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末,甘肅省徽縣水陽鄉有近千人到西安進行血鉛檢測,其中373人為兒童。這些兒童中,90%以上血鉛超標,被診斷為重度鉛中毒,而成人中血鉛超標也很普遍。截至2006年11月21日,甘肅省衛生部門共篩查血樣并送權威機構檢測2652份(人)。經國家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和甘肅省臨床檢驗中心排查,共檢出鉛中毒260人。在中毒者中,有兒童255人,其中輕度中毒67人、中度中毒174人、重度中毒14人。按照《國家突發環境事件應急預案》的規定,已構成特別重大環境事件。
是誰造成了污染,誰又該對這起事件負總責?監察部和國家環??偩盅杆俳M成聯合調查組,赴現場進行了調查……
從天水市乘坐長途汽車,在崇山峻嶺間顛簸了三個多小時后,2006年9月25日,記者到達了“血鉛事件”的發生地——徽縣水陽鄉新寺村。
菲菲細雨中,一位村民指著一處有著高高煙囪的地方說,“那就是你要找的廠子”,這位村民還善意地提醒記者,“前幾天還有中央臺的記者被廠子給扣住了,你小心?!?/p>
記者注意到,在這家企業的西北面,離廠區不到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是新寺村的六個村民小組,住著1500多人;而在這家企業的東南面,是牟壩村的68戶人家,他們距離廠區也不過一二百米。
盡管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已被關閉、取締近一個月,相關的生產設備也已經被拆除,但是,對于當地水陽鄉新寺村的村民來說,心中的痛依舊難以揮去。
“政府已經出錢給我們都做了血鉛化驗,可是現在都快一個月了,怎么檢測結果還沒出來!”2006年9月26日,當記者來到水陽鄉新寺村時,滿面愁容的村民周永杰對記者說。他的孩子周永浩,是此次“血鉛事件”中第一個被檢查出血液鉛含量過高的兒童。
然而村民們更擔憂的是那些已被檢測出血鉛的“娃們”的治療問題。“娃們被檢測出鉛中毒以后,就發了三四片藥片,結果就不管不問了?!绷硪晃淮迕裼檬直葎澲恢裁疵值乃幤螤?。
村民們都在爭先恐后的談論著“鉛”問題,他們坦言,“血鉛中毒已成為了他們首要解決的大事”。
環保局三緘其口
此次鉛中毒事件發生后,由國家環??偩趾透拭C省環保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于2006年9月8日抵達徽縣。2006年9月9日,聯合調查組認定,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是此次污染事件的罪魁禍首。調查組認為,這家企業在環保方面存在三大問題:一是在2004年技改擴能時,沒有進行環境影響評價;二是采用的是國家明令淘汰的燒結鍋煉鉛工藝;三是現有污染處理設施不能做到達標排放要求,存在偷偷排放的可能。
記者采訪時,很多村民質疑,聯合調查組一天之中就能認定的問題,為何在過去十年中有關部門就沒有發現和查處呢?
“對于調查組發現的問題,我們也知道?!被湛h環保局一位工作人員說,“但是,很多事情,縣環保局也無能為力。實際上,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協助領導和上級部門工作?!?/p>
徽縣“血鉛事件”發生后,縣委、縣政府出具了一份《徽縣水陽鄉群眾血鉛超標問題處理情況匯報》。這份匯報稱: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自項目投產以來,因除塵工藝不合理,沒有脫硫設施,主要污染物二氧化硫直接排放,大氣污染嚴重,周邊群眾反響強烈,縣環保局于2004年以徽環字[2004]07號文件下達了冶煉廠廢氣污染限期治理的通知,該公司投資300多萬元進行了除塵技術改造;2005年7月經隴南市環保局現場驗收監測,結果為除塵效率達99.7%,但煙氣二氧化硫排放濃度仍超標100%;在2005年環保專項行動中分別被省市確定為省、市兩級掛牌督辦項目,縣政府責令縣環保局以徽環發[2005]20號文件要求冶煉廠停產治理,同年10月底全面完成了治理任務;同年1 1月,省、市環保部門委托隴南市環境監測站對治理后的二氧化硫排放情況進行監測,監測結果為:二氧化硫排放濃度達到國家標準;12月12日該項目通過技改竣工驗收(隴市環檢(2005)04號、隴環氣監(2005)77號),12月14日經省環保局同意,掛牌督辦工作全面完成。
