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直熱衷于探討馬原小說中的敘述圈套,而對其“特殊時間觀”較少專門提及,其實,這才是探討馬原先鋒小說的基礎。馬原作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先鋒寫作的代表作家,可以算作中國當代文壇中刻意對時間進行主觀化處理的為數不多的小說家之一。
時間作為小說重要組成因素之一,為眾多作家和小說評論家所關注。正如伊莉莎白#8226;鮑溫所說;“時間是小說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我認為時間同故事和人物具有同等重要的價值。凡是我所能想到的真正懂得#65380;或者本能地懂得小說技巧的作家,很少有人不對時間因素加以戲劇性利用的。”而作為先鋒寫作代表作家之一的馬原,在追求技巧革新#65380;消解主體判斷#65380;力爭語言客觀的同時,也沒有忽視對小說時間的關注與思考,他承認;“我大概是一個一直愿意思考時間并利用時間來作我的文章的作家。”因此,考察馬原小說的時間運作,對于真正解讀馬原小說創作乃至先鋒寫作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
一#65380;預敘手法的運用
“許多年以后,面對著行刑隊,奧雷連諾上校將會想起那久遠的一天下午,他父親帶他去見識了冰塊。”在這里,馬爾克斯的敘述時間從現在走進將來,又從將來回到過去,“許多年以后”表明的是一種時間的意識,它是一個意識到的時間跨度。時間里暗示的是命運——宿命感,其結局便注定地不可逃脫。這種預敘手法,在戴衛#8226; 赫爾曼主編的《新敘事學》中又叫“預事敘述(未來時敘述)”,烏里#8226;瑪戈琳給我們的解釋是:“關于言說時尚未發生之事的敘事:預言#65380;預測#65380;預演#65380;計劃#65380;推測#65380;愿意#65380;籌劃,等等。”同時,他還說:“這里的決定因素是時間和情態,而不是體式。”
而馬原似乎是有意要掙脫馬爾克斯的束縛。他的預敘顯得不露聲色,似乎要高明一些。于是,他在《虛構》的第二#65380;三節中,有意避開了“許多年之后”或“多少年之后”之類的敘述方式,而直接讓本來該發生在第二天(以七天計算)的事情提前發生。并且,在第二節中,馬原又用近乎妄語的形式讓沉默了幾十年的“啞巴”說了個夠。為了讓故事中的其他人看明“啞巴”的“妄語”,又在小說的第十六節,也就是時間的第六天,讓發生在第二天的故事重演。
預敘手法用于小說創作中,就是指“提前將未來發生的事件敘述出來”。使線性時間上明天發生的事或者說明天可能發生的事提前到今天來敘述,從而使單線時間變為復線時間,以求得敘述視點的多樣性,使敘述方法多元化。在《虛構》的第七節中,馬原“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對我們說:“那時我還不知道他第二天早上會和我一起爬山。”事實上,當馬原這么說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或者,確切一點說,他已經給我們交代了事情的大致經過。在線性時間這條坐標上,事情已經先于時間出現在了讀者面前。故事不再成為依附于時間概念上的自然主義延續。敘述通過這一手法使故事得以轉換#65380;錯位#65380;中斷,或者重新得以組合,敘述時間改變了故事在小說中的自然流程。在這里,通過這句話,運用預敘的手法,馬原得以將小說開頭硬生生折斷的時間接連起來,將今天與明天這兩個已經錯位的時間抹上一點潤滑劑。當馬原以馬爾克斯的那句母語的變種進行敘述時,故事時間已經顯得不重要了。一個同時站在過去#65380;現在#65380;將來三個時間維度上敘述的故事,我們不能指望這個故事能夠在具體的時間河流中找到坐標了。
二#65380; 時間的糾結
昨天#65380;今天#65380;明天這是一組令人深感奇怪的時間話語。馬原在《虛構》中說:“昨天跟今天一樣,今天跟明天一樣。”其實,馬原在《虛構》中說的昨天#65380;今天#65380;明天,放在他的小說文本中,更接近的是一種時間觀或者說是一種世界觀,它已經不是指單純意義上的昨天#65380;今天#65380;明天了,如果今天不確定,那么像昨天#65380;今天和明天這樣的時間概念還有什么實際存在的意義呢?
