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哲學的角度來看,無論是人類文字創造之初,還是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都是不因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字或詞是人的主觀認識對客觀事物的概括反映,是客觀事物與主觀認識的統一。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有形有色有聲有情感有動作,而人也借助自己的聽覺視覺觸覺等各種感官去認識它們。人類的思維認識是一個由簡單到復雜、由初級到高級的逐步發展的過程,漢字的創制與發展也當如此。從甲骨文來看,其中表物形、動作的字多,而表聲音、表抽象概念的字少。這是因為在人類所參與認知的感官當中,視覺認知總是處于獲取信息的主渠道地位。漢字所蘊含的概念與認識是十分龐雜的,在這里,我們僅對漢字形、音與事物形、聲的關系作簡單討論。
一、音與義約定俗成
《說文解字·序》中說:“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從此可以見得,象形當是文字創始之初的主要造字方法。甲骨文中,“卜”字有多種寫法,這是因為“卜”表示龜甲上的裂紋,裂紋的種類是多種多樣的,人們對它的認識與記錄自然也是多種多樣的。早期的文字都極具具象性。象形文字乃至后來用一個象形文字加一個指示符號所形成的指事字,如人、刃、上、下等等,以及由兩個字組合其義形成的會意字,如寒、宋、付、仰、帚等等都體現了這種具象性。人們為何把“人”念成rn,把“上”念成ā,“帚”念成tou(站在現在的角度,過去它們的音未必是如此)。這當如荀子所說的某字讀某音,具有“約定俗成”性。
二、事物的復雜關系以及用字的靈活性使此字與彼字的音義關系復雜交錯
1.形聲字聲符與字音字義的關系
后來發展起來的字,某字讀某音有一定的理據可循。早期形聲字,其聲符與這個字的讀音是相同的,對此,段玉裁提出“古諧聲說”。他說:“一聲可以諧萬字,萬字而必同部,同聲必同部。”如《詩經》中以“之”為部首的字同屬之部。我們知道:“形聲字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段玉裁解釋說:“以事為名,謂半義也,取譬相成,謂半聲也。”形聲字又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聲符不表義,一類是聲符表義。聲符表義的這類形聲字更能說明聲與義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這個字取這個聲符,這個概念由這個字來表示,絕非偶然。比如:客,《說文解字》中說:“客,寄也。”段注:“各,異詞也。故自此托彼曰客。”這里,聲符也起到表義的功能。這樣的例子在《說文解字》中不勝枚舉。在一些常用的字中,我們也可以發現,有些聲符,它不僅表音,而且兼表義,如:返,婚,菜,祫,誹,駟,牭,輛等。裘錫圭先生在《文字學概要》中說:“如果在某個字上加注意符分化出一個字來表示這個字的引申義,分化出來的字一般都是形聲兼會意字。有義的聲旁主要就是指這種字的聲旁而言的。”有些聲符,跟義符相似,表示一類意義,如:以“少”為聲符的以下諸字:沙砂紗妙秒杪眇。沙,細小的石粒;砂,與沙為通假;紗,棉花、麻等紡成的較松的細絲或由此織成的網狀物;妙,微妙,美好;秒,禾芒也;杪,木末也;眇,小目也。盡管這幾個字界定的對象有所不同,但它們都含有一個共同的義素,即:小。再如:第二人稱代詞在古代常用的有“汝爾若乃”,“汝爾若”在《廣韻》中屬日母,“乃”屬泥母。錢大昕先生提出:于上古,娘日二紐歸泥。那么,“汝爾若乃”在上古聲母相同,它們有可能是方音的差異或一音之轉。后來,第二人稱普通稱號為“你”,尊稱為“您”,“你”以“爾”為聲符,“您”以“你”為聲符,可見,“你”,取音于“爾”,義與“爾”通。