“這不過只是一個情況匯報,只要細細研究就會發現,徽縣環保局在其中的尷尬地位!”徽縣環保局這位工作人員說。
這份匯報沒有回答,為什么早在1997年國家就明令淘汰的生產工藝,到2000年最后期限時仍然沒有被淘汰,而在2004年又順利地通過了技改擴能。
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總經理王小奎并不否認企業生產過程中產生的鉛污染。但是他抱怨說,他們從來沒有收到過當地環保部門要求淘汰落后生產工藝的通知。
2006年9月27日,記者來到徽縣環保局。徽縣環保局和縣政府同在一個大院辦公,穿過縣政府大樓,一幢不起眼的三層小樓,便是縣環保局的所在。環保局位于這幢小樓的二層,三層還有一部分屬于環保局監察大隊。在這幢小樓里,總共有不到40間房間,竟然容納了包括環保局、旅游局等五家單位。
當記者來到縣環保局時,大多數辦公室都鎖著門,惟有一間辦公室里,坐著三四個人在閑聊。在亮明身份后,一個40歲模樣的工作人員對記者說了一聲“領導不在”,便不再說話。當天下午,記者又早早地來到環保局,可是等到下午三點,卻見不到一個工作人員。直到三點半左右,來了一位30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正把辦公室的門依次打開。記者迅速走上前去,準備向她了解一些情況,對方以“我不是環保局的,他們局工作人員都下鄉去了”為由拒絕接受采訪。
幾經周折,記者從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環保局工作人員那里得知,徽縣環保局于2002年才成立,直到現在也沒有檢測鉛元素的設備,所以無法對冶煉廠的排放物進行鉛指標檢測。而徽縣環保局也沒有自己的環境監測站,相關監測數據只能依賴隴南市環境監測站提供。
記者又于2006年9月26日、27日致電徽縣上級環保部門——隴南市環保局,但環保局王局長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
盡管當地環保部門的說法沒有得到上級部門的核實,但是當地村民向記者反映,當他們向環保部門反映問題時,根本沒有引起重視,而且敷衍塞責。
村民李建中曾在首鋼工作過,他是比較早地意識到冶煉廠會對環境造成污染的村民之一。2004年,他曾為此上訪過,省環保局批復徽縣環保局處理,而縣環保局工作人員就拿出一份寫著“該廠有多少環保設施”的文件來給他看。
同樣在2004年,家住徽縣金屬冶煉廠附近的村民王敞亮,懷疑自己的莊稼受到污染。他去找了縣環保局,環保局的人告訴他要找農技中心的人拿證據,而農技中心的人告訴他必須要與環保局共同出面,他們才能去做檢查?!叭チ丝h上八次,都沒什么結果?!焙髞硎菑S里批給他150元錢的淘井費作為補償,因為那水已經明顯泛白了。
地方政府“不知情”?
徽縣,位于甘肅省東南部,地處秦嶺南麓嘉陵江上游的徽成盆地,四面環山,境內氣候溫和,全縣森林覆蓋率為43%,有“隴上江南”之稱。更為重要的是,徽縣地處鉛鋅礦帶,開發礦產資源是當地發展經濟的首選。
據廠解,自從當地政府制定了“工業強縣”戰略后,先后在這里建成了甘洛集團哥爾德治化公司20噸白銀生產線、宏大鉛鹽化工1.8萬噸氧化鉛生產線、鴻遠公司多金屬選廠、宏德貴金屬深加工項目、寶徽公司6萬噸電解鋅生產線等一批較大項目。
其中徽縣有色金屬冶煉有限責任公司就是在當地政府支持下于1995年在新寺村建的廠。也就是這家公司成了引發此次鉛中毒事件的“罪魁禍首”。
“其實政府應該早知道這些企業會造成污染了,看我們周圍的天氣整天都變成霧蒙蒙的了。只是我們一直蒙在鼓里?!?7歲的村民郭勤說。