馬原的視點是“今天”#65380;“明天”,是以今天為背景的預想,站在“今天”想象“明天”,由“明天”跳到“昨天”,然后轉回到“今天”的描述,最后,再一次回到對“明天”的預想之中。
然而,馬原在《虛構》中進入故事之后,首先表述的是第二天(明天)發生的事,當然,他在作這樣的表述的時候,是帶著先驗的意識來寫的,再轉入第一天(今天),然后再接著第二天,第三天……發展下去。
在幻覺中的瑪曲度過四天后,馬原的昨天#65380;今天的觀念似乎又開始復活,“……我首先否定了要搬出她家的想法,其次,我決定今天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到神樹去,第一件昨天就決定了的,我記得老啞巴的家在村子的西南角上。”
然而,像這樣的“昨天#65380;今天#65380;明天”它們的存在不再具有意義了,因為它們指的是一些有限的時間類別。
三#65380; 回到經驗里的時間
在沒有鐘表這類公共化計時器的環境里,時間與我們的日常經驗聯系在一起。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說是早晨,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說那是傍晚或黃昏,而皓月當空或繁星滿天,就把它叫做晚上。因此,當我們說“時間過去了”的時候,那就意味著周圍有什么事情發生了變化。在瑪曲村,每個人對時間的判斷都依賴于周圍環境的變化,連“我來時匆忙,竟忘了戴手表”的馬原,到了那里也只能以太陽的東升西落與黑夜的來去來掰著手指頭去計算時間(幸好他進入瑪曲村的時間不長,幻覺上才七天)。
啞巴,一個“三十六年以前就進了瑪曲”的“啞巴”,在沒有了以鐘表計數的“標準時間”之后,準確的時間概念也就從他大腦中消失。在他的時間意識中,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有三十年了。也許是四十年了”,“山綠了又黃。我是記不住了”。“啞巴”唯一能夠用來衡量時間的,是山,從山的顏色變化來判斷較長時間(以年為單位)是否過去,因為以天為計量單位的時間體系太過龐大,“你記不住重復了許多次的早上和晚上”。在“啞巴”的心里,唯一清楚明白的是“我早就從你們的世界里退出來了,那個世界是你們的”。在啞巴的意識中,時間是一個接一個的圓圈,一直伸向遠方。就像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中的馬車,“馬車雖然重,馬蹄卻迅速地叩擊著地面,輕快得有如一位女士在繡花,像是沒有動,卻一點一點地在縮小,跟一個踩著踏車被迅速地拖下舞臺的角色似的”。白天和黑夜就像馬車的車輪一樣周而復始,于是,時間這輛馬車也就不停地直線向前。從小處看,時間是循環著的,然而,當我們從稍大處著眼,就會看到時間之箭的直線流逝,這就是為什么啞巴要說“時間沒法計算。昨天跟今天一樣,今天跟明天一樣”的原因。他們的這些話作為馬原在夢幻中的一種譫語,我們當然有理由認為,這些話也是馬原的一種時間觀(而不是時間意識),不管這種時間觀是否有人提出過。
“我”——馬原,一個在幻覺之中進入瑪曲村的外來戶,因為忘了戴手表——這個人為的刻度盤——而同樣迷失在了瑪曲的時間長河里。在那里,馬原的時間同樣成為了經驗中的時間。
判斷一天的過去,他借助的是太陽,判斷新的一天的來臨,他借助的還是太陽。太陽在馬原的小說里起著啟明星的作用。
“下午的陽光曬得人快干枯了”,“夕陽的黃色光芒照在這些臉上,使它們更富幻想色彩”,“太陽已經走到山脊上,天就要黑了”,“太陽又升起來了”,“好像她們每個人都規定了轉一定的圈數,我看著先來的陸續走了,后來的也都走了。看太陽應該是吃午飯的時間了”……
像這樣寫太陽或者陽光的,在小說里隨處可見,讓人感到有趣的是,“我不明白她們為什么這樣迷戀陽光”的馬原,在他的小說里,同樣迷戀陽光!馬原,或者說“我”,迷失在他的夢幻里前后僅僅才七天,自然,他不可能像長年呆在那里的瑪曲人一樣不去計較到底過了多少天,他的經驗時間還在,也正是憑借這種經驗時間,借助于太陽,我們才能夠說出他在他的夢里呆了七天。
像這種憑借記憶的經驗過的時間跟太陽的作用一樣,它不僅成為馬原鏈接敘事的一條紐帶,而且成為了馬原推動敘事的原動力。時間的河流就猶如自然的河流,或迂回曲折,或者重復往返,然而,從動態上看,它始終帶著一些東西一直向前。
四#65380;不存在的時間
西方小說家們對敘事時間的探討,除了熱奈爾#65380;熱奈特區分的“史實”“記敘”“敘述”之外,還有“閱讀時間”與“情節時間”之分;“故事時間”與“演述時間”之分;“編年史時間”與“小說時間”之分;“被講述故事時間”與“講述時間”之分等等。當我仔細把馬原所標志的時間序列羅列出來后,我才“發現”原來真如他所言:“虛構”。因為,馬原的故事時間就是虛構的。
馬原在《虛構》中清楚地標明,“我記得我是過了‘五#8226;一’從拉薩出來的,五月二日,路上走了兩天應該是五月三日”。在小說的末尾,馬原又通過別人之口,清楚地標示出了另一個時間,“五月四號”。也就是說,馬原在五月三號這天進入(假如有這個事實的話)麻風村。前后加起來有兩個白天一個黑夜的時間。誠如馬原自己所言:“我講的故事是我進到麻風村里,然后遇到很多在平常人群中不會遇到的特殊的人#65380;特殊的事情,個人也經歷了從情感到觀念的很復雜的轉變。當我從麻風村里走出來,疲憊不堪。一頭栽倒在一個公路道班上睡著了。我本來明明記得我在麻風村里呆了四五天時間,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四五天時間是虛妄的,可能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我是五月三號走進麻風村的,但是當我在道班醒來的時候,那天早上五月四號。我曾經真切度過的,那么深刻的進入我的記憶的一段時間,我卻突然發現它其實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么,馬原在小說文本中所描述的其他五天時間到哪兒去了呢?馬原給了我們一個騙局,他通過別人之口一下子就抹去了他在麻風村呆過的日日夜夜,使故事在時間上不存在,使故事脫離時間而獨立,使故事本身成為一種虛妄的悖謬。在時間的坐標軸上,我們根本就找不到與那些事件相對應的點。——既然時間都不存在,那么,與時間相伴而生的事件還會發生嗎?
