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作為世界旅游名城,杭州之美首推湖山之秀。西湖北岸的寶石山上,矗立著挺拔秀麗的保俶塔,與南岸夕照山上的雷峰塔隔湖相望,被稱為“西湖二門戶”,是杭州和西湖的一個重要標志。在保俶塔的周圍,有不少學校、商店、銀行、賓館、住宅小區(qū),均以它命名。在它的東北側,還有一條重要交通干線,叫作保俶路。“保俶”二字在杭州城算得上家喻戶曉,但對于“俶”字,人們各有各的讀法:老百姓讀作shū,知識分子讀作chù,也有學者讀作tì,以致地名牌和路牌上的注音寫法不一。
查《新華詞典》和《現(xiàn)代漢語詞典》,發(fā)現(xiàn)此字只有兩種讀音:讀作chù時,意為“開始”或“整理”;讀作tì時,同“倜”字,僅用于“俶儻”一詞中。“俶儻”即“倜儻”,意為“灑脫,不拘束”。查《辭海》《辭源》:讀作tì時,同“倜”;讀作chù時,義為“善、始、作、厚”。查《漢語大詞典》:讀為tì時,同上;讀為chù時,有“善、始、作、厚、整理、奇異、忽然”共七個義項。值得注意的是,《漢語大詞典》在“善”的義項下,引用了《說文解字》:“俶,善也。從人,叔聲。詩曰:令終有俶。”這里有個疏漏,即《漢語大詞典》引《說文解字》稱“俶”字讀“叔”聲,但依然把它注音為chù。王力先生的《古漢語詞典》對“俶”字所持觀點和處理方法與大詞典同。
查《漢語大字典》,發(fā)現(xiàn)它除收chù、tì二音外,又增加了一個音shū,義為“善”,并以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為證:“《說文·人部》:‘俶,善也。’段玉裁注:‘《釋詁》《毛傳》皆曰:淑,善也。蓋假借之字,其正字則俶也。淑者,水之清湛也,自“淑”行而“俶”之本義廢矣。’”這里,把“俶”字作“善”解時的音義及其來龍去脈說得明明白白。
綜上所述,“俶”字應有三個音:chù、tì、shū,那么在“保俶塔”中,它到底應當讀哪一個音呢?
為了確定它的讀音,有必要先弄清楚保俶塔的來歷。
《辭海》稱:“保俶塔,原名應天塔,一稱寶石塔,傳為北宋開寶年間(968-976)吳越王錢弘俶應召進京,母舅吳延爽發(fā)愿建此塔,祈俶平安歸來,故稱。”
《辭源》上有“保叔塔”詞條,稱:“相傳為五代吳越王錢俶的宰相吳延爽所建,有九級,本名寶所塔,不久崩塌。宋咸平中僧人永保募捐重修,減為七級。人稱永保為師叔,因稱塔為保叔塔……又說本名保俶塔,相傳吳越王錢俶降宋入朝,恐被拘留,因建塔以祈神保佑,稱保俶塔。”
《漢語大詞典》上有“保俶塔”詞條,內容與《辭海》《辭源》大同小異,但在此詞條內特意給“俶”字注上讀音chù。此讀音是否正確,有何根據(jù),我們先存而不論。
據(jù)《杭州志·文物篇》記載,保俶塔“在西湖北岸寶石山。原名應天塔,亦名寶所塔、寶叔塔、寶俶塔、寶石塔。據(jù)《涌幢小品》《武林梵志》載,此塔為吳越國王錢弘俶母舅吳延爽所建。清乾隆十四年(1749年),趙茂才在寶石塔下發(fā)現(xiàn)《造塔記》殘石,殘石存34字,已無法通讀。首句為‘爽為睹此山上承角亢 ’。文中的‘爽’應該就是吳延爽,‘角、亢’乃星宿(壽星)之名。塔初建時高9級,宋咸平年間,僧永保重修時減為7級。元至正末毀,僧慧炬重建,明清時期幾經(jīng)毀修。現(xiàn)存磚塔,系民國22年(1933年)重修,為八面七級實心塔,高45.3米,底層邊長3.26米,塔剎鐵構件均為明代舊物。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后,曾整修塔基座,修理石墈,增設圍欄。保俶塔雖失去塔檐和平座,然而塔身挺秀,是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觀相結合的典范,因而市人將其喻作西湖和城市的標志。”
