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藏語系有四個主要的語族:漢語族、侗臺語族、苗瑤語族、藏緬語族。漢語、侗臺語、苗瑤語之間有好些等同的特點,最明顯的是賓語在謂語動詞后;這跟藏緬語族的賓語在動詞謂語前正好相反。而以甲骨文為代表的殷商時代的語言,作為漢語的古老形式,是否更多地保留了漢藏共同語的遺跡,單從甲骨文語序上似乎很難確定。楊樹達先生《甲文種之先置斌辭》、陳夢家先生《殷虛卜辭綜述》認為甲骨文賓語前置是自由的,可以有標志,也可以沒有標志。后來有的學者在這種觀點基礎上進一步引申,得出了遠古漢語的語序與漢藏語系某些語言相同,是“主賓動”而不是“主動賓”的觀點,如俞敏先生的《倒句探源》。而這種觀點是值得商榷的。有人曾考察全部卜辭句型,發現除祭祀類動詞句有些特殊外,其余句型與后世漢語基本一致,“主動賓”句占有絕對的優勢,而“主賓動”句僅占一小部分。本文著重討論卜辭“主動賓”句與“主賓動”句,這些句型由主語、謂語、賓語三個成分組成,按賓語在謂語后和在謂語前分別敘述:
一、主謂賓句
1.受事賓語
動詞謂語與賓語是支配與被支配關系。動詞主要是表示行為動作的一般動詞,也有祭祀動詞(注:所帶的賓語主要為一般名詞性詞語)。如:
甲辰卜爭貞:我伐馬方,帝受我佑?(6664正)
己巳卜我貞:射麋?(21586)
其作醴,有正?(屯2276)
丁未卜貞:惠王刈黍?(9559)
癸酉貞:酒,宜羌,乙亥?(32124)
2.施事賓語
施事賓語與動詞謂語的關系是施事者與動作的關系,即動詞所表示的動作是賓語發出的。如果有主語,主謂賓的語義關系是:在主語的指使下,賓語發出該動詞謂語所表示的動作。即通常說的“使動句”。此類動詞一般由不及物動詞充當,意義則與軍事和占卜有很大關系。如:
甲午卜爭貞:王宿師,不亡……(5356)
先馬,其悔?(27951)——
比較:丁酉卜,馬其先,弗悔?(27946)可知“先馬”當是“使馬(騎兵)先”之意。
戊寅子卜,丁歸在川人?(21661)——丁日,在川的人回來嗎?
3.當事賓語
這類賓語包括處所、時間、原因、工具、存現、意動、為動等。如:
丁丑王卜貞:田宮,往來無災?/丁卯王卜貞:其田于宮,往來無災?(37481)
甲申卜賓貞:告秋于河?(9627)
酒五十牛于河?(1403)
呼舞,有雨?/呼舞,亡雨?(英996)
己未卜王貞:乞侑于祖乙?王吉茲卜。(22913)
4.與事賓語
與事賓語即對象,動賓結構表示動作行為向誰或對誰而發。動詞為祭祀動詞,賓語為先祖先妣名。如:
弜祝妣辛?(27554)
貞:侑大甲?(1429正)
二、主賓謂句
1.主語+不+代詞賓語+動詞,如:
大丁害我,大丁不我害。(14003正)
丁未卜,爭貞,王亥崇我。貞,王亥不我崇。(735)
下上若,受我又。--上下弗若,不我其受又。(1544、1592)
帝其旱我?--帝不我旱?(1811、785)
此即先秦漢語中常見的否定句代詞賓語前置句。這一類賓語前置實際包含兩個條件:第一,賓語必須是代詞,第二,全句必須是否定句。但甲骨文中已經出現了否定句代詞賓語后置,如:
貞,多祖亡害我。(2095)
貞,茲雨不唯禍我。(12889)
2.主語+惠/不(勿)唯+賓語+動詞
為了強調,卜辭中可用副詞“惠”(肯定句)和“不(勿)唯”(否定句)將賓語提前,試比較:
辛酉卜,貞,王從馘。——辛酉卜,貞,王惠馘從。(6483)
辛酉卜,貞,王勿從馘。——辛酉卜,貞,王勿唯馘從。(6483)
此為同片同事,“惠”“不(勿)唯”的提賓作用十分明顯。下面再舉數例:
王惠尸征。勿唯尸征。(6583)
王惠龍方伐。勿唯龍方伐。(6583)
壬寅卜,賓貞,若茲不雨,帝唯茲邑寵,不若。二月。(94正)
后一例是肯定句,但用的副詞是“唯”,值得注意。
但是,我們并不能說有“惠”和“不(勿)唯”賓語就必須提前。如:
惠伐父乙?十二月。(968)
貞:帝唯降摧?貞:帝不唯降催?(14171)
貞:惠王伐方?貞:勿唯王伐方?(614)
此四辭皆動賓結構或主動賓結構,用了“惠”和“不(勿)唯”,但沒有前置賓語,這種情況在甲骨卜辭中還占不小的比例。這是因為“惠”和“不(勿)唯”雖有前置賓語的作用,但這只是其用法的一部分,是其強調性推測語氣的輔助或派生用法,即當它們所強調的是賓語時,有前置賓語的作用。除了強調賓語之外,它們還可強調主語(人事)、謂語(動作)、狀語(時間)和整個句子等。如:
己未卜,殼貞:王惠[今]日往?貞:王勿唯今日往?(7351)
丙寅貞:惠亞禽以人?惠師般以人?(屯340)
丁卯貞:惠[禱]于河,燎,雨?弜禱,雨?(屯3567)
白牛惠二,有正?白牛惠三,有正?(9504)
第一辭為強調狀語(時間),第二辭為強調主語(人),第三辭為強調謂語(動詞),第四辭為強調補語(數詞),可見不獨賓語可以強調。
3.主語+賓語+動詞
這是沒有任何標志之下的賓語前置,在卜辭中還是很常見的。
貞:多羌獲?(2124)
河燎三牛。(39)
父已父戊歲王賓。(311)
辛卯,戊子祖庚豕又伐?(11506)
三百羌用于丁。(2163)
以上之例,可見無論其為間接賓語或是直接賓語,無論其附有介詞或不附有介詞,都可以先置于動詞之前。且由于其同卜一事,可以先置也可以不先置,則先置與否當有關于其所著重的是什么,若著重問間接賓語則移置于動詞之前。
綜上所述,甲骨刻辭中賓語的位置主要是在謂語動詞后,而放在謂語動詞前,則不是主流,只占一小部分,并且賓語前置也是自由的,可以有標志,也可以沒標志。賓語前置與否主要看卜辭中是否強調該賓語,如果強調就前置,不強調就還放在謂語動詞后。
參考文獻:
[1]楊樹達.積微居甲文說[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M].北京:科學出版社,1996.
[3]馬學良主編.漢藏語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
[4]喻遂生.甲金語法札記三則[J].古漢語研究,1995,(2).
(袁險峰,重慶師范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