他就住在鉛廠旁邊。他清楚地記得當年鉛廠剛開工不久,他在鉛廠旁邊菜地里的菜就經常性地一批批打蔫死去。就是今年,他家地里的1600多棵黃豆在長到半膝高的時候突然全都干了。憤怒的郭勤當時就拔了一大捆,背著到了廠里。最后廠里給了200元了事。
村民們說,不光是黃豆,就是玉米,別的地方在快熟的時候,葉子呈現金黃色,但是鉛廠周圍村里的玉米卻完全枯萎,一片灰褐色。
“我們曾集體去縣信訪辦反映過,后來還親自找了縣長?!币晃辉卩l中學任教的老師回憶著當時的情形,當他見到縣長后,非但沒有解決問題,反遭到一頓訓斥,說他們無理取鬧。
村民說,這位老師現在境況艱難,再也不敢主動反映問題了,因為上級給了他警告,“如果再參與鬧事,將遭到從教師隊伍中除名的處分。”
“現在我們都被鉛礦石包圍了,”一位村民指著村邊的企業說,“周邊全是這些冶煉企業,你看連我們村的路都是他們廠用廢礦渣鋪成的?!?/p>
一些村民說,他們還準備去縣政府上訪,要解決孩子的治療問題和其他損失賠償問題。
2006年9月27日,記者試圖從當地政府得到詳細的信息,結果出乎所料的遇到了阻力。
記者首先致電了徽縣人民政府,在說明來意后,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先要和當地縣委宣傳部聯系,記者又來到了縣委大樓三樓縣委宣傳部辦公地點,一位田姓工作人員客氣地接待了記者,并給記者提供一些“相關的資料”,但記者提出采訪領導的要求后,對方以“在甘肅省省級聯合調查組未查清事實之前,不便公布任何信息”為由拒絕記者的采訪。
“當地政府為何會這么做,說白了不就是為了發展當地經濟,為自己撈政績嗎?這也是他們極力保護當地企業的根本目的。”一位曾在基層政府部門工作,如今從商的村民說。
據記者調查,2005年,徽縣工業對全縣財政的貢獻率達68%,其中鉛鋅產業又占工業總產值的60%以上,鉛鋅產業是徽縣的支柱產業,在當地經濟發展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其中,甘洛集團、寶徽集團進入了全省工業100強。2005年全縣工業增加值達到3.53億元,實現銷售產值11.2億元,產銷率達到100%,實現利潤1.86億元,為此,徽縣也成為了財政自給縣。
據了解,為促進鉛鋅產業的發展,當地還出臺了諸多優惠政策。2003年徽縣有色金屬冶煉有限責任公司便成了縣上的“首批重點保護企業”之一,在當年4月下發的“徽政發[2003]59號”文件中規定:未經政府特許,任何單位或團體,沒有特殊原因,不能到重點保護企業檢查,其中包括環保部門。今年8月,徽縣政府在“徽政發[2006]40號”文件中,又再次強調:重點保護企業要落實每月25天安靜生產日制度,凡未經縣委、縣政府批準,除稅務部門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進入企業進行任何形式的檢查、收費,確因工作職責需對企業檢查的,先向政府申報,安排時間檢查。國家環??偩值恼{查還發現,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在當地環保部門支持下,竟通過了ISO14000環境體系認證。
在徽縣縣委、縣政府發布的關于“十一五”期間加快工業化進程的意見中還強調,影響和制約當地工業發展的因素中,有“‘工業強縣’意識不強,氛圍不濃,政策措施不完善,發展環境不太寬松”等。
就在此次血鉛超標事件發生之后,徽縣有關領導干部在表示痛心的同時,還“惋惜”地表示,這次事件對徽縣經濟打擊太大了,徽縣今年的經濟發展目標可能實現不了。
從無知到惶恐
“如果不是小周浩這件事情,我們也許還會一直被蒙在鼓里。”57歲的新寺村村民郭勤說。
1995年,由徽縣政府出面,開始征用新寺村的土地建立徽縣有色金屬冶煉公司。
水陽鄉一名干部向記者證實:“當初這個廠子選址時,牟壩和新寺兩個村子還爭取過,都希望建在自己的地盤上?!蹦菚r候,當地很少有人考慮企業可能造成的污染。
“當時聽說要在我們村建廠時,很多村民都很支持。占用我們的耕地每畝賠償兩萬元,還是比較高的,同時還可以安排村民進廠工作,這樣就可以解決很多村民的生存問題,要不我們都得到外面打工去?!敝炷痴f,“不過當時只知道在這個廠里干活可能會患一種職業病,并不知道會產生這么嚴重的環境污染,更不知道對村民也會產生這么大的影響?!?/p>
