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州商城自1955年發現至今已50多年了。經過半個世紀的考古發掘證明,鄭州商城建筑規模之宏大、規劃布局之嚴整、文化內涵之豐富,堪稱同時期世界文明都城之最。誠如李民先生所說:“鄭州商城不僅在鄭州的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即使在中國古代史乃至世界歷史的城市發展史上也具有重要意義。”(李民:《略論鄭州商代前期都城的歷史地位》,《鄭州商都3600年學術論文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關于鄭州商城的年代、性質等問題,在學術界已討論了幾十年,現在雖然仍有不同意見,但鄭州商城在商王朝滅夏前后即已開始營建及鄭州商城為商湯亳都的觀點,已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接受。《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告》也認為鄭州商城為“湯所居之亳”的意見“具有較強的說服力”。
那么,以商湯為首的商王朝統治集團為什么選擇在鄭州筑城建都呢?筆者認為可能主要有以下三種原因。
第一,是伐桀滅夏斗爭的需要。
夏代后期,夏王朝已逐漸衰弱。到夏桀時,社會矛盾更加激化,夏王朝的統治已是風雨飄搖。而這時東方的商族則日益富強起來,至湯繼位掌管國事時,更是修德寬民,勵精圖治,使商逐漸成為一個勢力強大、幾乎可與夏王朝相匹敵的諸侯國。夏桀封之為東方諸侯之長,號稱“為夏方伯,得專征伐”(《史記·殷本紀》“集解”引孔安國語)。

據相關史料研究,商湯為取得伐桀滅夏戰爭的勝利,從多方面精心準備了18年之久。他一方面選賢任能,和睦邦交,廣施仁德,輕刑薄斂,努力營造“諸侯與之,賢士歸之”(《墨子·非命篇》)、“百姓親附,政令流行”(《淮南子·修務訓》)的清明政治局面,另一方面,由原來在夏人、夷人勢力范圍交界地帶發展,逐步進展為向夏王朝腹心地帶發展。《孟子·滕文公下》云:“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于天下。”湯先滅了葛(今河南寧陵縣北),隨后又逐個滅掉了韋(今河南滑縣東)、顧(今河南范縣東南)、昆吾(今河南許昌)等依附于夏的諸侯國,用戰爭手段剪除了夏王朝的羽翼,一步步接近了夏王朝的腹心地帶,使兗、豫大平原盡為商所有,進一步擴大了商族的勢力。
據有關文獻和考古資料分析,很可能就是從這時起,商人開始了“鄭亳”城的營造,并以此為軍事基地,進行最后伐桀滅夏的戰爭準備。杜金鵬先生就曾在《偃師商城初探·五》中說過:“商族對于鄭州地區的經營,可能始于先商時期”,“商湯在滅夏之前可能即在今鄭州一帶建立據點,營造了滅夏根據地。”李伯謙先生結合鄭州商城宮殿區發現的一批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和編號為W22的夯土墻、編號為97C8ⅡT166M6銅器墓等考古發現的研究,更加明確地指出:這些“均屬于與高等級的統治者有關的遺跡”,“應該就是‘湯始居亳’時留下的遺跡。如果說以鄭州商城內城、外廓城為代表是滅夏后又復亳時興建的亳都,那么以這三項為代表的則是湯滅夏之前始居亳時興建的亳邑”(李伯謙:《對鄭州商城的再認識》,《古都鄭州》總第6期,2005年版)。
至于為什么湯在伐桀戰爭過程中要在距偃師二里頭夏都80多公里的鄭州地區筑城駐軍,根據當時夏、商兩族角力的軍事形勢分析,也可能還有兩方面考慮:一是商湯發兵伐桀的戰爭自滅葛始,到滅韋、顧、昆吾時,可以說已經到了與夏桀決戰的關鍵時刻。如果再返回偏居東方的舊都邑,不僅會貽誤戰機,而且有可能喪失已取得的戰果。因此,在地域廣闊、物產豐富、又居夏王朝腹心地帶的鄭州屯兵備戰,是對夏戰爭的戰略需要。二是可能在這里遇到了夏軍的頑強抵抗,進軍受阻,迫不得已在鄭州筑城御敵。因為由鄭州往西北約22公里處發現有一座夏人的城邑—大師姑二里頭文化城址。該城址東西長約900米,南北長約600米,總面積約51萬平方米。很顯然這是商族滅夏進軍路上的一大障礙。大約正是因為夏、商兩軍在此地曾有過較長時間的對峙,商湯才不得不選擇在鄭州筑城屯守,積聚力量,以作最后滅夏的準備。曾有學者據相關研究成果推斷,商湯大軍不可能從滎陽以西(即今虎牢關)直取夏桀都城,而是采取戰略迂回的策略,在今新鄭一帶集結,西去登封,沿登封西北三十里轅山阪道十二曲,進入伊洛平原(羅琨、張永山:《中國軍事通史》第一卷《夏商周軍事史》)。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當時商湯在鄭州筑城屯兵,是為取得滅夏戰爭最后勝利而做出的具有戰略意義的決定。

