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怕出名豬怕壯。知道“恨人有、笑人無”的市井道理,出了名的郭德綱應該先學不恨別人,再讓別人不恨自己。想想,都是靠耍嘴皮子吃飯的,誰恨誰,誰又能比誰得意到哪兒去?
恨誰?
2006年堪稱是相聲界的郭德綱年,如果不是年末馬季去世,這一年跟相聲有關的大道新聞和小道消息,差不多都跟郭德綱有關。他很幸運,趕上了一個允許自己拉班子說傳統相聲的年代,也趕上了一個其他說相聲的都不大會說傳統相聲的時段,還擁有一個電視和電腦網絡已經普及到千家萬戶的好條件。但郭德綱可能不這么認為,他非常自戀自己的奮斗史,曾在媒體面前多次表示:“我不感謝領導,這10年我沒有花過國家一分錢,沒有接受過任何單位的資助。也不感謝專家學者,中國相聲的鼎盛時期本來沒有專家學者的出現,相反后來忽然涌現出一大批專家學者,相聲反而沒落了。我更不感謝同行,沒有他們,10年前我就紅了?!?/p>
說這話,透著年輕,顯出張狂,帶著怨恨。
十年前的郭德綱應該是23歲,以他8歲學藝的底子,上臺演出沒問題,演好了也沒問題,該不是有誰罩著他不讓他走紅吧?而且,在這十幾年來,擋著郭德綱路走道的大概不是一兩個人,有人甚至還使出了比較下作的手段,不然,他不會把同行都捎帶上。
實際上,在相聲圈里,與其說是那些說相聲的跟郭德綱不一樣,不如說是郭德綱跟那些說相聲的不一樣。他不會巴結,或者是巴結不上,只能好好說相聲,卻沒人認可。而那些連基本功都沒打扎實的同行,卻顯得人五人六。他知道,藝人相輕、門戶之見、互相擠兌,這是相聲界的陋習。但他未必清楚,這種陋習在包括學術界在內的其它行當里也屢見不鮮,只是作為一門大眾化的通俗藝術,相聲的地攤血緣讓這個行業始終遺傳著一種自由散漫,圈內人個兒頂個兒地能言善辯,以至于經常把自己曝光在媒體和公眾面前。
“我太愛這門藝術了,我太討厭這支隊伍了?!瘪R季曾說。
馬季說了一輩子相聲,比郭德綱更知道相聲界是怎么回事,可到最后,馬先生也就這么點感言。
相比之下,郭德綱的話太密了。當他把對同行的厭惡和為自己的辯解都變成連損帶挖苦的相聲語言后,給人感覺,他雖然游離在這支令人討厭的隊伍的邊緣,卻一脈相承地繼承了那種嘴上沒門的毛病,再不摟著點,最終也會招人討厭。
喜歡郭德綱的觀眾不想讓郭德綱變得討厭,他們說,相聲界里已經有人非常招人討厭了,你干嗎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觀眾是在護著郭德綱說話。憑什么?就憑他說的相聲讓觀眾喜歡。不是有那么一句俗話嗎,觀眾是演員的衣食父母。你爸媽說的話你能不聽?愣是不聽,可就沒人管你飯了。
好像郭德綱不大聽勸,不知道是別人先招的他,還是他成心招別人,反正他拿汪洋的老婆和別人睡覺“抖包袱”,明顯理虧,只能道歉。而他和天津紅橋文化館館長楊志剛的官司就沒這么簡單了,他的大嘴披露楊志剛有這樣和那樣的問題,讓對方怒火中燒,不依不饒。至今,雙方的口水戰還斷斷續續,沒結沒完,估計得法庭上見了。
成也是嘴,亂也是嘴。郭德綱太愛說了。
人怕出名豬怕壯。知道“恨人有、笑人無”的市井道理,出了名的郭德綱應該先學不恨別人,再讓別人不恨自己。想想,都是靠耍嘴皮子吃飯的,誰恨誰,誰又能比誰得意到哪兒去?
愛誰?
臨近元旦的時候,郭德綱一行到了上海,原計劃在12月30日和31日演兩場,但因為票賣得實在好,又在元旦那天加演了一場。據說在12月30日那天,上海盧灣體育館門口的售票處一早就貼出“郭德綱相聲專場票已售完”的牌子,白紙黑字,分外醒目。這說明,郭德綱在上海也有人氣。
上海人什么時候也這么喜歡相聲了?
