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都地處鄂、渝、湘三省市交界處,隸屬湖北省宜昌市管轄,東北與枝江市隔江相望,東南與松滋市相連,西面和西南分別與五峰土家族自治縣、長陽土家族自治縣交界,北面毗鄰宜昌市。宜都境內方言為西南官話成渝片宜昌方言片的一種土語。宜都土語的“得”句法功能十分豐富,也由此形成了一批富有地域特色的結構,包括“V得”“A得”“V到得”等。下文細述之:
一、宜都土語中的“V得”結構
“動詞+得”在現代漢語和宜都土語中都常見,儲澤祥、謝曉明歸類為用法:“動+得/不得”,并舉例如“這種果子吃得/不得”。但“V得”結構在宜都土語中“V”的范圍有所擴大,而且“得”所表意義也有所發展。如:
詞匯:吹得 鬧得 捱得 熬得 憋得 扛得 搞得 玩得 哭得 揞得 罵得 站得 洗得 講得 聊得 背得 教得 走得 吃得 睡得 嘬得 拍得 養得……
例句:他本來就沒安好心,罵得!
好大幾桶衣裳哦,蠻洗得!
你媽太罵得噠,簡直就是個歪嘬貨!
老黃作事情蠻捱得!
從語言事實看,“V得”格式中動詞只能為單音節形式。“V”的單音節特征,乃緣于漢語詞匯雙音節化的影響而作出的音律選擇。該結構在具體語境中雖有不同含義,但大致尚能轉換成“能V”。“V得”結構中的“V”基本為自主動詞;但整個“V得”結構是非自主的。“得”對前面的動詞具有很強的粘著關系,位置固定,意義虛化,它看起來是一個動詞詞綴。
土語中“V得”結構的來源如何?“得”的意義又如何演化?
古漢語中,“V得”其實早有用例。《漢語大詞典》云:
“獼猴尚教得,人何不憤發。” (【唐】拾得《詩》之十九)
“觀此異景奢華,果是人間天上,若非國力,怎生蓋得?”(【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卷一)
這是“V得”在古漢語中存在的明證,看來最晚在唐代就有“V得”結構形式。那么土語中的“V得”是否就是古漢語“V得”結構的孑遺形式呢?
從漢語史料分析,早期“得”表“(已經)獲得”之意,“V+得”是連動結構。后“得”虛化為“已經完成”義,“得”前邊的動詞由“獲取”義類變化為“非獲取”義類,“V得”的語法關系也從連動變為動補。當“V得”里的“得”進一步虛化,失去充當補語的能力以后,“得”就作為一種動詞的附著成分,表示動作的“能性”。但是古漢語“V得”用例也不甚多,多為一些臨時組合。
至于“V得C”,蔣紹愚在考查了各種情形后得出結論,“無論如何,動補結構的普遍使用是在唐代以后”。由此可以看出,“V得”形式出現在“V得C”之前。
從意義的比照和歷時推演來看,土語中的“V得”結構應與古漢語“V得”結構有著密切聯系。所以筆者認為,土語中的“V得”結構是繼承了古漢語“V得”的結構形式,并在該地區得到固化加以運用,動詞的范圍也得到了拓展。
土語中有另一種同形異質的“V得2”結構。先看實例:
把他嚇得(不輕)! 這堆作業把我寫得(好苦)!
看你媽氣得(要死)!看李子結得(樹椏子都壓斷噠)!