2.轉注字之間的音義關系
《詩經》中多有連綿詞,如:輾轉-雙聲兼疊韻,崔嵬、窈窕、虺隤-疊韻,參差、踟躕、栗烈-雙聲。這些連綿詞,原本兩個字各有其義,如《說文》:“窈,深遠也。窕,深肆極也。”二字音相近,義也相近。從雙聲、疊韻連綿詞的組合中,我們可以發現,聲母相同,也可能致使兩個字的意義相近或相關;同理,韻母相同,也可能使兩個字的意義相近或相關。這樣的相近、相關性,使兩個雙聲字連用、或兩個疊韻字連用的連綿詞有了語音條件。段玉裁在批注《說文解字》的時候,也發現了許慎在作注時,有時雙聲為訓,有時疊韻為訓。如,《說文》:“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段注:“天神引同在古音第十二部。”《說文》:“祇,地祇提出萬物者也。”段注:“地祇提三字同在古音十六部”。為此,段玉裁提出“轉注同部”說,即:訓詁之學古多取諸同部。劉熙《釋名》即以聲訓為主。如:春,蠢也,萬物蠢然而生也;冬,終也,物終成也;弟,第也,相次第而生也;冠,貫也,所以貫韜發也。它們都是因語音的關聯而把兩詞的意義牽連到一起。而起初人們給事物命名的時候,是否有此聯系呢?應該還是有的,因為人們的認知具有類推與聯想性,筆者有一個同學,她給孩子起名“妮妮”,以示愛昵之意,可到農村老家,大家都說這名字不好聽,讓人感到“泥”兮兮的。這就使我們想到語音的關聯性為詞義的關聯提供了條件。
3.滋生詞
在英語中,有滋生詞,如:report動詞,記錄;reporter名詞,記者。relate動詞,關系,關聯;relation名詞,關系,聯系。record若重音在第一個音節則為名詞,在第二個音節則為動詞,等等。英語中,往往有一個根詞,然后通過音節的附加來達到變義、變性或變態的功能。由一個根詞繁衍滋生出意義相關的詞。王力先生因此提出漢語也有著自己的滋生詞,如:魚與漁,四與駟,右與佑,上與尚之類。以上這些滋生詞,兩詞詞性不同,但存在共同的意義元素。如“四”與“駟”,“四”表數字,而“駟”表一車所套的四匹馬。“四”與“駟”有一個共有元素即“四”。其它也如此。語音相似,語義相關。
4.假借字
《詩經·靜女》:“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初讀這首詩,還以為它的意思是:喜愛(這個姑娘),卻見不到她,因此搔首徘徊。后來讀《說文解字注》及相關古書批注,才明白這個“愛”的本字當是“薆”,表事物擋住視線。讀古書時常遇到這樣的現象,有時望文生義還講得通,有時就講不通。如《史記·項羽本紀》:“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這里,若按“蚤”的本意來解釋,那么這句話就會講不通。其實,“蚤”在這里用的是“早”的意思。如果假借字與被假借字的讀音現在相同或相近,還比較容易理解。但是,有些假借字與被假借字在它們相互借用的時代語音是相同或相近的,但隨著語音的發展變化,在后代讀者看來已完全不同。這就需要我們掌握音韻學方面的知識,以理解文章中的假借情況。如:《文選·羽獵賦》:“賁育之倫蒙盾負羽。”這個“育”當為“冑”,一可能是“育”與“冑”形近而誤,二是“育”是“冑”的假借字。陸宗達、王寧在《訓詁方法論》中說:“育與冑同音。”這是因為,《廣韻》:冑,直佑切;育,余六切。直屬澄母,余屬喻四,按照古無舌上音,喻四歸定母的說法,澄母、喻四古同屬定母。那么,“育”與“冑”的聲母相同。再看韻母,《廣韻》中,六屬屋韻,冑屬宥韻,屋韻屬古韻三十部的屋部,宥屬古韻三十部的侯部,侯屋東,陰入陽三聲相配,侯屋陰入對轉。所以說,“育”與“冑”的主要元音是相同的。聲母相同,主要元音也相同,那么,“育”與“冑”的音是非常相近的,為同音或音近假借提供了條件。