第二,是“中天而立”的地理位置。
《太平御覽》一五六卷云:“王者受命創始,立都建國必居中土,所以控天下之和,據陰陽之正,均統四方,以治萬國者也。”《呂氏春秋·慎勢》篇也云:“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此“國”字即指都城,“古之王者”亦當包括商代諸王。所以,如果說商湯滅夏前在鄭州營建亳城是政治、軍事斗爭需要的話,那么,商湯滅夏后“復歸于亳”(《尚書·商書·湯誥》),選定鄭亳城為商朝都城的另一重要原因,則是與鄭州的區位優勢有關。
從地理位置看,鄭州地處中原腹心,“九土之中”,自古中天下而立:北越黃河可連接先商舊地豫北、冀南;西北過虎牢關,可入伊洛平原;南可直達武勝關,越長江而至湘贛;西南有徑口,是通往南陽乃至鄂西、巴蜀的重要通道;往東則有榆關(今中牟一帶),逾汴、徐可遠達江浙而至大海。因此,鄭州歷來是交通要道和兵家必爭之地。據考古資料發現,自舊石器時代中期始,鄭州地區即為華南與華北南北交通要道和文化交匯地帶。距今5000多年的鄭州大河村遺址出土的大量陶器中,已有與北方文化交流、融合的跡象。進入夏商之后,中原早期文明更吸引四方部族的交流和融合,鄭州地區在交通樞紐方面的作用亦更加重要。
再從當時商王朝的統治范圍看,已是“正域彼四方”(《詩·商頌·玄鳥》)。《戰國策·齊策四》、《呂氏春秋·用民》皆云,商湯時有“諸侯三千”。文物考古也發現,以鄭州二里崗遺址為代表的商王朝前期文化的分布范圍,下層期主要在今河南境內,而上層期的分布范圍則不僅包括今河南省大部分,而且山東西部、河北南部、山西南部、陜西關中東部、湖北大部、湖南北部和江西北部,也皆為商文化分布區。這說明商王朝的疆域自滅夏后已擴展到黃河中下游廣大地區。要對這么大的地域進行有效管理,防止“不軌”、內亂和異族的入侵、騷擾、掠奪等外患發生,擇天下之中而立國,自然是必要的。而鄭州正好居于商王朝統治范圍的中心地帶,從穩定全國局勢、有效控制方國藩屬和便于四方朝貢、交流等方面考慮,鄭州在當時應該是比較理想的建都之地。

