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國珍離開我們將近五個月的日子。五個月前,我們一家人在東莞呆了近二十天。那是一段痛苦的日子,我們送走了國珍——我丈夫唯一的親妹妹。我們全家的那份悲痛之情,我真希望我能用我那笨拙的筆表達出來。可是,幾次坐到書桌前,我只是呆呆地望著紙,寫不出一句話,滿腦子都是在東莞最后一天火葬時的情景:蒼白的臉、深凹下去的眼睛,毫無血色的唇……天啊,這哪里是我們家的國珍呀!之前,雖然我們都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知道過了近二十天,尸體一定會有些變樣的。但是真正看到那個樣子,還是不能接受。心力交瘁、瘦得不盈一把的母親,一下子就癱倒在地上,啞著嗓子呼天搶地哭了起來。整個屋里都充滿了我們的哭聲。在我們的慟哭聲中,哀樂聲響起。在樂師的帶領下,我們繞著遺體,亦步亦趨、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圈。這可是永遠地告別呀!國珍生前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去相館照張相,既為辦戶口,又想讓父母瞧瞧。畢竟兩年沒回家了。可終究沒照成。我不知道人死后是否有靈魂,如果有,那國珍應該就在這附近。她一定在哭泣。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哭泣。我們雖然悲傷,但畢竟活著,可她才三十一歲呀。三十一歲,正是一個女人應該活得最滋潤的年齡——老公愛,父母關心,兒女幸福……而她的生命卻要被迫在三十一歲的時候戛然而止,這是何等的殘酷!開頭那一陣子,我的頭上仿佛壓了一塊大石頭,思想好像凍結了一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時間是治療傷痛的最好良藥。我們活著的人仍然活著。想著被無情地拋出了時間軌道之外的國珍,我再也坐不住了,強迫自己必須要寫點什么——
那是一個沒有太陽的日子,二○○五年十月十七日中午十二點差幾分的時刻——
我像往常一樣做好了飯,等著兒子放學回家。這時,丈夫劉葉慌里慌張地走了進來。我有些意外,往常,劉葉是不回家吃飯的。那一刻他幾乎是一頭撞了進來,手里捏著個手機,語無倫次地說:不……不得了了……國……國珍死了……車……車撞死了……
憑空冒出的一個“死”字令我的心本能地像被誰揪了一下。但是誰會相信這沒頭沒腦的話呢?我有些生氣了,說,喂,劉葉,飯可以多吃,酒可以多喝,話不可以亂說的,國珍可是你的妹妹。說著我還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確信他說的是胡話。可劉葉惱怒地一把推開我的手說:誰跟你開這種玩笑,真的,是真的,剛剛小毫打電話來說國珍死了,幾分鐘前死的,是車撞死的。說是下班回家時,過馬路時被車撞了,一下就撞死了,這可怎么得了呀……
男兒有淚不輕彈。劉葉哭了,我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我想,這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呢?昨晚我還聽到她和劉葉在通話,她的聲音就在耳邊——
——哥,你還沒睡吧,我才下班,在弄飯吃哩。
——怎么搞得這么晚?還撿垃圾?
——當然了。哥,我現在有錢了,你不知道吧,我已經存了兩萬來塊錢了。我現在和小毫他們一伙人一起撿垃圾。小毫的哥哥是老板,他已經答應給我一千塊錢一個月了,另外,還有二百塊錢的伙食補助,不錯吧,哥。再加上我還可以偷偷地搞些廢品賣,賣的錢歸自己,挺劃得來的。
——可是搞得這么晚,吃得消嗎?孩子呢?