現在流行的諧音之法與有些農村中的避諱現象都很像假借 。我們要通過語音去尋它們的同音異義詞,如:玉米,粉絲之類。在中國,很多人不喜歡用4、7,以及相關的數字,如477、774等等,這不是因為老祖宗于創字之初賦予這些字以不好的意義,而是人們在后天使用它們的時候,由于它與其它字語音相同,進而把另外字的意義也賦予其身。這樣,“4”的背后就伴著一個“死”,人們當然不愿用它嘍。有些地方,抬起棺材發喪的時候,人們會吆喝:升棺(官),發材(財)。一語雙關。由此,我們也可以推想:人們在不斷造字、用字過程中,語音的相同或相近會使意義相關。
5.通過語音,找出方言應對應的普通話字
在方言中,我們經常會使用某個音,但是,這個音與普通話中的詞往往對應不起來,也就是說,只知道它的發音,而不知道字或詞為何。學習了古音知識,我們可以嘗試解決方言與普通話的分歧問題。“宕昌”的“宕”,現在普通話中讀[ta],地名讀作[t'an],這肯定是一定歷史時期語音分化的表現和保存。《廣韻》:宕,屬去聲宕韻,徒浪切,徒屬濁音定母。濁音字在分化過程中,有些送氣,有些不送氣,所以,“宕”的聲母有t與t'之別。又韻母a與an主要元音相同,可以發生通轉。在宕昌方言中,“街道”的“街”讀作kai,“解開”的“解”讀作kai,“胸腔”叫“腔子”,“腔”讀作[k'a],“下面”的“下”、“瞎子”的“瞎”等都讀作[xA]。《廣韻》:解,佳買切,腔,苦江切,下,胡駕切。分別屬于見母,溪母,匣母。從這些聲母中,唐以后分化出舌面音t,t',。現代普通話使用分化后的聲母,同時,由于舌位的前移,產生i介音。而方言則保留了古音。追,宕昌方言音tuan,追,《詩經》時代屬微部,蓋是從微部轉入文部,又從文部轉入元部。屬蛇的叫屬tan,蛇在歌部,方音tan,則是從歌部轉入元部。做,音tsu,《廣韻》:“作,為也,起也,則落切。”屬鐸韻。又義“造也”,即“述而不作”之義,音則個切,屬歌韻去聲個。按照王力先生以上提到的漢語滋生原則,“作”之第一義“為也”,后又以“做”來表示,那么,“做”即屬鐸韻,方言音tsu,近魚韻,發生對轉。“耕地”的“耕”,音kei,也是陰陽對轉。“輔車相依,唇亡齒寒”的“車”,屬《廣韻》麻部,尺遮切。唐作藩先生給麻韻車一類的擬音是ia。方言叫牙車骨,音tsa,韻母同于《廣韻》時代。聲母尺屬穿三,今方言音ts,照三系與照二系聲母多所混同者,即方言中有t,t',與ts,ts',s不分者。“扔掉”的“扔”,音。《廣韻》屬蒸部,如乘切,日母字,古韻蒸部。“扔”讀,它可能是從蒸部轉入之部。之部日母字今有讀者,那么,“扔”也類似。“尾巴”的“尾”讀i,尾屬《廣韻》微韻,與脂韻發生通轉。“去不去”的“去”,方言音t'i,這是之遇二攝經常合用的緣故。把“一共是”,說成“一kuA是”或“一kuA連”,這個“kuA”究竟為哪一個字呢?在中古漢語副詞中,有一個總括副詞“絓是”,作用相當于“凡是”。如:“何者菩薩身清凈戒?絓是一切身業不善,所謂殺生偷盜邪淫等,皆悉遠離,是名菩薩身業清凈。”“絓”的本義為“掛礙絆住”,又引申為“連及”,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引申,則可為“涉及,牽涉”。正是這個詞義,成就了“絓是”的總括副詞用法。
三、因聲而命名的事物名稱及象聲詞、擬聲詞,它們的音表事物的聲音,而字形絕大數不表義
