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江門,人生地疏。一時找不到理想去處,在大街小巷瞎逛了幾天,又在《五邑信息》上搜尋多日,幾近囊中羞澀,危機將至之時,我終于陰差陽錯,跨進了一家粵菜美食館。我是一個廚師,所學廚藝以川菜為主,粵菜為輔。進這家食館,純屬無奈,因為專業不對口。老板光憑直覺就認為我這個人不錯,所以破天荒給了我一個就業機會,工資卻很低。慌不擇路的我就這樣草草地隨便找了個避風港。
這是一家裝潢氣派、生意興隆、員工眾多、管理正規的食館,在當地也頗有名氣。
上班第一天,我就發現廚房里不時晃悠著一個貌似武大郎、形如侏儒的人。他那長長的、布滿油漬和血污的工作服像裙子似的,幾乎淹沒了他的膝蓋。我真有點不敢相信這么個上檔次的食館里會有這樣一個令食客食欲大減的人。略一打聽,得知這人的確是食館員工,在廚房里負責水臺的,人們管他叫阿艮。
沒做過餐飲的人或許大都不明白水臺是什么玩意兒。其實,水臺工是廚房里最臟、最累、最繁瑣的粗活,像個“劊子手”,剖魚、宰雞、捅黃鱔、砍羊、兔,剔排骨、雞邊等,成天弄得血糊糊,油乎乎,臟兮兮,一身惡臭,是綠頭蒼蠅最喜歡光顧的人。阿艮干的就是這種活。
真正和阿艮相識,是在我上班的第二天。我正在吃早點,就看見阿艮邁著鴨步過來了。他人矮,衣服長,走路又外八字,因此,那鴨步也走得讓人忍俊不禁。
“喬……喬……喬師傅,你為何只……只喝粥,不……不搞點腸粉來吃?”原來他還有口吃的毛病。
我真想笑,但克制住了,說:“那個腸粉師傅不給吃。”
阿艮聽后默不做聲地出去了,一會兒便給我端來了一盤熱氣騰騰的腸粉。我問他是從哪兒弄來的,他說:“喬……喬……喬師傅,你、你現在也是這里的員工,早上可以吃腸粉,他、他沒有理由不給吃,他、他是欺負你新來。不、不、不要怕,憑、憑什么……”他很生氣,結結巴巴地吐出這些話,臉和脖子都漲紅了。可以看出,他對這點小事是那么的認真。我深表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友善。
以后相處的過程中,我了解到阿艮是廣西貴港人,窮山惡水的家鄉沒能給他帶來多少希望,兄弟三人全都外出務工,他們都試圖通過打工來尋找一條人生的出路。阿艮排行老大,兩個弟弟都很靚仔,也比他高,都耍女朋友了。他只恨爹娘沒給他開個好頭,長得不怎么樣,又有口吃毛病,快三十歲的人了,還不知道丈母娘是誰。
廚房工作是勤快細心的人才能勝任的,每天都有大量的準備工作要做。阿艮總是上班最早的一個,他除了提前把那些該準備的東西砍宰好之外,另外還攬一些額外的工作,譬如煲湯、給師傅們添調料、清理排水溝、倒垃圾,以及準備早上賣的粉、面、粥等,他惟恐自己工作不力或其他原因而被老板“炒魷魚”,所以,他上班時非常賣力,做事小心翼翼。
廚房有的師傅架子大,脾氣粗,摔盤子、砸碗、扔東西習以為常。記得一天中午飯市時,廚房里很忙,亂成一團,配菜師傅由于弄混了幾個菜,惹得大廚師傅一怒之下抬手將案上的東西掀翻在地,一片狼藉,過了許久也無人理會。最后,還是阿艮把那個殘局收拾干凈,而沒有引起事態擴大。
雖然阿艮處處都表現得謹小慎微,卻沒少被老板怒罵,因為他沒技術,又出不得廳堂。老板對廚房的師傅都要客氣三分,即使有人出了點差錯,都不會輕易發火,而做水臺的阿艮便成了出氣筒。
我目睹過幾次阿艮遭老板呵斥的場景。挨罵時,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耷拉著頭,垂著雙手不發一言。我知道,阿艮許多時候都是代人受過,他只是把委屈裝在心里,從不流露給他人。出于理解與同情,我有空時也幫幫他。休息時,阿艮總喜歡和我呆在一起,結結巴巴地向我打聽部隊上的事。也許他曾夢想成為軍人,是命運永遠剝奪了他的權利。我當過兵,又有他所望塵莫及的技術和知識,阿艮對我格外羨慕和尊敬。在那個大家都為了生存而生存的環境里,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和友好。
我們就這樣忙碌而平淡地生活在城市的角落,阿艮照樣走著他那看似四平八穩的鴨步。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世事難料。當阿艮還在生活中怡然自得時,老天爺卻將災難之手伸了過來,使他猝不及防。在一次抬例湯的時候,由于地面瓷磚打滑,阿艮不慎摔倒,一大鍋滾燙的湯水打翻后將他燙傷了,他的雙腿當即冒出一塊塊血泡。情急中,我忙背著他往醫院里跑。
第二天,我去看阿艮時,阿艮雙腿已裹滿紗布。醫生說,這樣嚴重的燙傷至少要治療和靜養兩個月以上,天氣熱,如果護理不好,會導致感染和肌肉萎縮。
看到病床上瘦弱的阿艮眼里流露出憂傷的神情,我非常難過,一再安慰他好好養傷,好好休息。
在阿艮的傷還沒有痊愈時,老板已迫不及待地通知他家里來接人,象征性地補償了一筆所謂的營養費誤工費,就叫阿艮“打道回府”了。
目送阿艮在家人攙扶下艱難地登上回廣西老家的大巴,而在車即將開動的剎那間,我內心升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傷感和失落。在這個世界上,勤勞友善、樂于助人、逆來順受、與世無爭的阿艮,像一個被繁華城市拋棄的孤兒,顯得何等脆弱和無助。
我難以預料阿艮今后的人生路何去何從,只知道打工的歲月里,我與好人阿艮相處的緣分就此結束。以后的光陰里,我惟有想念他,惦記他,為他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