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外來者 城市敘事 文學敘述
摘 要:本文從城市外來者的視角進入邱華棟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小說世界,對其城市敘事進行考察,以期獲得對“外來者入城”這種文學敘述的一種探究。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邱華棟的城市小說一貫以直面都市的欲望圖景和生存困境而受人關注。他的城市文本中,物的沉淪#65380;精神的低迷以及愛情的缺失這些主題始終唱著主角,引領了當代城市小說的一大方向。但邱華棟的城市小說獨異于同類作品的一個秘密應該是他對于城市外來者的書寫,或者說他一直都在實踐著通過城市外來者來寫城市。城市外來者始終是他筆下人物的一個標記符號,而他本人的城市外來者身份又為他的城市書寫提供了難以言傳的微妙情懷。城市外來者這個名稱是邱華棟小說的一個切入口,切入口一經打開,世界很大。
一#65380;外來者:身份的強化與焦慮
在邱華棟的都市小說中,主人公大都是來自異鄉和外地的都市“闖入者”,他們懷揣夢想進入都市,開始另一番人生。這些外來者形象非常駁雜,有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畢業生,有掙扎生活于社會最底層的體力謀生者,也有做著明星夢的各種藝術人員,但“外來者”是他們統一的標記。《手上的星光》里,喬可和楊哭是“懷揣著夢想”來北京的大學畢業生。《哭泣游戲》中,“就像是一塊木板一樣飄浮在這座城市中” 的黃紅梅是外鄉打工妹。《闖入者》里索性直接宣告城市外來者的身份,“這座城市充滿了闖入者,我也是一個闖入者,對于這座城市來說我完全是不請自到的”。
在邱華棟筆下,這些城市外來者在進入城市時都帶著刻骨銘心的異鄉生命印記,這種印記是如此深刻和突出,夾雜著許多難以言傳的自卑與自傲,以至于最后都以非常態的極端方式結束他們的城市之旅,這也就是邱華棟小說中為什么會有那么多激烈甚至慘烈敘述的原因。敘述的慘烈并不僅僅表現為故事的不圓滿和悲劇性,而是作者講述故事的方式之極端,非要讓這些外鄉的生命一次次地在城市奔突#65380;沖撞,在似乎可以實現#65380;卻又始終無法實現夢想之時忽然斷掉那根繃緊的弦,然后聽見它清脆的響聲。于是便有了黃紅梅的死于非命(《哭泣游戲》),王梅死于一廂情愿的一次真情(《黑暗河流上的閃光》),還有那一幕幕甜蜜的最終卻免不了破碎的愛情,比如《手上的星光》中的喬可和林薇#65380;楊哭和羅伊,都難逃此劫。
邱華棟在小說中總是刻意地突出外來者這種身份,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地加強這種敘述,在一再申明和重復中有意識地強化了城市外來者的身份意識。外來即意味著“在”城市而“不屬于”城市,“在”是身體層面的,“不屬于”則是精神歸宿層面的。外來者始終在漂泊,渴望皈依城市但永遠不屬于城市。即便躋身于城市上流階層卻仍然得不到城市人的認可,就像《哭泣游戲》中黃紅梅被謀害后城市人的言論:“誰也占有不了這座城市,何況她是個鄉下佬!”身份的強化一方面是深刻自卑中保持奮斗的力量所在和勇氣所倚,另一方面是對于城市接納與認同的強烈渴求。前者是過程,后者才是最終目標。當目標落空后,強化的身份意識必然導向身份的焦慮感和危機感。在邱華棟的小說中,這種焦慮與危機比比皆是。
外來者的這種身份焦慮和危機還體現在那些已經暫時獲得城市認同的人身上,如《哭泣游戲》中的“我”,“因為成為這城市中的人而激動不安,喜氣洋洋”,在勞務市場看到尋找工作的外鄉人時,我不禁想“他們全是外地人,而我則是這座城市的新主人,我與他們是不一樣的”。但是,“我”以城市新主人身份來盡力幫助的外鄉女子在城市獲得成功后竟然遺棄了“我”這個城市新主人的感情,更為諷刺的是,“我”全心打造的外鄉女黃紅梅一步步獲得城市的認可#65380;成為城市風云人物后竟被殺害于自己的別墅。在邱華棟那里,城市的游戲規則終究于外來者是隔膜的,新主人們的城市生活依然如履薄冰。
在重復敘事中強化著外來者的身份意識,在強化中又導向外來者身份的焦慮感與危機感,究其心理根源,在于作者潛意識中對城與人之間關系的無力把握和心理潰敗。外來者是他刻意強調的心理預設,這意味著他裹起了自我憐惜的保護衣,隨時準備躲進去舔舐傷口。在城市面前,就像無數長久浸淫農耕文化的中國文人一樣,邱華棟們是隔膜的。葆有幾千年鄉村記憶的邱華棟們,在邁向城市時不失時機地打出了外來者的旗幟,掩飾了內心的膽怯,從自卑中生出夸張的自傲與自尊,而這也就阻隔了人與城的真正交流,弱化了人與城的相互參透,喪失了以一種健朗心態與城市對話的可能,因此也無法觸及到外來者入城這個命題的深刻涵蘊。因為這個命題遠遠不是焦慮所能簡單解決的,也遠遠不是由焦慮而來的恐懼#65380;詛咒甚至仇恨所能概括的。