看把我騙得(好苦)!看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上述例句中括弧內是隱含的成分。細審視,這“V得2”里面的“得2”不是能性助詞,而是結構助詞。從性質看,它并非能性述補結構。“V得2”之后似乎接上表示程度、情狀或結果的補語才顯得完整,但“得2”后的程度或結果補語在土語交際中卻常被省略而以“V得2”的面目示人。從交際效果看,括弧內容補出與否并不影響當地居民對語意的傳達和理解,“V得2”=“V得C”。這樣一來,“得2”字面上就還負載著隱含信息。至于隱含信息的具體內容,聽話者可以根據語境來自行判斷并補出。
這種結構,是一般性述補結構“V得C”的變例,其形式來源于土語區語言結構的類推。土語區內,由于能性結構“V得”的固化并大量使用,在類推的力量下,一般性述補結構“V得C”繼而也衍生出了“V得2”結構。它可以視為是一般性述補結構“V得C”的隱含形式,不過這種隱含形式“V得2”與能性結構“V得”還是有辦法區分的,比如特征詞區別法。當句中有“看”“把”等標記詞出現,“V得2”就一定是一般性述補結構“V得C”的隱含形式,句中沒有“看”“把”等標記詞出現的“V得”是能性結構。而且從語用上看,“V得2”結構的使用,說話人往往帶有提請他人注意的意味。
能性結構“V得”中的“得”已經取得了作為動詞詞綴的地位,“V得”可以看作是詞的單位。但這種一般性述補結構“V得C”的隱含形式的“V得2”結構,它應該還是一個“得”字短語,其特性與漢語中的“的”字短語頗為類似。由于“得”字短語也尚包孕著隱含的補語信息,對該結構意義的判定對語境的依賴性還很強,臨時性比較強,只出現于口語之中。
二、宜都土語中的“A得”結構
土語中還有一種“A+得”單說的結構。這種情況在普通話和其他方言中甚為少見。如:
例詞:瘦得 肥得 壯得 苦得 辣得 麻得 澀得 軟得 硬得 燙得 側得 蠢得 乖得 傻得 壞得 滑得 怪得 慌得 笨得 老得 奸得 戇得 高得……
從節律上看,“A得”格式中,形容詞只限于單音節詞,它和“得”組成一個緊密的雙音節結構的短語。“A”的單音節特質,也是受漢語雙音節化的影響而作出的音律選擇。
和“V得”不一樣,“A得”結構中,“A”基本都是非自主的,“A得”也是非自主的。
如何看待土語中“A得”結構中“得”的身份、意義和功用呢?
單從例詞看難以確切說清楚“得”所具有的語法意義,還是得結合例句來分析。如:
咧個伢子蠻乖得。他蠻滑得。你好蠢得!
可以看出,“A得”結構中的“得”意義相當虛化,位置固定,語音輕化,是一個形容詞詞綴。它只表示被陳述的主體具有某種“A”的特性,是一種特性標記。“A得1”結構基本可視為“詞”單位來對待。在土語中,這種結構已經固化下來,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詞群。
從語用角度看,雖然句中有無“得”字不影響語句表達的內容,但兩者還是有差別的。沒有“得”出現的語句,只是對事實進行陳述,但是有“得”出現在形容詞之后,明顯具有凸顯主體具有形容詞“A”方面特性的意味。
對于“A得”結構的源起,大致經歷了這樣的歷時演變:前面講過,土語中能性述補結構“V得C”具有“V得”格式,“V得”在土語中的大量使用,也逐漸影響到一般性述補結構“A得C”,衍生出表主體具有“A”特性的“A得”結構。開始多為臨時性組合,但在類推的強大力量下,結構由不穩定到穩定,“A得C”也就具有了對應的“A得”格式。我們可以將這種現象理解為當地土語某種結構受類推影響而發生的結構擴散。
無獨有偶,“A得”結構在土語中也有同形異質的“A得2”結構。看實例:
把她辣得! 把我慌得!
看柿子澀得! 看把你媽樂得!