村民王敞亮說,他家的菜地就在冶煉廠附近,一墻之隔。1995年,冶煉廠剛剛建到這里,他還很嫉妒所謂“廠范圍內”的幾戶人家,那時候,冶煉廠就和這些人家簽訂了協議,每年補償他們所有的莊稼損失費一萬元,幾家均分。而他差一點距離就沒能算在其中。
村民郭勤清楚地記得,當年鉛廠剛開工不久,他在鉛廠旁邊菜地里的菜就經常性地一批批打蔫死去。就在2006年,他家地里的1600多棵黃豆在長到半膝高的時候突然全都干了。憤怒的郭勤當時就拔了一大捆干枯的黃豆,背著到廠里理論,最后廠里給了200元了事。
“要不是這次鉛中毒事件,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冶煉廠會對人造成傷害。”郭勤說。很多村民都和他一樣,只認為這些企業會使莊稼受損,莊稼減產也幾乎都是直接找企業賠償。
也有少數村民對企業污染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牟壩村40多歲的李建中說,村子被濃煙籠罩的時候,他曾多次向有關部門反映及上訪,要求鏟除污染源,還村民一個山清水秀的家園。為了引起重視,他甚至在自家的院墻寫上大字“為家鄉的環保死而無悔”。
如今,所有的村民,都對李建中當年的所作所為,表示出由衷的敬佩。
地方政府難辭其咎
徽縣“血鉛事件”并不孤立。就在2006年9月,湖南岳陽縣兩家化工廠將超過國家標準1000多倍的高濃度含砷廢水直接排入當地新墻河,導致八萬多農民生活飲用水安全受到威脅。這起事件與徽縣“血鉛事件”如出一轍,都是企業在當地農村長期排污,卻屢受地方“重點保護”,被媒體曝光后才引起重視。這充分說明了“血鉛事件”的典型性與普遍性。
近年來,隨著城市環境管理力度的不斷加強,一些重污染企業開始改弦易轍,從城市“轉戰”到農村。而鄉鎮一級的地方干部,則常常在經濟發展的沖動之下,為這些企業大開方便之門。由于我國環保領域實施屬地管理,有了地方政府的支持,地方環保機關也對污染企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于是乎,農村成為少數重污染企業的“避難所”。
“下鄉”的污染企業給當地帶來了GDP的增長,拓寬了農民的就業渠道,但同時也使當地百姓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危害了農民的身心健康。農村的生態環境,不僅直接關乎農民的切身利益,更直接關系到城鄉之間的和諧發展。中圍的農村人口占人口總量的80%,農村遭受的各種污染最終還會通過水、大氣污染和食品污染等渠道影響到城市,最終帶來影響全局的環境災難。
盡管導致這次事件發生的“罪魁禍首”是企業,盡管當地政府和環境主管部門,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國家環??偩指本珠L潘岳一語指出發生此次事件的根本原因。
潘岳在接受新華社記者采訪時表示,甘肅、湖南兩起重大環境事件是典型的當地政府及環保部門嚴重失職、瀆職而造成嚴重后果的重大環境事件,對公眾健康造成極大危害,應嚴厲追究當地政府有關負責人的行政責任。
潘岳說,分析兩起重大環境事件的原因,看似責任在企業,實則根源在當地政府,在地方保護主義,“政府不作為”是導致污染事件的根本原因。有關政府和部門負責人負有重要責任。一些市、縣政府領導存在畸形的政績觀,為追求一時的經濟發展,漠視人民群眾的健康,甚至包庇縱容違法排污企業,充當保護傘?!澳壳埃捎隗w制與利益等原因,某些基層環保部門充當了地方保護主義的‘開路先鋒’,愧對環保神圣的職責。”潘岳表示,這兩起事件對全國環保執法人員有著深刻的警示作用。
有關專家也指出,隨著我國進入事故高發期,政府和環保部門應該承擔起更大的責任。對那些因為玩忽職守造成重特大環境污染事故,因不作為造成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受到危害的部門和官員,應該從嚴從快的追究他們的責任。遏止環保不作為,還須舉起“環保問責”的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