早在一九九七年,邱華棟在一次訪談中誠實地聲稱現在“沒有真正的社會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家,包括我自己也不是”,“我們仍缺乏哲學意義上的小說”①。在以后的創作中,他始終沒有走出這個局限。很大程度上,城市外來者的身份意識正是這個局限形成的根源。
二#65380;“大真實”“小虛構”:
城市體驗與城市敘事
劉心武在邱華棟的小說集《城市中的馬群》序言中有這樣的評價;“在生活中,往往以巴爾扎克《高老頭》里的那個窮愁但絕不潦倒的拉斯蒂涅自喻,他們要和所身處的這個大都會,拼一拼自己的機遇,闖一闖自己的命運!因此他們的生命體驗流瀉到文字中,便很自然地形成了‘大真實,小虛構’的文本。”②其實,“大真實”是就城市外來者對城市的感覺和體驗而言的,而“小虛構”則是指邱華棟筆下那些虛構的故事,不是真正的寫實,而是城市體驗的具象延伸。
外來者的城市體驗在邱華棟筆下首先表現為對城市的印象。在外來者眼里,城市被描述成為物的世界,由百貨大樓#65380;高級酒店#65380;豪華商務中心#65380;迪廳#65380;酒吧#65380;大型購物中心等組成,作為物質導向吸引著外來者的涌入。就是這個城市,在外來者的體驗中又是什么呢?它是 “輪盤城市”#65380;“老虎機”,是“一個舞臺”,還是“一個流動的宴會”; “如同緩慢轉動的磨盤一樣,耐心地磨碎了每個人的心靈”;是“一個祭壇”,“在這個祭壇上,物是唯一被崇拜的宗教”;城市還是“絞肉機”, “可怕而又偉大”。面對這樣的城市,外來者感到它“仿佛隨時要把我吃掉”,并且“這座城市就從來沒有信任過我,可我卻一直在一廂情愿地向她撒嬌”。在外來者看來,它“簡直對你不屑一顧,恨不能像對待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一樣對待你”,于是外來者便把城市當作了“對手”, “像個仇人”似的沉迷在城市的欲望與刺激里。在城市中,外來者真切地感受到物對人的擠對,走在街道上,“路邊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向他壓了過來”,在這種讓人窒息的擠壓感下,外來者只好用虛幻的想象完成解脫——“所有的高樓大廈都是積木一樣的玩意兒,你可以在想象中惡毒地推翻它們,讓它在一瞬間徹底垮掉”。但是,又很清楚“這個想法是個惡狠狠然而也顯得無可奈何的想法”。——這就是外來者的城市印象和城市體驗,充滿著猙獰的面目和恐懼的威迫#65380;物的擠壓和欲望的沉迷。
邱華棟幾乎在每篇小說中都用上述那樣大段的文字為城市下著定義#65380;作著判斷,似乎他的文字只是為了傾訴一種城市感受而已,而小說故事的編織則退隱其后。無論是物的擠壓#65380;人的異化,還是欲望沉迷,這些“大真實”的城市體驗和感受在“小虛構”的城市故事的圖解下更顯具體,而“小虛構”的城市故事又是在“大真實”的城市體驗基礎上勾畫而來的。邱華棟不惜運用一些大同小異的雷同故事,制造一些甚至非現實的怪誕的情節,他關注的只是一種城市體驗的表達。小說中的那些人和事的設置往往是重復甚至粗陋的,他們不過是帶著作者城市體驗的符號,在一場場的悲喜劇中進進出出。這可以從邱華棟的一組“××人”小說里看到。《時裝人》用怪異離奇的大猩猩追殺時裝模特的故事傳達了對城市符號化生活的憂慮;《公關人》講述了一個帶著面具與人交往的外來者,結果不可避免地走向人的異化境地的故事;《直銷人》更是以夸張的筆法道盡城市物品對人的空間的擠對。《持證人》傳達的是城市各種符號#65380;具體到各種證件對人的層層包裹,人已經淪為證件的奴隸,為各種符號而活;《化學人》直指城市生活中化學物品對生命的侵蝕以及人的不自知和咎由自取。這一系列的作品雖然情節各異,但都傳達的是同一種情緒,那便是對現代城市生活中人的異化問題的反省,人不再是自然生理意義上的人,而是成為各種符號化的人:時裝人#65380;公關人#65380;直銷人#65380;持證人#65380;化學人……作者用荒誕離奇的手法編織這些形形色色的虛構故事,卻傾訴了真實的城市體驗,這一系列的“××人”也就是關于城市中“人的異化”命題的具體表現形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邱華棟觸及到了人與城的某種哲學關聯。只是這一點也仍舊是存在于“外來者”這個前提預設的背景之下,因此它的哲學高度也就顯得可疑起來。是在真正的人與城的對話和交流中參透城市內蘊并獲得的領悟,還是試圖掩飾“外來者”的心理陰影,對人的異化加以闡釋和注解而強作的無病呻吟?