盡管上述四種說法略有差異,但基本上可以認定,保俶塔與吳越王錢弘俶(后改名為錢俶,以避宋太祖父名諱)有關。也就是說,保俶塔讀什么音,與“錢弘俶”這個人名的含義有關。準確地說,與“俶”這個字的含義有關,因作為姓氏的“錢”字和作為輩分的“弘”字是既定的,不必討論。這樣,就有必要查考錢氏家族的價值取向和取名習慣,因為上輩給子孫取名時,一般會按其價值觀和取名習慣賦予子孫名字以一定涵義:如果賦予名字“始、厚、作、整理”等義,“俶”當讀chù;如果賦予“灑脫,不拘束”之義,“俶”當讀tì;如果賦予“善”義,“俶”當讀為shū。
首先,從錢氏家族的價值取向來考察“俶”字當讀何音。
五代吳越國的創(chuàng)立者、武肅王錢镠(852-932),浙江臨安人,是錢弘俶的祖父,也是當代著名科學家和學者錢學森、錢偉長、錢三強、錢穆、錢鐘書等的遠祖。他以杭州為國都,曾五次擴建杭城,奠定了今日杭州城的格局,為杭州人民所懷念:在西子湖畔有錢王祠,在臨安有錢王陵園。
錢镠臨終前曾向子孫提出十條要求:“第一要爾等心存忠孝,愛兵恤民。第二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汝等莫愛財無厭征收,毋圖安樂逸豫,毋恃勢力而作威。”①錢镠身處五代十國的紛爭局面,謹慎處世,是可以理解的。當錢弘俶出生時,他尚在世,不太可能以“俶儻”一類的涵義給孫子取名。他去世后,其七子錢元瓘——錢弘俶的父親繼承王位,是為文穆王。《新五代史》稱他“善撫將士,好儒學”②。母親吳氏是個賢慧的夫人,“性慈惠而節(jié)儉”,“每聞王重刑,必顰蹙以仁恕為言。母家或有遷授,多峻阻之;及入見,時加訓勵,間以督責”。③因此,錢元瓘、吳氏也不太可能以“俶儻”之義給兒子取名。
另外,從語言學上來說,以“俶儻”之中的一字取名也是不甚妥當?shù)模驗閭m儻也罷,倜儻也罷,都是聯(lián)綿詞。聯(lián)綿詞,舊稱雙音的單純詞,是由兩個音節(jié)聯(lián)綴成義而不能分割的詞,即兩個字合在一起表示一個意義,不可分開來解釋,如葡萄、逍遙、徘徊、玲瓏。因此,人們一般不會用聯(lián)綿詞中的一個字取名(確有許多人叫吳玲、肖遙之類,但此處“玲、遙”等,一般來說較少是聯(lián)綿詞的拆分,而是“玲、遙”二字的本義或引申義)。所以,把保俶塔之“俶”念作tì,無疑是錯誤的。
弘俶之“俶”義為“善”,還是“始、作、厚、整理、奇異、忽然”,答案應當是顯然的。因“弘”字為“弘揚、弘大、光大”之義,能夠作為弘揚、光大之對象的只能是“善”,而不可能是中性的“始、作、厚、整理、奇異、忽然”,否則“弘俶”這個名字就沒有什么美好意蘊——這違反了人們給孩子取名的通常心態(tài)。
其次,考察一下錢氏家族的取名習慣,以證明上述判斷是否正確。
錢镠之“镠”,義為純美的黃金,這與他的字號“具美”是一致的。錢元瓘之“瓘”,指禳火的玉版,這與他的字號“明寶”相吻合。其兄弟元璣、元琳、元璛、元珦、傳璟、傳瑛、傳琳之名都與玉有關,而玉作為珍品,歷來被賦予典雅、高貴的意義。由“璣、琳、璛、珦、璟、瑛”這些字可以看出,錢氏家族取名習慣采用意蘊典雅美好、象征人的高貴品性的冷僻字,而不是采用中性含義的常用字。以“俶”字之早已廢棄的“善”義給錢弘俶取名,正符合錢氏家族這一習慣。今天,也有不少人取名時愛用寓意美好但并不常用的字眼,而不用過于直白的字眼,這正體現(xiàn)了中國人含蓄的性格。
接下來考察錢弘俶兄弟的名字。由其兄弟名字的涵義,當可推斷錢弘俶之“俶”字的確切涵義。
