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跟老鄉南下廣州,在一個花園小區的附近“安營扎寨”,很自然地跟隨老鄉加入了收廢品的行業。每天,我踩著小三輪車在小區周邊穿梭。因為保安人員的阻撓,更多的時候,我將車子停在小區后門的圍墻邊,和很多老鄉一樣,等著顧主來叫。
陽光懶洋洋地照在灰塵飛揚的小道上,我們的三輪車也歪斜著在墻角列成一行,車主們或斜躺或坐在車座上,有的聊天,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看舊報紙和雜志,有時候我們還聚在一起玩撲克,但耳朵卻一致警覺地注意著身邊的行人,期待著好運和陽光一樣每日來臨。
那是我第一次南下,第一次在繁華的城市里踩著破三輪車,收集別人丟棄的物品。我的很多老鄉都以此為生。由于初來乍到,面子薄,膽子小,加之收廢品的人太多,我的生意總是差強人意,有時一天下來,小貨箱里僅僅幾個啤酒瓶,幾個爛紙箱。我手頭很拮據,而家中還等著我寄錢回去,所以,我心里很著急。
那天中午,老鄉們聚在一起玩牌,生意很清淡。
我看到一個年輕婦女從市場回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肩上還扛著兩根粗大的甘蔗,很吃力的樣子,我于是朝她走近了一些,招呼道:“大姐,我幫你扛回去吧,你家如果有什么廢品要處理,就賣給我,好嗎?”她站住了,說:“那謝謝了。我家正好有兩臺舊空調要賣。”我喜出望外,連忙跟了過去,一把扛過她肩上的甘蔗,還提過一個大包,樂滋滋地跟著她走。
這位大姐很熱情,話也多,她告訴我那兩臺空調今年夏天還在用,因為明年想換新的,擱在陽臺上礙事,隨便賣幾個錢就行了。我暗地里偷著樂,心想,這回可遇上好主顧了。
到她家一看,果真有兩臺比較舊的老式空調閑置在陽臺上,四四方方,像兩個大鐵箱。她帶我看過后說:“你看著給個價吧,這空調可是日本進口貨,降溫快,噪音小,你買回去自己還可以拿來用呢。”
我是第一次收空調,對空調的型號和價格都不太了解,在我們鄉下,很少人用得起昂貴的空調。我仔細看了又看,忐忑不安地說:“300元行不行?”
那位大姐馬上拉下了臉,大聲說:“你不是開玩笑吧?我前年買來時每臺花了2000元,兩臺啊,往少里說,沒有600元我不賣!”
我的臉微微發熱,又蹲下來看了看,仔細琢磨了一下,低聲說:“那就400元吧,你看行不行?”
見她的臉色仍舊不好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打算放棄算了,因為我口袋里總共只有420元。見我要走,她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嘆了口氣,說:“唉,拿去拿去,就當我掉了200塊錢。”我連忙付了款,生怕她反悔,同時對她的大度充滿感激。
空調相當重,我將它們搬到門口,給一個老鄉打電話,叫他來幫忙,心里樂開了花。
老鄉來后瞅了一眼這兩個四四方方的龐然大物,吃驚地說:“這兩臺破空調你給400元啊?這種破機早就淘汰了,收購站都不要這種型號了,只能拆了當廢銅爛鐵賣,頂多值200多塊錢。你趕緊跟那位大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退掉。”
我心里一沉,忙對那位大姐說不買了。老鄉也幫我說話,說我剛出來的,不懂行情,總不能讓人家出力又吃虧。
大姐很不耐煩地擺擺手:“這么好的空調,哪有當廢鐵賣的?真不識貨!”
我心里更急了,要知道,我收廢品的錢都是向老鄉借的,我于是懇求她,要她退還我390元算了。
大姐一臉怒氣,生硬地說:“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款都付了,還能退貨?”門隨后重重地合上了。我心里沮喪到了極點。
事后,那兩臺空調果真是拆了當廢鐵賣,總共賣了290元。
那次,很多老鄉替我憤憤不平,對這種城里人同仇敵愾。其中一個老鄉告訴我,那兩臺空調他早看過了,當時他只出了80元一臺,她要賣120元,沒成交。于是,老鄉們紛紛列舉了城里人的種種不是,并說對待城里人就是要以牙還牙,對按重量收購的廢品要用八兩甚至七兩秤。我心里很難過,告誡自己以后要多一個心眼。
沒賺到錢反倒虧了,那幾天,我心里一直悶悶不樂。
又是一個中午,我同以往一樣站在小區后門的那堵矮墻下,心灰意冷地等待著顧主找上門來。這時,那個賣空調給我的大姐又出現了,她仍是提著菜,很匆忙的樣子。我冷冷地看著,真恨不得走上去狠狠地罵她兩句。奇怪的是,她居然停住了,微笑著朝我走過來,說:“晚上8點你到我家來一趟,有些銅線賣給你。”說完就走了。
我很納悶,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老鄉們一致認為她是看準了我是新來的,不識貨,又想以次充好,于是,一個做了幾年的老鄉自告奮勇要陪我一起去。
那天,我們如約而至。給我們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偏瘦,很樸素的樣子,衣服上有石灰的痕跡,看得出,他剛從外面做事回來。他二話沒說,把我們引到陽臺上,在一個很大的木制工具箱里三下兩下翻出一大堆銅、鋁、廢電線等東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在那里大大咧咧的樣子,說道:“拿去稱一下,看看有多少斤。”
趁他沒注意,老鄉偷偷給我遞眼色,說:“這次可別傻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將廢品分類,一一過秤,嘴里念著:“銅線,14斤;鋁,6斤半;鐵,11斤……”
那男子在一旁給我們倆各遞過一支香煙,誠懇地對我說:“聽說上次讓你虧慘了,不好意思。因為我妻子曾經受過外來人員的欺騙,所以對外來人員有些偏見。那次讓你這個老實人虧了,她心里一直過意不去,總想彌補。我是承包裝修工程的,經常有廢品要賣,我會讓你賺回來的。”
我接過煙,看著他非常誠實厚道的樣子,不好意思地說:“我的秤是八兩秤……”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這種理解卻讓我感到不安。
那是我在廣州遇到的第一個大主顧,后來,他每有廢品出售總是打電話通知我,同時,他還讓他開五金廠的兄長把廠里的紙箱及廢金屬全部賣給我,每個月去收購一次。自此,我再也沒有用過八兩秤。然而,在幾位同行老鄉中,我的收入是最可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