甭問,一準兒是沖著郭德綱去的。
去年年初,以著名非著名的相聲演員自稱的郭德綱開始被媒體注意,這是他潛心復辟相聲魅力的必然結果。與此同時,別看郭德綱當初指責電視限制了相聲發揮,正是借助這種傳播工具,他成了相聲史上被傳播最快的人,其速度不敢說是絕后,至少也是空前。
在相聲半死不活的時候,郭德綱讓人們又看到這門傳統藝術復蘇的希望,這是他迅速成名的主要原因。
有道是功夫在戲外,這位8歲開始學藝,練過評書、相聲,又潛心學習了京劇、評劇、河北梆子等劇種的職業相聲演員,只要往臺上那么一站,笑聲不斷,叫人依稀感到,相聲也許就該是這樣。

本來也是,相聲最大的魅力就是讓人聽了發笑。不用郭德綱多嘴,觀眾比他明白,現在相聲最大的悲哀就是不會讓人笑了。到過電視臺相聲錄制現場的人都知道,有些現場的笑聲并不是同期聲,而是電視導播把笑的鏡頭和錄音編進去的。這其實是對這門以諷刺見長的藝術最大的諷刺,更是相聲界的集體丟臉。所以,能讓相聲找回一些臉面,這就是郭德綱目前對相聲藝術的最大貢獻。
關于郭德綱的表揚話已經很多了,再多也沒意思。他好像也是一個經不住表揚的人,似乎已經有點飄飄然了。
去年年初,郭德綱開始被各路媒體大規模采訪。面對鏡頭,他幾乎是在痛說革命家史,一遍一遍絮叨著他從蒲黃榆回大興出租屋的經歷:騎個破自行車,車帶上有個眼兒,舍不得補,這一趟打三回氣也能堅持到。后來沒法騎了,就坐公共汽車。終于有一天,散了夜戲之后沒有公交車了。萬惡的老板一直拖欠他工錢,當然打不起車,幾十里路只能腿兒著。半道上,悲從心來,淚流滿面,心里發誓:郭德綱你記住了,今天的一切是你永遠的資本,你必須要成功……
這段往事挺感人。這么執著,想不成功都難。
可郭德綱成功了嗎?
單說名利,應當算。
要論公眾人物的社會形象,人們對他有褒有貶。
興許是他把這段往事說得太多了,又被多家電視臺重播了多遍,讓人在想起祥林他媳婦的同時,感到有些自我炒作之嫌。
郭德綱不應該愛炒作,他視相聲如命,成名已是自然。
接下來,如果不是讓錢催著去滿世界趕場,他應該抽空靜下心來,自己給自己開個總結會,琢磨琢磨:鹽打哪兒咸?醋打哪兒酸?
當然,郭德綱已經給自己總結了不少心得了,他說:說相聲的人是為了活命,觀眾是為了找樂。這話闡述的是藝人與觀眾之間的商業相聲,先輩都說過多少遍了?,F在,許多人也都這么說,包括那些不大會說相聲的相聲演員。
其實,藝人與觀眾的關系是愛與被愛的關系。郭德綱愛觀眾,觀眾就愛他。去天橋樂聽過郭德綱相聲的人,過后會愉快好幾天。這種開心是自然生成的,不是被擠出來的。盡管郭德綱做的是一個相聲演員本來應該做到的事,但觀眾還是非常感激他。
郭德綱愛觀眾的方式就是在臺上有真活兒??匆娏苏鏂|西,觀眾稀罕,自然就舍得給他銀子,為他捧場。
不過,得提醒郭德綱,再有媒體讓你跟觀眾表忠心的時候,你得叫著響兒地說,你最愛的是北京南城的觀眾。因為,別看南城落后,但卻殘留著老北京的根兒,你拿著一根折斷了的相聲樹杈,往南城找塊兒地界一插,活了。
老天橋曾經是許多相聲前輩謀生吃飯的地界兒。
新天橋給了郭德綱第一塊真正能吃的餑餑。
靠誰?