對此,我們只能以做夢或者說是“白日夢”來解釋他這篇小說成立的原因。結尾的時候等于用夢一下子把整個故事消解掉了。
在夢中的時間里,一切都發生了,然而,又一切都沒有發生。如果我們將作家馬原在文本中對時間的否定比如說將《虛構》中五月四號篡改為九號,那么,小說文本中一切的敘述事件都發生了,都有可能構成真實——那便是文本故事的真實——而不存在“虛構”,但是,按照馬原作家的敘述,事實上,什么都沒有發生。抽開了他——作家馬原對時間的控制,我們只能說,馬原把所有的讀者當作白癡,他站在“時間”的背后,麻木地自娛,又瘋狂地愚人。讀者在他——作家馬原的“白日夢”中被弄得暈頭轉向,等到靜下心來一想,才發覺自己被當作猴子耍了一回。
馬原在《虛構》中的時間意識,只是一種夢幻般的“虛構”之中的下意識的意識,是一種在“虛構”中下意識地對時間的模糊,他只是借對時間的打亂與重組來作原料。馬原在預敘與時間的糾結中混亂與取消時間,取消當今準確的機械化的時間,甚至向大家證明時間的不存在, 從而表現了他特有的時間觀——人無非是時間控制下的玩偶,他們沒有也無法形成自己的時間及時間觀。人的時間的取消無非是因為社會對整個人類的異化造成的。但這種消極的一面并沒有完全控制馬原的時間,馬原在小說中對時間的重構,正是要奪回與重新形成屬于人類自己的真實的時間。
為了反抗傳統敘述中直線的#65380;延續的時間處理方式,西方現代多數大作家如普魯斯特#65380;喬伊斯#65380;福克納#65380;伍爾夫等,都曾各自試著以自己的方法處理時間。畢竟那種客觀#65380;精確#65380;科學的時間是無論如何也代替不了人們內心的時間感覺的。因此,這些大作家們面對世界的非理性,各自從自己的角度,從自己的時代#65380;環境中提煉出一套自身感受到的時間觀念。這些觀念透過筆端折射在他們的創作中。他們中有的把過去和未來抹掉,讓時間只剩下是對于片刻的純粹本能知覺:另有些人,把時間作為一種局限的機械的記憶。
馬原雖不能與這些西方大家相比,但他從自身出發,感受時代#65380;感受時間,并將感受到的時間觀念訴諸筆端,形成適合自身的#65380;獨特的時間處理方式,就這一點來說,他和那些西方大家們應該有共同之處。馬原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入藏,直到一九八八年十月才離開西藏回到內地。在西藏走過的七個春秋成為他小說創作的主要素材,而這七年的西藏生活,幾乎貫穿了整個激越動蕩的八十年代。正如他本人在《西海的無帆船》中寫到的那樣;“在那些混亂不堪的日子里,虧得你們記了日記。也就是憑著日記,你們才可能把那段時間稍稍捋出個頭緒。要是讓你放下日記本,問你是哪一天到瑪旁雍錯的,你記得清嗎?”當他面對復雜的社會現實,既感到自身不能預卜未來,更無力改變現狀時,他便尋求一種切合自身的方式,象征性地反映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感受,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在我的故事里,我總是有這樣一個愿望,我想知道時間對于我們#65380;對于抽象的人,它究竟意味著什么。”正是在他的小說中,他向我們詮釋了時間不是虛空,而是一種存在,對過去時間的真實回憶,喚醒了我們曾經走過的充實而豐滿的生活。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廖麗霞,廣東商學院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
參考文獻:
[1] 伊莉莎白#8226;鮑溫; 《小說家的技巧》,《世界文學》,1979年第1期。
[2] 馬 原; 《虛構之刀》,春風文藝出版社,2001年9月版,第79頁—第81頁。
[3] 戴衛#8226;赫爾曼:《新敘述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第100頁#65380;第101頁。
[4] 羅 鋼:《敘事學導論》。
[5]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版.第337頁。
[6] 薩 特;《福克納小說中的時間;喧嘩與騷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10月版,第465頁#65380;第466頁。
[7] 馬 原;《岡底斯的誘惑》, 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4月版,第24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