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田是農人用手中鏵犁鋪寫的小說,菜園則是莊戶人家用零碎工夫打磨的詩文短章。“薺花如雪滿中庭,乍出芭蕉一寸青。老子掩關常謝客,短蓑鋤菜伴園丁。”南宋詩人陸游早就道出了種菜的怡然心境,遺下八百年菜蔬的清香一路而來。
田野的草根挺過了嚴冬的蹂躪剛冒出綠尖尖,農人就盤算著如何伺弄今年的菜園地了。于是,昨天下了一場絲絲春雨,今天就有人扛著鋤鍬出門去。不出幾日,村前屋后,港邊塘岸,皆是新翻的土堆,東一屁股寬,西一巴掌大的。咦!這家真是早,豬糞雞屎的就囤在了園邊,就等著下籽哩!
田莊是飯碗,菜園是菜碗,哪天能少?人家能種出大瓜小菜的,你怎就不能?看人家的菜早已登上春天的餐桌,你的菜還在不急地長,遲生這哪行?園子雖小,卻是要細工夫磨的,也最是鄰里較勁的一角,拔腿便沾兩腳泥的人,總不能落個不會伺菜的笑柄給人家嚼,更不能誤了一家老小的嘴,是不是?
早日下種成了整好的菜園急切的企盼。農人待不得土壤酥松便在菜園躬腰忙開了,生怕對不起和和的風輕輕的陽光。爹整出一廂地,潮而不濕,冒著春氣。手中的鋤來回梳理劃出的道道,像極了我作業本上的長條格。娘來了,手挽的土箕里躺著幾個她用針線縫補的布袋,里面裝著菜蔬籽,十多種。娘解開袋口,抓了一小把,俯下身子,細小的種粒就從娘的指縫乖乖地滑落下來,勻勻地撒在育床上。
這可算是開春后,農人第一次播種了。種子和肥沃的土壤一親密接觸,憧憬就在農人的心頭孕育,孩兒也多了一個夢。種子一股腦兒鉆到溫暖的土縫里,很安分地睡著香香甜甜的覺,一心積蓄破土的能量,力爭早日成就農人臉上的那份希望。
我不止一次地往自家菜園地跑,透過薄膜看育床上吐出嫩芽的瓜菜秧。薄膜上閉著水汽,一條條的像蚯蚓在爬。我掀起一角,蹲身低頭偷偷往里瞧,那樣子巴不得早點把它拔出來栽了去。不知什么時候,奶奶跨進了菜園,在背后笑道:“吃瓜菜,有節索,最遲不過端午桌。”那時,我似懂非懂,一副傻乎乎的樣子。長大了,才知這話應了一句古詩:黃瓜翠苣最相宜,上市登盤四月時。卻原來,農人對苗稼的把持,是遵循了節氣的衡定的,下種便算到了收獲。沒到季節的采摘,除了心急怕是無用的。
菜秧終于被爹娘搬出了育床,一株株地栽種了。辣椒苗像女孩,亭亭玉立;瓜果苗似男孩,憨憨厚厚的。雖然穿著青一色的衣,但干的是多種的事兒。它們開始在陽光下邁向成熟的行走。它們你看我,我瞧你,笑嘻嘻地都為一路上有你而顯出迷人的親昵。土壤是它們生存的依賴,生命的輝煌對土壤而言,只不過是短暫的瞬間,它們可從沒為這樣的歸宿懊惱嘆息過。
菜蔬苗離開花結果還有些時日,勁風驟雨絲毫沒有阻止它們接近陽光的腳步,菜園滿是拔節伸枝的綠色律動。奶奶極樂意這段時間在菜園里泡,左扶一棵嫩苗,右牽一根瓜藤,她喜歡從頭到腳一遍一遍地看蔬苗惹人歡心的長相,那樣,她進園出園都樂呵呵的,健朗得似乎年輕了許多。
苗兒那邊好生生地長著,爹娘這邊很輕盈地向園子走來,挑了水糞施上,扛了小木棍和草索搭架子。這樣的季節,忙碌而愉悅。一棵棵菜蔬是他們除了稻麥外最上心的呵護物。爹娘把關愛孩兒的親情,一次次地嫁接到這些脆弱的生命身上。汗水的浸潤,身影的照映,它們長得和穿蓑戴笠的爹娘那樣的相似,爹娘的氣息讓它們醉得左搖右擺地高興。
“蔓菁宿根已生葉,韭芽戴土拳如蕨。”四月天,菜園地被枝葉覆蓋得腳都快插不進去,瓜藤趴在地上爬,沒地方鉆了,便纏了架。又是一夜春雨過,枝枝蓬蓬上綻開了數不清的花,沾著晶瑩的水珠兒。昨天看,只那么幾朵,多數還在結苞,不想今天開得委實美妙,辣椒花的乳白,茄子花的紫紅,黃瓜花的金黃;碩大的黃瓜花在吹著喇叭,兩片一朵的豆角花像蝴蝶在起舞,絲瓜一朵連一朵串起了燈籠;還有冬瓜花、苦瓜花、洋蔥花……五顏六色,點染在溝邊村頭,讓大人小孩滿心覺得菜籃子的豐盈已不是遙遠的奢望。
從來,菜園牽動我的正是這青蔥滿目花事正濃的日子,我不曾為它結多少果擔憂。我很在乎它那軟弱低微的身軀潛藏著如此強盛的生命力,它是永遠地鑲嵌在天空之下的一個讓我為之動心的生命之園。菜園的茂盛讓奶奶的日子有了充實的欣慰,更使爹娘有了對家的踏實和寬心。秉承了只要有家的細胞存在就有一份責任所托的生活擔當,菜園一步步地融入歲月深處,守護著農人院落上空的靜謐與和諧。莊戶人家過日子的泰然首先來自于對菜畦的書寫。農家有了菜園,便擁有了四季馨香。
又過了小段時日,奶奶領我進園摘瓜菜,我把毛茸茸的瓜兒撫弄得溜光,硬是不舍得從青藤綠枝上摘下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