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形態”一詞在當今學術圈內絕對是個熱鬧的概念,所有形形色色、學術立場各不相同的思想家,幾乎都參與了意識形態的討論與爭辯。南京大學出版社的《當代學術棱鏡譯叢》中的《圖繪意識形態》是由齊澤克選取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十四位西方學者有關意識形態的論述,經過節選編排而成。在其中的導言《意識形態的幽靈》一文中,齊澤克不同于傳統意識形態理論,利用德里達哲學中的幽靈概念和拉康哲學中想象界、符號界、真實界三界說重新解讀意識形態,將這十四位西方學者的意識形態理論拉入了他所構建的黑格爾式的三組合中。
一、德里達的“幽靈”再現
幽靈(spectre)說是德里達《馬克思的幽靈》一書中的邏輯主線,是為了維護在資本主義全球化中喪失了現實生存基礎的馬克思主義批判精神而設。而在齊澤克的這篇文章中,題目、小標題中都有“幽靈”一詞,雖然此“幽靈”非彼“幽靈”,但它們有相差無幾的理論邏輯基礎。
幽靈不僅僅是靈魂、鬼魂,它的特點是非生非死、非在場非缺席、非真非假,通過記憶和精神遺產時不時地回來糾纏現實中繼續活著的人,它最重要的功能在于從本體論的立場質疑難以捉摸的偽物質性,具有解構的意義。可是,解構并不是虛無式的否定,相反,它是一種辯證之否定后的功能性建構。“幽靈”對活著的人來說就是不在場的他者,雖然它喪失了在場的存在之真實,但這越發突顯了它的崇高,使之構成現實場中的正義之張力。在德里達的書中,他的解構式幽靈說并不是單純的學術辨析,而是借悄然復活的馬克思幽靈重新引入政治,重新批判資本主義。而齊澤克文中的“幽靈”是意識形態的幽靈。我們都知道,意識形態“可以指稱任何事物,從曲解對社會現實依賴性的沉思的態度到行動取向的一整套信念,從個體賴以維系其與社會結構之關系的不可缺少的媒介,到使得主導政治權力合法化的錯誤觀念,幾乎無所不包。意識形態正巧在我們試圖擺脫它的時候突然冒出來,而在人們認定它會存在的地方反倒不會出現”。如此晦澀難懂、含混不清的特性,難道還不是放棄它的充分理由么?但意識形態就像個幽靈一樣揮之不去,在每個角落,看著我們。理論證明,我們需要幽靈,“現實的周圍只有通過不可思議的幽靈的補充才能夠形成整體”。依據拉康的解釋就是,象征界永遠不能成功地完全“覆蓋”真實,幽靈夾帶著真實與象征界在它們不相容性方面共同依存,意識形態在幽靈的偽裝下回來了。
文中列舉了在波黑戰爭中,西方媒體爭相報道巴爾干國家間的宗教、種族斗爭,立場看似客觀中立,但它所掩蓋的意識形態策略,似幽靈一般昭示著:西方國家以沉默的方式支持“種族清洗”。
二、拉康的三界說與意識形態幻象
齊澤克說,要理解幻象,首先必須回到馬克思關于意識形態的那個“最基本的定義”上來,即“they do not know it,but they are doing it”。他們對其不知,但卻正在做。但當今的意識形態幻象已不是簡單的以虛假的表面來掩蓋真實的利益關系,齊澤克將這種意識形態論簡化為“表象主義”,“意識形態的概念必須脫離‘表象主義’的或然性:意識形態與‘幻想’毫無聯系可言,與其社會內容的錯誤的、扭曲的表征沒有任何關系。”他的意識形態理論與眾不同之處就在于,將拉康的主體三層結構想象、象征、真實理論和關于大寫他者的奴役觀社會化為意識形態控制。
1953年,拉康在一次研究班演講中指出:“想象、象征與實在是人類現實性的三大領域。”想象秩序是個人的、主觀的;象征秩序是人進入了社會關系,獲得了主體性,同時也被語言異化,消失了自我;實在秩序脫離語言,難以表達,但它永遠都“在場”。意識形態就像是在象征秩序中,我們千方百計要走出它所經歷的一切,可這正好就是我們受控制于它的形式。我們總是試圖揭開意識形態的面紗,實在秩序里的真相若隱若現,但這一行動本身就是意識形態的。
前東德的《新聞論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新聞論壇》由一群熱情的知識分子組成,他們堅信有一條資本主義和“確實存在的社會主義”以外的烏托邦的“第三條道路”。根據拉康式命題的構想,這完全沒有實質意義的幻想是非意識形態性的,它不反映任何真實的權力關系,但它又依然是徹頭徹尾的意識形態的,因為它通過“不體面”的、過度的闡述立場,驗證了對附屬于當下資本主義的敵意的一種覺悟。