“A得2”中的“得”,功能與“V得2”中的“得”一樣。“A得2”中“得”是結構助詞,它雖說是補語標志,但在這一結構中“得”還負載著隱含信息。至于隱含的具體內容,則須根據語境來判斷和補出,大致都是程度或狀態補語。從交際效果考察,“A得”之后接表示程度或狀態的補語語意顯得更為完整明晰,但“得”后的程度補語在土語中也常被省略。“A得2”=“A得C”。如:
< A得很 >
A得C < A得了不得 > A得2
< A得不得了 >
< A得要命(死)>
看你惡得不得了!> 看你惡得!(隱含形式:省略程度補語“不得了”)
把我慌得要命!> 把我慌得!(隱含形式:省略程度補語“要命”)
可以看出,土語中的“A得2”結構來自于一般性述補結構“A得C”的省略。它是一般性述補結構“A得C”的隱含形式。之所以會出現“A得C”的隱含形式“A得2”,也是源于類推而發生的結構擴散。土語中一般述補結構有“V得2”的隱含格式,“V得2”在土語中的大量使用,雖然大多為臨時性的,但也逐漸影響到一般性述補結構“A得C”,衍生出對應的隱含形式“A得2”。
對于“A得”與“A得2”的區分,也可采用特征詞進行識別。因為“A得2”出現的句中多有“看”“把”等標記詞,所以當句中有“看”“把”等標記詞出現,“A得2”就一定是一般性述補結構“A得C”的隱含形式,句中沒有“看”“把”等標記詞出現的,是“A得”結構;而且“A得”是詞單位,“A得2”是“得”字短語。從語用層面看,有“看、把”等標志詞的,說話人帶有提請他人注意的意味,而不帶這些標志詞的,多是一種確認口吻以凸顯主體“A”的特征。
三、宜都土語“V到得”結構
最后探討土語中的“V到得”結構。此結構中的“得”是動態助詞,表動作的持續狀態,和普通話的“著”用法相當。“得”作助詞表示動作的持續狀態的用法其實也不算新鮮,古漢語也有用例,如《漢語大詞典》有云:
得4助詞,猶“著”。用在動詞后,表示動作持續進行。
“平生意氣今何在,把得家書淚似珠。”(令狐楚【唐】《塞下曲》之一)
“而今想得冷落了迎風戶,唯有舊題句,空存著帶月回廊,不見了吹簫伴侶。”(董解元【金】《西廂記諸宮調》卷一)
由此可知古漢語中表持續狀態的有“V得”結構,但土語中“V得”不是持續體標記。表持續狀態標記的是“V到得”結構。如:
聽到得 睡到得 吃到得 漂到得 烘到得 熏到得 憋到得 餓到得
相比“V得”,該結構多了一個“到”字。“到”也是西南官話中一個很普遍的持續體標記。在“V到得”結構中“到”和“得”同現,都是持續體標記。由于“到”“得”都表示動作的持續狀態,因而動詞V就必須為非瞬間動詞。它們在土語中也構成了一個別具特色的類。
為什么兩個體標記會同現?“V得”是不是“V到得”的原始形式呢?
西南官話中,表持續標記的常見標記是“X到”,雖然“V得”在古漢語中有出現,但很難證明土語中就承繼了表持續狀態的“V得”形式。如果土語中原有“V到”和“V得”這兩種表持續狀態的結構,那“V到得”肯定是二者雜糅出現的新形式,而“V到得”和“V到”等在該土語的的興盛導致了表持續意義的“V得”的沒落。即:
V得 →
雜糅 }V到得
V到 →
另外一種可能是,土語中原先只有表動詞持續狀態的“V到”,表動詞持續狀態的“V得”并沒有得到繼承。如果是基于這樣的假設,根據土語表持續體標記的現狀,那“V到得”來源大致經歷如下過程:
V到 → 語音順同化
雜糅}V到著 → V到得
V著 →
說明:假設宜都土語原先只有“V到”,后來受到北方方言“V著”的強勢影響,也出現了“V著”,后期產生了“V到著”的雜糅結構,后來又出現了表動詞持續狀態的“V到得”。從音理上這種音變能得到合理解釋:土語中“著”發音為[ts13],而“得”發音為[t13],當“到著”粘和在一起連讀時,受“到”聲母[t]的影響,“著”的聲母就可能發生音變,發音部位由舌尖前變為舌尖中,也即:[tau25ts13]> [tau25t13],這就是語音音變的順同化。
通過剖析,我們了解到“得”字在宜都土語中所構成結構面貌的多樣性和獨特性。總體來說,宜都土語對“得”具有強勢繼承性,承繼了不同時期的語言層次,并且,類推創新對某些對應結構形式的出現起了不可忽視的推動作用,促進了衍化結構的豐富發展,這樣才有了該地區“得”字結構的豐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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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 雄,上海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