發現天堂山有種冰糖桔的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便引進了冰糖桔樹苗讓村民種植。鄉親們沒有忘記他們引以為傲的天之驕子,把最好的一塊山地讓給了德叔家。
冰糖桔的市場銷路很好,僅前兩年的收成,德叔便把兒子的學費給還清了。他本來打算今年用賣冰糖桔的錢去市里看病的,可現在看來,這病只能繼續拖下去。
想到這些,德叔不由得老淚縱橫。他不明白兒子為何變得如此的沒良心,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臉面回去見鄉親們,越想越氣結,于是一頭往路旁的大樹撞過去。
二
第二天,德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床邊守著他的婆娘、村長以及幾位鄉親。
大家見德叔醒來,連忙問發生了什么事。德叔說,路黑,不小心撞著了。大家也就信以為真,沒再追問什么。
鄉親們走后,德叔對婆娘說了真話,兩夫妻不由得抱頭痛哭起來,哭完后又在商量那3萬塊錢的事。
德叔說:“前些日子不是說有外地的商販想買咱鄉親們的果園嗎?給價還挺高的,只是大家都舍不得賣。老婆子,咱們干脆就把果園給賣了吧。”
婆娘說:“賣了果園,我們今后的日子咋過呢?要不,再找鄉親們商量商量行不?”
德叔說:“你沒有聽到那兔崽子說的是什么屁話,我們哪還有臉面去找鄉親們哪!”
婆娘說:“兒子的婚事是要辦的,看來也只能把果園給賣了。”
德叔說:“賣吧,賣吧,我們都六十好幾了,也活不長啦。誰叫我們生了他,這是我們自個兒造的孽,怨不了誰!”
婆娘說:“咱兒子真是到大都市換了新裝也變了心,我還以為他會回家來擺喜酒呢。昨天你出門后,我特意叫阿牛把咱倆的大床搬到這偏房里來,打算騰出正房,買些石灰回來粉刷一下,好給他們作新房用——哪怕他回來住上一天也好啊!”
德叔說:“想必他早已把這大山里的家給忘了!畢業三年來,他回過一趟家沒有?想當初,兒子考上大學的時候,我想啊,這日子再苦也是苦幾年,等兒子畢業后,總會苦盡甘來的,唉——”
婆娘說:“我也真發過夢,希望有一天能沾上兒子的光,到大都市去享享清福什么的。”
德叔說:“老婆子啊,別美了!咱沒那命享他的福。再說,大都市有什么好?還是咱天堂山好啊!土地連著人心,有人情味兒!就算死,我也不會離開這里的。”
三
德叔帶著婆娘去找村長打聽賣果園的事。
村長追問緣由,德叔支支吾吾地告訴村長說是兒子結婚急錢用。
村長問:“一定要賣么?自個兒種每年都有萬兒八千的收入哩!這一賣斷,你們以后的日子咋過呢?”
德叔說:“我和老婆子年紀都大了,身體也差,平常都是虧得鄉親們的幫忙,才管得這么好。再說,這果園遲早也是留給兒子的,現在趁他能用著,就賣了吧。”
村長說:“你說的話也有道理,強仔不可能回來種果樹吧?你老兩口子以后的日子看來也沒什么好愁的,也許不用過多久,強仔就會回來把你們接到北京去享清福啦!”
德叔賠著笑臉連連點頭稱是,但他連咽了幾口口水——嘗到的卻盡是難言的苦澀。
村長說:“強仔的喜事就是咱天堂山的喜事,我馬上替你找商販聯系此事。”
聽著村長的話,德叔感動得熱淚長流。“誰說要回鄉下擺酒了?那地方那人都俗不可耐的……”兒子的話又像雷聲一般震響在德叔的大腦里,讓他愧疚得抬不起頭來。
結果,德叔的果園以38000元的價錢賣了出去。另外,村里還特意拿了2000元出來送給這位天堂山的天之驕子作為賀禮。
村長把錢交給德叔時說:“德叔,這是鄉親們的一番心意。去了北京,你告訴強仔,我們惦記著他,祝福他!還有,我們替他準備了紅包,等著他和媳婦一起回家來給我們倒喜茶喝哩!”
德叔接過錢,與婆娘雙雙跪下來給村長叩頭。他們渾身顫抖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們的眼里無聲地溢出、滑落……
四
離國慶節還有五天,德叔和婆娘就做好了新衣,把那4萬塊錢密密實實地縫進棉衣的夾層里,收拾好包袱,打算過兩天就到北京去參加兒子的婚禮。但在他們出發前一天的下午,郵遞員給他們送來了兒子的快信,信里寫道:
爸,媽,你們年事已高,路途又遙遠,再說,這場面也不大適合你們,我看,你們就不必那么辛苦跑到北京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了,把錢匯過來就行了……
信后還附著一個帳號,注著“特急,請速匯款”字樣。
德叔看完信,當場給氣暈了過去。婆娘也不敢聲張,自個兒張羅著給德叔擦風油精。
德叔這一倒,就再也沒站起來,連日的操勞以及氣急攻心使他的病情再度惡化。
鄉親們見他們遲遲不出門,都上門來打聽消息。
婆娘敷衍著說:“他爸病成這樣,看來這婚禮我們是沒法兒去參加了。”
鄉親們紛紛表示理解,把情況上報了村長,村長當即組織人員送德叔到醫院看病,但德叔拒絕了,他說他這是老毛病,挺一挺就過去了,無需浪費錢。他托村長把錢匯去給北京的兒子。
德叔吩咐婆娘找人在門口貼上喜聯,然后叫上婆娘,和他一起穿上為各自準備的參加兒子婚禮用的新衣服,新上衣上印有許多金色的“喜”字。德叔的是深藍色的,婆娘的是大紅色的。
可是,到了半夜,德叔就咽氣了。
來參加喪禮的人看到德叔門上貼著的大紅對聯,他們兩夫婦身上穿的都是喜服,無不掉淚。
鄉親們正為德叔哭喪時,德叔的家門口出現了一位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身穿黑色西裝、腳蹬锃亮皮鞋的年輕人,他目無表情地瞅了一眼門墻上貼著的大紅喜聯,撇撇嘴說:“爸媽搞什么花樣嘛,非得我回來取錢不可!”
“臭小子,你給我閉嘴!”村長出現在年輕人背后,怒吼一聲,“你把你父親都給逼死了,難道你還要讓他死了也不得安寧?”
“村……村長,這不是我家里自個兒在為我辦喜事嗎?你……你亂說什么?我前天才收到我爸叫我回來取錢的電報啊!”年輕人邊說著邊驚慌地把父親的臥室門推開,但屋里空無一人,只有一陣帶著藥臭味的秋風向他迎面撲來。“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爸媽呢?”年輕人瞪大雙眼望著村長。
“電報是我給你發的!錢在我這兒!”村長說,“前些日子還見他們興高采烈地說要去北京參加你的婚禮,可自從收到你的電報后,你爸就一病不起,還托我匯錢給你。我多留了個心眼,沒給你匯錢過去,要不,我看你得遺憾、后悔一輩子!”
年輕人的額上開始沁出一顆顆汗珠來,雙腿也在發著抖。他一把抓住村長的衣服問:“我爸呢?他現在在哪啊?”
“明天便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媽說不想給家里沾上晦氣,把你爸的靈堂暫時設到山上的祠堂里了。”村長說。
年輕人癱軟了下來,跪伏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爸!”
責 編: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