——哎,沒事的。反正我家婆也在這邊。我不在家的時候,星妹和小毛就跟著婆婆。如果我不去做事,她才不會那么好心給我帶孩子哩。過來,快過來,小毛,跟舅舅說說話。
電話里傳來星妹和小毛毛的哭鬧聲,好像說媽媽,媽媽,餓了,我餓了。國珍給了他們點什么,也許是錢,或者吃的東西,他們很快就不哭鬧了。
——哥,我跟你說,我真的存了兩萬塊錢了,我跟二哥說他好像有點不相信。大哥,你可要信我呀。以前嘛,確實是欠了人家一些錢,現在可都還清了。對了,前幾天我聽姆媽說,你和二哥都要在縣城買房子,是真的嗎?我太高興了。我估摸著你們的錢可能不太夠,我這兩萬塊錢就先給你們用著。等我攢夠了錢,也要到縣城買房子。我們兄妹幾個住在一塊,把爸媽也接來,那該多好呀。是吧,哥。
——買房子的事還沒定下來。錢你先存著吧,現在還不急著要。小毫現在還好吧?錢的事你還是先別跟他說,等我們需要的時候再跟他說也不遲,省得他疑神疑鬼的,以為你把什么都給了娘家。上次,他把你打成那樣,你跑到云南那么遠的地方去,你知道家里人有多擔心嗎?小毫那個人,我還不知道,心眼跟針眼一樣,動不動就發脾氣。一個村里的人,他那點德行我早摸透了。你要多注意點,別那樣拼死拼活地干了,還是自己的身體要緊。
——沒事的。哥,錢是我賺的,我說了算。再說,我昨天就已經跟他說了,他哪敢反對呀,嘻嘻。對了,哥,聽說家里已經在換新戶口了,我把相片寄過來,你幫我拿去辦一下吧。明天我就去照相,順便照一張全身的,讓爸媽看看……
這是多么熟悉的聲音,才幾個小時呀,現在居然說她已經死了!這可能嗎?
當天下午,我們就趕到南昌火車站。可就在我們快進站的時候,母親打來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的哭聲,我們都擔心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母親能否挺得住。母親堅持一定要去,說如果不帶她去,她就是爬也要爬著去廣東。我們就決定讓劉葉返回縣城,接從鄉下趕過來的母親。
我和國平先上了火車。在車上,我們把先頭買的硬座票換成臥鋪,以為睡一覺一切都會發生變化,可怎么都無法成眠。
列車在前進。窗外已經露出了一點曙光。我們就這樣睜著眼睛過了一個晚上。下車的時候,小毫的哥哥小林來接我們。
一路無語。
小毫的住處是一所破舊的民房,里面堆了很多瓶子塑料之類的垃圾。我們被安排在一張破舊的桌子邊喝茶,可我們哪有心思喝茶呀,只想快點見到國珍,看看這苦命的人兒到底被弄成什么樣子了。我們更希望聽見有人能跟我們說:國珍正在搶救,或許還有希望。可是,小毫卻說:今天不能去看了,她昨天下午就拖到殯儀館去了,要交警大隊開出證明才能去看。
這樣的話從小毫的嘴里說出來是那樣地平靜,那樣地不當一回事,仿佛是在替別人說死了老婆的事情一樣。我狠狠地瞪了他幾眼。國平則控制不住自己,咆哮著說,開什么證明呀,我妹妹她人都死了,我們大老遠的來,難道看都不能看嗎?
我們在一片安慰聲中強壓了怒火。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你們,大家都這么說。
第二天,我們見到了滿頭是血的躺在太平間里的親人。她的后腦勺被那該死的貨車撞了一個深深的洞。我的心絞在了一起。國平蹲在地下嗚嗚地哭了起來。
第三天,劉葉和母親來了。傷心。哭泣。
第四天,國和坐飛機從云南趕了過來。傷心。哭泣。
你的親人們都來了,國珍你知道嗎?我們來帶你回家,回到生你養你的家。不用再擔驚受怕了,不用再過那些苦日子了。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這樣說。
這二十天的日子,我們是怎樣挨過來的呀。看著國珍的衣服,母親哭。看著國珍的一只鞋子,母親哭。看著國珍未吃完的菜、未來得及洗的碗、未來得及洗的衣服、未織完的毛衣、未鉤均勻的鞋子……母親一遍遍地哭,嗓子哭啞了,她還哭。我們只看到一張干裂的唇一張一翕地在叫著女兒的名字。不能讓母親這樣哭下去了。我們盡量把母親帶離那個有著國珍陰影的破舊民房。我們根本顧不了別的。可有人卻早就在計劃著一些東西。那就是賠償金的問題。小毫一家人,拿他們的話說就是,人死都死了,傷心頂個屁用,最實在的就是多搞點賠償。我們早就請律師估計一下,大概有十七八萬吧。是呀,十七八萬這可是用國珍的命換來的錢。我們早就聽出他們的話外之音來了,那意思無非是:不但要從對方手里多拿到錢,而且希望我們父母兄弟都不要插手。他是丈夫嘛,一切利益理所當然歸他。他們甚至在想:你們哭也哭了,看也看了,識相的就該走人了。
我們怕母親病倒,希望趕快結束這里的一切。在他們的強勢下,我們不得不退讓。雖然到最后一天的時候,我們差點連住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可大家都已經麻木了,只希望快點結束,快點帶著我們的親人回家。
妹妹,現在我們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