第三,是優越的生態環境。
“商湯革命”運用戰爭的暴力手段,推翻了腐朽的夏王朝,是“順乎天而應乎人”的正義之舉,客觀上推動了歷史的進步和發展。但由于連年用武,人力、物力自然也損耗甚大。加之“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呂氏春秋·順民》),商湯初立國時的嚴峻形勢可想而知。作為剛獲得天下的統治者,發展經濟,特別是發展農牧業經濟,以穩定政局民心,鞏固新生的商政權,是優先要考慮的問題。這從今本《竹書紀年》所記載的“王禱于桑林雨”的歷史事件,也可窺其一斑。但我們知道,商湯時代社會還處于奴隸社會早期,生產力發展水平還相對低下,生態環境的優劣,對人們的生活影響極大,有時甚至決定著人的生存。而都城是國家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中心,是人口匯聚之地,如果解決不好諸如飲食、用水、住宿、交通等方面的問題,都城的生存也就成了問題。因此,以商湯為首的統治集團在選定都城的位置時,對其周圍生態環境是否優越,即是否有利于經濟發展,能否滿足都城內日益增多的人們對物質的需求,自當進行認真考察,選擇生態環境適宜經濟、城市發展和居民生活的地區為都城所在之地。而當時的鄭州地區就是這樣較為理想的區域。

鄭州介于北緯34°16′~34°58′,東經112°42′~114°14′之間,位于嵩山余脈向華北平原過度的交接地帶。從地貌特征看,鄭州地區的地勢是自西南向東北傾斜,西部為傾斜平原和低山丘陵區,東面和南面是黃淮平原,東北部為平原、洼地。從土質情況看,鄭州地區的土壤,屬于棕壤褐土中的粘黃土即細黃土,細沙含量少于50%,粘土含量超過25%,一般土質疏松,土層深厚,排水性好,是自然肥力較高、有利于農作物生長的優質土壤。從氣候條件看,鄭州地區屬季風性氣候和大陸性氣候的交接區,氣候溫和,四季分明,全年無霜期為6~8個月,年均氣溫約14.3℃。年降水量700毫米左右,且集中于夏季,雨熱同期。在商代,鄭州地區的氣候比現在還應溫暖一些,降水量比現在也要豐富一些。從水資源情況看,除了比較充沛的降水,鄭州地區還有眾多河流、湖泊。有古黃河、賈魯河、金水河、熊兒河及索須水和今已不存在的古濟水等大小河流,還有滎澤、蒲田澤及城湖、梁家湖、螺螄湖等沼澤湖泊,自然形成了河湖交錯的水系網絡。當時,鄭州地區動、植物資源也是非常豐富的。從考古發掘資料可知,在古代,這里不僅有大象、水牛、豬、鼠、獐等動物在豐茂的森林和草原出沒,而且已有豬、馬、牛、羊、狗等動物被飼養,并被用來祭祀和殉葬。有專家還指出,二里崗期孢粉含量以草木類型為主,包括藜、禾本科、菊科和葫蘆科,其中葫蘆科有可能包括栽培植物。古代鄭州地區以平原為主,兼有山地、丘陵的地貌特征,優越的氣候和土壤條件,眾多的河流湖泊,以及由此所形成的豐富的動植物資源,既是發展農業、畜牧業、漁獵、采集業的有利條件,也是發展各種手工業的有利條件。鄭州商城出土的大量青銅器、陶器、骨器等遺跡遺物即是證明。同時鄭州周圍的平原地貌和古黃河、古濟水等河流,又為當時車行、騎行、步行、船行等交通方式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使人們可以較為便捷地到達四方各地。這對加強商王朝和方國藩屬及異族部落之間的往來交流,促進經濟發展,無疑是非常有利的。由此可見,從利于發展經濟的生態環境考察,鄭州地區也是較為理想的建都之地。



總之,筆者認為,商湯之所以在鄭州筑城建都是多種因素決定的,但其主要原因是當時伐桀滅夏戰爭的需要及鄭州“中天而立”的地理位置和鄭州地區優越的生態環境。從“商邑翼翼,四方之極。赫赫厥聲,濯濯厥靈”、“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詩·商頌·殷武》)的文獻記載,到鄭州商城前后存續了一百余年的歷史事實,均可證明商湯選擇在鄭州筑城建都,是具有戰略眼光的正確決策。(題圖:鄭州商城平面示意圖)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殷商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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