再來看看方言中對有些事物的命名,我們依然可以感覺到聲音與客觀事物或概念之間的聯系。《說文解字注》中說:“喌,呼雞重言之。”方言中,有人呼tou,有人呼kou,韻母不變,聲母卻因人而異。喌,之六切,趙三母,t與k之間的轉變,戴震把它稱之為同位之間的轉變。趙三,趙系第一母,k,可看作是見母,見母,見系第一母。趙三,見,在同類中的位置相同,可發生轉變。所以,無論是tou,還是kou,其表呼雞這一概念是相同的。貓頭鷹,俗稱xouxou,這是因為人們從它的聲音取義稱呼它。同樣,有時稱雞為“喌喌娃兒”,稱烏鴉為“老哇”。我們還可以引申開來想一想,其實,古人起初稱雞,也當是取意于聲音:雞,唧唧之叫聲也。雞者,可能是以小雞作為視點而取義,而喌喌娃兒,則是以打鳴的公雞為視點取義。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或借助視覺,或聽覺,或觸覺等等。烏鴉,古只用“烏”來表示。烏,是對它形象的描繪,而用“老哇”,則是對它聲音的再現。《說文》“鴉”作“雅”。可以推想,烏鴉,作為一個雙音詞,肯定是在漢以后形成的,“雅”被借作“文雅”的“雅”,而另造一字“鴉”,跟“烏”結合,形成“烏鴉”一詞,這里的“烏”,已不再表本義,而表示黑,跟“鴉”構成偏正復合詞,所以說,稱作“烏鴉”,又主要取意于它的顏色。“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視角不同,客觀事物在人頭腦中的形象不同。
語言之初,一字對應一物,如象形字。語言的后期發展中,會用比喻等方法使詞與詞聯系,如:喇叭花,若先前無喇叭一物,則會用畫喇叭花的方式來表示此物。從客觀事物本身來說,人們創始這些象形字之時。肯定也有物聲的存在,但是,早期甲骨文中,為什么極少存有擬聲詞、象聲詞呢?我們認為,這是因為物形千姿百態,人們可以描摹到甲骨或其它事物上,而畫下來的這些東西,則可以跨越時空而存在。所以至今我們能夠大量地看見甲骨文中的象形字及會意字。但是,我們為什么看不見表音的擬聲詞呢?我們可以大膽地推想,萬物的聲音于當時的確存在,而且人們肯定有對它的認識與模擬,只是聲音于口頭好模擬,而于書面難記錄,只有當人們有了一定的詞匯積累之后,才可以對現有的詞以形聲的方式記錄語音。
字詞,是客觀事物與主觀認識的結合。客觀事物有形、有聲、有色、有運動變化等,人則借助于自己的感官,如聽視、觸覺等去認識它們。起初記錄物形、動作等的象形、會意、指事的造字方式,字形與客觀事物密切相關,而與語音的關系卻是約定俗成的。后來,再造字或用字的時候就不是這樣了,如形聲、假借、轉注中字與字之間的語音與語義關系交錯復雜,如以上討論的幾種。而且語言流傳中,既有古今的不同,又有地域的差異,了解一定的語音知識,可以解釋某些方言現象,找出方言某音應當對應的漢字。特別是名物的命名,為何音某而不音它,實出有因,《爾雅·釋名》中有系統的闡述。還有擬聲詞,其字形與意義有一定的相關性,如:咩,用口和羊會意,提示人們它的語義指向,但很多擬聲詞,如:哮、哇、呱、啦、唧唧、啪等等,多有一個口字,表聲音的出處,但是字形與字義,即物聲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這些字,其字音與字義的一一對應是約定俗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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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桃翠,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