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度的中國新聞獎是全中國數十萬新聞人傾力角逐的獎項,各大權威媒體的記者編輯雖然占有先天優勢,其中很多人仍然與獲獎無緣,企業里的新聞工作者要想獲得中國新聞獎更是難上加難。河南油田的李士劍以一篇《冰糖葫蘆酸又甜》奪得第十五屆中國新聞獎二等獎的故事,激勵著權威媒體之外新聞愛好者采寫精品的積極性。
我和李士劍相識二十多年,親眼目睹了他的作品一件件獲得各個層次的獎勵,直至獲得中國新聞獎。探尋他成功的秘密,可資借鑒的有三條。
第一,心中有人。新聞關注的中心應該是人,新聞界有人提出人文關懷,但有居高臨下的味道,又有人提出平民視角,這樣說作者并不把自己當成平民,只是借用一下平民看問題的角度。李士劍認為,基層作者與采訪對象在一個單位工作#65380;一個社區生活,同呼吸,共命運,比人文關懷#65380;平民視角更容易傾注感情,寫活人物。他曾經寫過一篇通訊《俺知道多數星星都沒有名》,寫的是父女倆同在一個野外施工隊,工作中互相鼓勵#65380;生活上互相照顧,雖然沒有做出驚人的成績,但一直恪盡職守,默默無聞地奉獻。野外星空下小人物的命運,深深地打動了讀者,從而獲得了大獎。此篇《冰糖葫蘆酸又甜》,寫的是一名石油工人郭林祥,在支持企業改革#65380;協議解除勞動合同離開工作崗位后,自謀生路,擺攤賣冰糖葫蘆的種種努力和遭遇。郭林祥這樣的小人物能夠走上筆端,是因為李士劍交朋友不分貧富貴賤,熟悉他們的生活。雖然擺攤賣冰糖葫蘆能夠正常維持生計,在一般作者眼里算不得什么新鮮事,但是,李士劍看重的是人,是時代大背景下郭林祥不依賴組織自強不息的精神。
第二,“魔鬼”就在細節中。新聞的真實體現在細節的真實,能否感人,且撐得起主題經得起推敲,全在細節。一位曾在李士劍身邊工作,后來調到北京新聞單位的編輯李會營回憶:“老李的采訪功夫頗為了得。我是半路出家搞新聞的,原是極為看重‘寫’的,對采訪不得要領,跟老李合作過幾次,看到老李對細節的‘糾纏不休’后,才恍然大悟:噢,原來采訪是需要這樣的,慢慢地才有些開竅。”《冰糖葫蘆酸又甜》仍然是靠細節打動人,例如,“中午,妻子做了香噴噴的西紅柿雞蛋撈面,喊一遍,他在床上起不來,喊兩遍,沒應聲,又叫兒子去喊第三遍,他說,不餓。妻子急了,上前拉,他這才起來,挑來挑去,咽下半碗飯。”新聞不能直接寫人物的內心活動,但在典型的細節中,一舉手一投足無不反映著人物的內心世界,這就要靠作者從采訪到寫作用細節來表現。
第三,故事本身有魅力。“文似看山不喜平”,我們的一些通訊之所以不吸引人,是因為情節無起伏,故事不精彩。故事不是靠編造,它是在深入的采訪中“挖”到的。李士劍有次下班后去買饅頭,見到一輛人力三輪車的篷布很別致,上面還有“地調處再就業服務中心”的字樣,他沒有簡單地寫一篇地調處工會成立再就業服務中心幫助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報道,而是和車主攀談,最后還作為乘客坐上車兜一圈,非要“挖”出三輪車背后的故事不可,寫出的小通訊成了通訊員學習班的范文。《冰糖葫蘆酸又甜》再次讓我們領略了作者的講故事功夫,文章開頭“郭林祥嘗到了第一口冰糖葫蘆”,下崗后跑運輸#65380;賣豆漿#65380;販山藥#65380;倒土豆#65380;烤面包,屢敗屢戰,最后還是回到冰糖葫蘆上,從擺攤賣冰糖葫蘆中體會到酸甜苦辣。在兒子結婚的大喜日子,郭林祥邊哭邊說掀起高潮:“恁爸,不容易呀,恁爸,有你們,幸福呀。知道不,我3歲,死了爹,9歲,沒了娘,吃百家飯,穿百家衣,你們,好好過日子,當好人,讓恁爸,放心。”
李士劍以一個企業新聞工作者的身份獲得中國新聞獎的故事,告訴新聞愛好者,要發揮身在基層融入生活的優勢,把人放在突出位置,“見物見人見精神”,抓住生動的細節,再現起伏的情節,才能采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
(作者單位:河南石油報)
附原文:
冰糖葫蘆酸又甜
□李士劍
活到42歲,郭林祥嘗到了第一口冰糖葫蘆,那是他在河北清源縣施工的時候。張嘴一咬,酸#65380;甜#65380;脆#65380;香。
他對另外5個工友說,才5毛錢一串,咱河南油田有嗎?
大伙兒張口來了句,等你賣呢。
郭林祥樂了,咱堂堂的石油地質勘探尖兵,去擺攤賣這玩意兒?做夢吧。
說話不及,才過去3年多,郭林祥真賣起了糖葫蘆,真在油田擺起了小攤。
真是,人生如夢。
郭林祥,經歷了如夢的3年。
說來話長,新千年的第一個夏天,他和全國幾十萬石油工人一道,在與國企“斷奶”的“協解”書上簽了字。眨眼間,公家人成了社會人。
簽字那天早上,他沒吃一口飯。
失眠。夫妻倆嘮了一夜,嘮還沒成家的大兒子,嘮剛上大學一年級的小兒子,嘮一直沒活干的妻子,嘮自己20多年石油工人的自豪歷史。去簽字的路上,他的腳步,沉得像拴了鐵疙瘩一樣。中午,妻子做了香噴噴的西紅柿雞蛋撈面,喊一遍,他在床上起不來,喊兩遍,沒應聲,又叫兒子去喊第三遍,他說,不餓。妻子急了,上前拉,他這才起來,挑來挑去,咽下半碗飯。
女人說,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虧你還當過偵察兵。郭林祥脖子一梗,道,操閑心,人剛從正開的車上跳下來,有個慣性,懂嗎?