三、犬儒主義意識形態
齊澤克對意識形態概念幽靈似的分析結果是,重新劃分出意識形態三形態:“作為觀念復合體(理論、信念、信仰和論證過程)的意識形態;客觀形式的意識形態,即意識形態的物質性,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最后,就是最難以捉摸的領域,在社會‘現實’之心臟起作用的‘自發的’意識形態。”
以1969年的阿爾都塞發表的《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一文為界,齊澤克把之前的意識形態理論稱為“自在”的意識形態,“其目的是說服我們相信其‘真理’,而實際上服務于某種秘而不宣的特殊的權力利益。和這種概念相對應的批評意識形態的模式是癥候解讀(symptomal reading):批評的目的是透過官方文本的斷裂、空白和差錯發現其未明言的偏見。”齊澤克認為,哈貝馬斯是這種傳統的“最后一位代言人”,在他看來,“意識形態是一種系統地扭曲的交往”。他認為存在一種“調節的理想”來彌合公開的意義和實際意圖之間的裂隙,達到理想化的透明的主體性交往。但這看似走出意識形態的東西,恰恰是“最卓越的意識形態”。齊澤克還一一列舉批判了羅蘭·巴爾特、杜克羅、米歇爾·佩肖、厄內斯托·拉克羅。米歇爾·佩肖是阿爾都塞的學生,將阿爾都塞的質詢理論進行了語言學轉向,意識形態也就成了在一個話語策略驅使下某種不言自明的事物。也就是拉康說的,實在秩序中什么也不缺。
從“自在”到“自為”即外化形式的意識形態,是從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SAs)開始的。他把教條、思想、信念式的意識形態物化為一系列的機構和儀式,“就如同你相信一般地行動、祈禱、下跪,你就會相信,信心就會自然而然地到來。”意識形態國家機器通過“意識形態”起作用,避免了懸而空的理論說教,具有可操作性,以大寫的他者身份詢喚主體建構。
這里最難捉摸的領域,在今天是意識形態的突出模式犬儒主義:“以一種使人解除警戒心的坦白,人們‘承認一切’,對我們權力利益的這種全面的認可不以任何方式阻止我們追求這些利益——犬儒主義的準則不在是經典馬克思主義的‘他們不了解,但他們在做’;而是‘他們非常清楚正在做什么,可是他們在做’。”
我們知道,犬儒主義是古希臘的一個哲學流派,早期的犬儒派是極其嚴肅的,他們熱烈地追求真正的德行,追求從物欲之下解放出來的心靈自由。但到后期,其內涵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蔑視世俗觀念的同時,卻失去了依據的道德原則,結果就是無所謂高尚,無所謂下賤,成了玩世不恭的徹底的無理想主義者。齊澤克的犬儒主義意識形態也包含了這樣一種態度,漠視、拋棄道德倫理,放平德行與卑劣、真理與謊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無所謂是與不是意識形態,是也無所謂。就因為意識形態泛化到無所不包的巨大容量,可說可不說,所以當致力于展示它時,要么是產生重要的但限制在狹小的區域中的影響(如在中國共產黨革命階段,只有軍隊和一些知識分子才是為這一目標而努力的小范圍人群,而工人、農民以及其他人還是繼續傳統的生活方式),要么在社會再生產中只起邊緣作用(如媒體行業的極大發展,娛樂功能膨脹,意識形態功能隨之減弱)。當我們自認為已經進入一種超意識形態機制時,仔細分辨,卻發現自己深陷于已經提到的含混不清的領域,是與不是難以區分。“突然間,我們感覺到了一個自為的意識形態在超意識形態的自在的在性中起作用。”因為,第一、社會運轉的機制早已在某些物化了的意識形態中固定下來;第二、當前一系列社會關系的再生產需要意識形態的態度。
傳統的意識形態批判在犬儒主義意識形態面前已顯得多余,癥候解讀已毫無意義,在意識形態掩蓋下的一切真實的利益關系就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沒有人想要捅破這層透明的意識形態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