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巴黎的那一天,在參觀了羅浮宮之后,匆匆用過晚飯,我便急切地直奔巴黎圣母院。
教堂的音樂已經響起,這是來自天國的樂曲嗎?我的心一下就被攫住了,又像是正在承受音符的撞擊,一下、一下,跳得很重。燈火輝煌的臺上,神父正在宣講《圣經》,他身旁是兩排唱詩班的少年。大廳里燈光比較暗,幾乎已經滿座,氣氛肅穆,我們知道,平安夜的彌撒已經開始了。
當我的眼睛慢慢適應昏暗的光線時,才發現大廳兩旁各有一條長廊,那里星星點點燭光一片。有不少人,有的走動,悄無聲息;有的佇立,面對一個個十字架和一片片燭光,默默無語。這里,每一支火苗都是一個靈魂,他們都在跳動,充滿了動感。他們是在呼應唱詩班的歌聲嗎?那點點燭淚是因親人來到喜極而泣嗎?
我不知道需要通過怎樣的手續才能點亮一盞燭燈,我沒有辦法找到管理者,找到了也無法交流,即使能交流也未必允許,何況,我口袋里一個法郎也沒有。我默默地站到其中一個十字架前,那受難的耶穌被明明滅滅的燭光涂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我心里充滿了莊嚴和神圣,耳旁神父傳經布道的聲音似乎已經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忽然,我發現前面有一盞燭燈的火苗正漸漸變得微弱,它在做了最后一次跳動時立即就熄滅了。我不假思索地拿起它靠在旁邊的燈上點燃,當明亮的火苗重新歡快跳動時,我心中涌起一股感動,有一種無法名狀的愉悅和輕松。
這是我為親愛的媽媽點燃的一盞心燈,是女兒在異國為你獻上的一瓣心香。我借助一位無緣相識的法國友人的幫助才得以完成。這位法國友人是何年何月何日因何事離開這個世界的呢?他(或她)是年輕還是年邁?他(或她)是否能夠感知一個女兒的哀思?是否會同意我的做法?在這個對我來講具有特殊意義的平安夜,可以說是“千年等一回”的機會來臨時,我寧愿相信這是一位善良的法國友人,不僅能理解我的情感,還能聽見我的心聲,甚至,能夠看見我的一舉一動。當然,我也向他(或她)敬獻上我至誠的祝福和深深的感激。
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在閃爍的燭光里沉默不語,我的心中一片空靈靜寂。
走出圣母院,外面飄起了小雪,大街上冷冷清清,幾乎沒有路人。但是每一個窗口都透出五彩繽紛的燈光,尤其是商店,雖店門緊閉,空無一人,但每一個櫥窗都布置得異常漂亮,像是將一幅幅精美絕倫的藝術珍品鑲嵌在大街兩旁,好讓我們盡情地欣賞。今天是西方新年的除夕,“圣誕”的氣氛無處不在,我很有一點“為異客”的感覺。
天氣一點也不冷,又沒有風暴,我們徜徉在塞納河畔,偎依著光滑冰涼的石頭欄桿。在朦朧的路燈照射下,河水泛著暗色的波光。舉目望去,遠處的埃菲爾鐵塔近在眼前,璀璨的燈光勾勒出它那偉岸的身影。
我俯看靜靜的河水,竭力要在心中深深烙下眼前的情境,希望能夠永遠保留這個平安夜經歷的一切。我想在河水中看見媽媽的身影和笑顏,我知道,她就在我身邊,她從來就不曾離開過我,她怎么舍得離開我呢?
教堂的鐘聲在此刻響起,渾厚而悠揚,響徹天宇,傳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站在這美麗多情的異國土地上,處在這思緒蹁躚的特殊時刻里,我深藏心中的感動突然就洶涌起來,它鼓滿了身上每一個細胞,它們同時在叫喊:媽媽,媽媽,我好想你……
雪,不知道是在什么時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