他又說,笑話,45歲的男人,會挺在家里等你端飯?
說一不二,花9500多元錢,他開回一輛“時風”牌農用機動車,跑起了社會運輸。
首戰失利,半年后,5000元,他賣掉了自己的第一輛車。
又去試賣豆漿,不成。
再去山東販山藥。他一下子買了2000多元的貨,用麻袋裝滿一大卡車,運回南陽,到家往地上一卸,山藥沒一根完整的,全斷成幾截了。他四處求人,才賣了500多元錢。
熟人打來電話說,商丘山東交界處,土豆俏。郭林祥不怠慢,花3500多元,收了上萬斤土豆,雇車趕往山東。等卸車時一看,收時黃黃的土豆,在袋子里捂成了黑青色,加上泥巴糊,看了就不順眼。
貨到地頭死,又賠了2000多元。
琢磨烤面包有市場,他趕到鄭州,交上1500元學費,用一星期時間,掌握了技術。回油田后,他一下子雇5個人,交上每月2200元的房租,紅紅火火干起來,3個月下來,累得人走路飄云彩團一般。郭林祥說,小命要緊,收兵吧。
聽說,有種臺灣的小西紅柿,學名圣女果,在大城市很俏。郭林祥從山東販回油田,再推上三輪車,去自由市場叫賣。
一天中午,一不小心,秤被收了,他氣,嚷,俺稅也交了,證也辦了,又沒占道,為啥不讓賣?人家想想也是,只好把秤還給他,說,行行,你還回去賣吧。按說,這事也就過去了,偏巧趕上正中午,大地陽氣正足,一個中年男性的血液流通也在高峰期,這就讓郭林祥越想越來氣,“協解”后遇到的各種委屈#65380;憂傷#65380;挫折,魔法般一股腦兒涌上心頭。仿佛更年期女同胞一樣,他朝自個發起了無名火,不賣了,不賣了,當即叫上妻子,非要把家里的圣女果全扔掉。
妻子心疼,嘰咕道,600多斤哪,1500多元錢哪。男人火了,扔,全扔,金山銀山,也扔。
從沒見男人發過這種火,妻子只好說,求求你,別在家門口扔,熟人看見笑話。
好說歹說,兩人騎兩輛三輪車,大中午,奔到工程院門前一溜垃圾桶旁,一個勁悶頭倒騰。
路過的人們都驚呆了,喊,好好的,扔了干啥?有人就要去搶一點。
郭林祥瞪著紅眼嚷:壞了,吃不成了。一邊用棍子來回猛戳。
鮮紅的汁液,在正中午陽光下,閃著奇彩,濺了他滿臉滿身。
阿彌陀佛。
就在他心情的天空一片霧茫茫之際,忽如一道閃電照亮夜空,咔嚓一聲,記憶的底片中,3年前在河北嚼糖葫蘆的場景,定格在他眼前。
像久旱的莊稼苗得場雨一樣,他又踏上了去天津的列車。
投資3000多元,他學會了冰糖葫蘆的制作工藝。
他的聰明才智,就像擰開的水龍頭,嘩嘩流個不停。他在天津學的冰糖葫蘆,主要是以山楂為原料。賣一段后,他琢磨,水果糖有多種,瓜子有多樣,冰糖葫蘆也不該單一。他就慢慢改進起來:草莓#65380;核桃#65380;杏仁#65380;葡萄#65380;水蜜桃#65380;話梅#65380;巧克力#65380;椰蓉#65380;腰果,鳳梨#65380;哈密瓜#65380;豆沙……
凡人自有凡人的活法。
郭林祥家的冰糖葫蘆,個大,味美,質優,一來二去,比得其他同行眼熱,惹得回頭客不斷。熟悉的工友們,路過他家小攤,不喊老郭,喊老板。
郭林祥那圓臉上,就慢慢堆了笑。
樹葉般稠密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郭林祥的生活也像天氣預報一樣常有變化。
今年“五一”節那天,在采油二廠古城油礦上班的大兒子,把身穿婚紗的俊俏新娘,抱進了家門。晚上,彩燈把滿屋貼的大紅喜字#65380;飄曳的彩帶照得眩目,全家人坐在圓圓的小餐桌旁,新娘端起一小杯葡萄酒,喊聲爸,雙手獻給一家之主郭林祥。望著仙女般的新娘,瞧瞧坐旁邊馬上要大學畢業的老二和他的靚麗女友,郭林祥笑瞇瞇接過杯子,正要一口喝干,手一顫,兩行淚珠,噗噗嗒嗒濺進酒杯。
他的手,抖得像放在震蕩器上,小孩一樣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邊說,恁爸,不容易呀,恁爸,有你們,幸福呀。知道不,我3歲,死了爹。9歲,沒了娘,吃百家飯,穿百家衣,你們,好好過日子,當好人,讓恁爸,放心。
2004年“五一”節晚上,兒子大喜日子,郭林祥全家人,哭得泣不成聲。
這時候,樓上不知誰家,正傳出那熟悉的歌聲:都說冰糖葫蘆甜,甜里邊它帶著酸……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