《國際歌》里有段歌詞,強調了無產階級要想翻身解放,靠誰都沒譜,就得靠自己。當初,郭德綱說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起碼是出門沒錢“打的”。他唯一可以換飯吃的財富,除了唱戲、說評書,剩下的就是說相聲。
據說,郭德綱會好幾百段相聲。
又據說,這是媒體瞎說。
有老藝人證明:傳統相聲有據可查的就200多段,真正留下來的只有100多段。蘇文茂會60多段,小蘑菇常寶琨會90多段?,F在全國相聲演員沒有一個會說的段子能超過300段。
瞎說的媒體是靠不住的,只能是添亂。公平客觀地說,郭德綱靠說傳統相聲成名不假,但不在數量,而在質量。這不是說郭德綱的藝術水平有多高,他自己也承認,主要是現在那些說相聲的水平太低了,才襯出他的高,他和先前的那些相聲大師不能相提并論。

不說以前。1949年以后,把相聲這種傳統藝術形式表現得最淋漓盡致的是與侯寶林、劉寶瑞、常寶琨、馬三立等差不多的那代人。這中間,侯寶林的突出貢獻是把舊相聲改造成了新相聲,是新中國政府最認可的舊藝人之一,所以他的公眾地位最高。而其他人的表演水平至少不在侯寶林之下。那代人是正經八擺地“說”相聲,所謂相聲的四門功課:說、學、逗、唱。還是以“說”為主,是在語言功夫的基礎上,加進模仿、笑料和演唱。等相聲到了馬季時代,“說”的功夫還算繼承著,卻多了一些“喊”的成分。這大概跟歌頌型相聲的表現形式和當時的政治氛圍有關。
馬季之后,會“說”相聲的幾乎沒有了,那些“說”相聲的差不多是在“鬧”相聲,或者干脆說就是鬧騰。有把樂器帶上臺的、有把洋車拉進場的,一鬧騰就是20幾年,把個傳統藝術鬧騰得不倫不類,半死不活。
郭德綱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他還原了相聲“說”的魅力,同時也以自己的藝術實踐克隆了相聲的一些原始功能。
不服不行,挨個看看那些“鬧騰”相聲的演員,能照貓畫虎地實踐一把傳統相聲的確實沒幾個,因為跟郭德綱比,他們的基本功確實差得遠。反過來說,要是鬧騰起來,郭德綱可能比他們還能鬧騰,他帶他徒弟上的那些電視節目,就已經表露出了鬧騰的跡象。
千萬別鬧騰!你郭德綱靠傳統相聲起了家,就得靠磁實了。你用稍加修改的傳統相聲挽救了一部分相聲市場,同時也使自己就勢脫離了“無產階級”,一鬧騰就回到解放前了。
可郭德綱好像不這么認為,他現在跟電視走的很近,差不多的娛樂節目他都摻和,嘴皮子的功夫使得很利索。不知道是電視臺離不開他,還是他離不開電視臺了,這讓一些喜歡他的觀眾挺納悶:老郭還有多少時間在天橋樂那兒說相聲?
事實上,郭德綱在天橋樂出場露臉的時間真是少多了。他現在更像是一位社會娛樂活動家,哪兒熱鬧哪兒有他。為此,有大老遠專門去看他說相聲的觀眾有意見了:我花錢買票看的是你郭德綱?。?/p>
對此,郭德綱回答的意思是:忙,還有累。
一個觀眾喜歡的相聲演員可千萬不能忙暈了、累壞了。郭德綱的那些“鋼絲”都還記得他說過的話:“我沒有別的愛好,唯一的愛好就是相聲,我不抽煙不喝酒,不會打撲克,不會打牌,不會跳舞。沒有應酬,臺上說相聲,臺下琢磨相聲?!边@樣的好演員,即使是不上臺,也是在臺下琢磨相聲。應該相信他。讓“鋼絲”不放心的是,一個無產分子變成非無產階級后,或許就不能完全靠自己了。他是不是要靠電視傳媒進一步發展?還要靠參加社交活動尋找更多的機會?
一個人說點兒好相聲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好好說相聲。
這話,不是送給郭德綱的。他應該是觀眾靠得住的一個踏踏實實、不多說不少道、就會好好說相聲的相聲演員。因為他知道,甭管靠誰,離開觀眾,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