作為城市的外來者,自以為面對的是直接的城市,其實更大程度上面對的又何嘗不是自己的城市經驗與城市感受?這種城市經驗,可能就是自己大于自己親身經歷的城市經驗,甚至還是納入流行模式的而并不是本真面貌的經驗。他們的城市感受或許只是由自己獨特的感覺中提取出來的東西。在對這種感受和經驗的再度分析和體悟中,完成了對感覺中的城市的一次禮遇。因此,外來者的城市,與其說是經驗的城市,不如說是感覺的城市,這也就是邱華棟城市小說“大真實”#65380;“小虛構”的原因所在吧。
三#65380;城市外來者:作為一種文學敘述
在文學史上,邱華棟筆下涉及的這種有關城市外來者的文學敘述其實一直源遠流長。“五四”時期,城市成為新思想的中心發源地,大量有識青年涌入大城市,身處都市寫下了懷想故土#65380;抒發鄉愁的文字,被魯迅稱為“僑寓文學”。魯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8226;小說二集#8226;序》里說:“凡在北京用筆寫出他的胸臆來的人們,無論他自稱為用主觀或客觀,其實往往是鄉土文學,從北京這方面說,則是僑寓文學的作者。”魯迅指出,對他們而言,“生活驅逐他到異地去了”,于是他們“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③。這應該是最初的城市外來者有關城鄉體驗的書寫,但作為城市外來者的他們由鄉入城#65380;身居城市但并不書寫城市,而是在城市里遙想鄉土記憶。
此后的文學流程里有關外來者的城市敘述中,最明顯的是沈從文,他依托湘西優美健康的人性小廟嘲諷了都市人的人格蒼白和生命萎縮。沈從文身為城市外來者,在城市獲得社會地位,寫作才能也在城市得到認同,但終其一生都以“鄉下人”自居。同為城市外來者,如果說沈從文是始終將鄉野文明作為創作的底色,在城鄉互參的對立模式中書寫城市的病態#65380;鄉野的優美,那么當代作家邱華棟則完全摒棄了鄉村文明的影子,在無根的生命狀態中傾訴外來者的身份焦慮#65380;涂抹外來者的城市體驗。沈從文的城市書寫以文人的敏感體味城鄉價值沖撞#65380;感受現代工業文明與農耕文明的巨大差異與裂變時,把鄉村作為靈魂的最終棲居地。邱華棟的城市書寫在最切實的城市生活層面追逐欲望沉迷的同時,不可避免要承受失落的焦慮和對人性異化的恐懼,但卻在靈魂的漂浮狀態中無法自拔。
文學走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時,城市化以勢不可擋的趨勢鋪開進程,城市中的外來者也與日俱增。如果說沈從文們還只是以外來者作為創作的一個視角,那么邱華棟的城市小說則不僅僅創作主體是外來者,而且是直接以外來者為書寫對象的,他不斷地表達外來者對于城市的心理感受#65380;敘述外來者在城市的行為經歷。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邱華棟筆下的城市外來者,已不再在城市中懷想鄉土,而是將自己全身心都扔進城市的運轉之中,拉開一副與城市的搏斗架勢,在與城市的相互撕咬中傾訴對都市愛恨交加而又欲罷不能的情結。
在現代化#65380;城市化的大背景下,由鄉入城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學經驗,許多作家筆下都涉及到這個問題,只是隱或顯的區別而已。都市和鄉村不僅只是地域空間意義和社會形態的區別,而且是文化形態和經驗方式的區別。伴隨著由鄉入城這一行為過程的是人的文化經驗和審美感受的變化,這一切都豐富地彰顯在城市外來者身上。而由鄉入城作為一種文學敘述,以城市外來者為關注焦點,將使得城#65380;鄉經驗與個體生存的豐富呈現成為可能。無疑,邱華棟的城市小說為這種可能的文學敘述增添了無法繞開的一筆。然而,在以城市外來者為對象進行的由鄉入城的文學敘述中,作者的身份和文化定位#65380;情感和價值判斷等等都決定著敘述的方式和走向,應該說如何敘述才是最關鍵的標識,因此,有關城市外來者文學敘述的具有穿透意義的大氣之作仍需期待。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范耀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2004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① 張 東:《一種嚴肅守望著理想——邱華棟訪談錄》,《南方文壇》,1997年第4期。
② 劉心武:《與生命共時空的文字——邱華棟小說集<城市中的馬群>序》,劉心武主編:《城市斑馬叢書》,華藝出版社1996年。
魯 迅:《中國新文學大系#8226; 小說二集 #8226;序》,良友圖書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