據(jù)清人吳任臣所著《十國春秋》記載,錢元瓘年逾三十無子。夫人馬氏勸他納姬,武肅王對她這一舉動大為贊賞。元瓘娶了三位姬夫人,生四子:鹿阝氏生二子,名弘亻尊 、弘倧;許氏生弘佐;吳氏生弘俶。另又納了數(shù)妾,生子眾多。④上述諸名中,“亻尊、”為謙恭之義;“倧”為上古神人名,寓意為弘揚天道(弘倧,字隆道);“佐”為佐王治國安邦之義(弘佐,字佑)。由這些名字中,不難看出文穆王及諸夫人的價值取向及其對子女的莫大期望:“謙恭退讓”,反映了吳越王對中原王朝的政治態(tài)度;“弘揚天道”,表達了他們的政治理想;“佐王治國安邦”,體現(xiàn)了他們對后代的期望。這確鑿無疑地證明弘俶之“俶”不可能釋為中性的“始、作、厚、整理、奇異、忽然”而讀作chù,更不可能釋為“俶儻”而讀作tì。由此可證弘俶之“俶”字只能解作“善”,從而讀作shū。
錢元瓘、吳氏夫婦為何以作“善”解的“俶”字給兒子取名?吳氏從小“以淑侍文穆王(即錢元瓘)”⑤,于是文穆王以“淑”的正字,也即當時就已不常用的“俶”字給兒子取名,既是文穆王對夫人的評價和褒獎,也表達了他對夫人的愛意,并且符合家族的取名習慣。
為了核實保俶塔的讀音,作者特意致電杭州市臨安錢王陵園,請教(錢弘)俶的讀音,答復讀作shū。由此,我們對《杭州志》提及保俶塔“亦名寶所塔、寶叔塔、寶俶塔、寶石塔”,提供一個大致可以接受的解釋。在杭州方言里,“寶所、寶叔、寶俶、寶石”這幾個名詞的讀音,與“保俶”都是相同或相近的。一千多年來,隨著此塔的幾經(jīng)毀修,杭州人先后把保俶塔稱作寶叔塔、寶俶塔、寶所塔、寶石塔。其中的“叔、所、石”,雖然字形、字義不同,但發(fā)音都與“俶”字相同或相近,而“保、寶”讀音完全相同,這樣就不至于在所指對象上產生誤會。這反證了保俶塔在杭州城歷史上從來不念作bǎo chù tǎ,更不念作bǎo tì tǎ。
既然保俶塔從來不念作bǎo chù tǎ,《漢語大詞典》為什么特意在“保俶塔”的詞條下給俶字注音為chù呢?原因是,自從在經(jīng)傳中作“善”解釋的“俶(音shū)”字被“淑”字代替后,此音在中原消失了;俶字只念作chù(作“善、始、作、厚、整理、奇異、忽然”解釋時)和tì(作“倜”的異體字時,僅用于“俶儻”一詞中)。這樣,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普通話中,“俶”字的原本讀音也就消失了。但在杭州方言中,“俶”字作“善”解時的讀音(shū)一直到現(xiàn)在還保留著。
保俶塔的讀音為漢語音韻演變的規(guī)律又提供了一個有力的佐證,在我國南方方言中,保留了大量漢字的古代讀音,是漢語音韻學研究的偉大寶庫。
為了恢復“俶”字的本來面貌,為了規(guī)范“保俶”二字的讀音,建議各家漢語詞(字)典增收“俶”字作“善”解的義項和相應的讀音shū。在常用的《新華詞典》和《現(xiàn)代漢語詞典》等辭書中,這樣的先例舉不勝舉。如《現(xiàn)代漢語詞典》收了“歙”字的兩個讀音:讀作xī時,義為吸氣,系書面語;讀作Shè時,指安徽歙縣。對于“俶”字,詞典也可如此處理。鑒于杭州是個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以及保俶塔在杭州城的重要地位,本文認為,這樣做是有必要的。
注釋:
①見金平、王文華:《傳世三十六代的錢氏家訓(書摘)》,《人民日報海外版》2001年10月08日第七版,此文摘自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社《錢學森實錄》。
②見《新五代史·卷六十七·吳越世家第七·錢镠》。
③見《十國春秋·卷第八十三·吳越七·列傳》。
④見《十國春秋·卷第八十三·吳越七·列傳》。
⑤見《十國春秋·卷第八十三·吳越七·列傳》。
(賴忠先,教育部課程教材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