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人眼里的攝影師都算是搞藝術的人,他們經常出入顯要場合,接觸名流,短不了要承接我等之輩的羨慕目光,更少不了還給我們些許驕矜與不屑一顧的表情。
攝影師已如此,攝影家又當如何?
王文瀾,中國攝影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日報攝影部主任,攝影界的大腕兒。以其在業內外的名氣,對我輩指點江山也是應該。
沒想到,采訪王文瀾那天,汽車開進中國日報社大院,車外趕來幫忙指揮倒車的就是王副主席。他身材高大,眼鏡也大。只是鏡片后面的眼睛似乎顯小,正一眨一眨地笑著看我們。比照網上那副“思想者”的模樣,站在我們面前的王文瀾絕對平民,讓人想拘謹也拘謹不起來。
“其實我小時候特喜歡畫畫兒,在少年宮學的,一直學到文化大革命,搞版畫的時候派上了不少用場。”說起小時候的事,王文瀾有點眉飛色舞。看得出,他的童年故事一定很有趣。
“學照相,是受舅舅影響。”他開始講故事。
舅舅韓學章是一位老攝影家,王氏四兄弟是被舅舅從小“照”大的。上世紀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沒少受罪。用王文瀾的話說,舅舅那時差點沒餓死,卻不忘攝影。在寫給王家四兄弟的信里,舅舅總要向這四個外甥傳授一些攝影知識,希望后繼有人。王文瀾到現在都記得小時候去舅舅家的情景:剛洗出來的照片,濕淋淋地就被舅舅拎到外邊,晾在玻璃板上,不一會兒就映上影兒了——挺神的。
有了舅舅的言傳身教,王氏四兄弟后來都從事了攝影工作,各自取得了很好的成績,沒辜負了舅舅他老人家的期望。
“開始就是玩兒。”這是王文瀾給自己初學攝影時的評語。
他玩的第一部相機是父母從蘇聯帶回來的,當時算是好相機。那時候拍照片用的膠片是從“代代紅”電影膠片上剪下來的,從里面抽出1.5米自己一纏,相當于一個135相機的膠卷長度。相紙買的是印著毛主席像的白紙邊,兩塊多錢1斤,一次買半斤。暗房是家中的小儲藏室,掛個紅燈泡,再用吃飯的盤子盛上顯影液、定影液,家伙什兒也算一應俱全呢。那時,王文瀾沒想過這是個藝術工種,更沒想將來要從事攝影藝術什么的,就是覺得好玩兒。
1967年,院里的孩子們都不上學了,哥幾個一有時間就帶著其他孩子騎自行車去八達嶺、十三陵。他們讓院里的孩子穿著軍裝、拿著語錄,擺姿勢照相,拍的都是“到此一游”那種照片。這時候,王文瀾開始自己做放大機、上光機等暗房設備了,想往大里玩兒。一直玩兒了兩年,到1968年底,上山下鄉大潮襲來,大家都去了廣闊天地,玩不成了。但那年,王文瀾還是買了一個8塊錢的華山牌相機,跑到華山玩兒了一次,拍了不少風景照。提起那個相機,王文瀾至今認為“鏡頭不錯”,一幅美滋滋的樣子。
王文瀾的高大身材讓他靠打籃球進了部隊,但卻一直沒斷了“玩”照相的念想兒。機會還真讓他給逮著了:部隊原來的一個攝影員要復員,他就接替了攝影員的位置。從這會兒開始,照相成了他的職業,但也沒有上升到藝術高度。用他的話說就是“那時我也沒覺著攝影是面對社會的,頂多是通過部隊的攝影宣傳欄去拍一拍小的風光、人物,沒覺得怎么樣……”。
這之后的許多年,王文瀾陸續參加了唐山大地震、老山前線、抗洪救災等突發性事件的新聞采訪,作過黨代會、全國人大、政協、各國首腦訪華以及亞運會奧運會等重大國事的新聞報道,慢慢地才開始認識到:攝影的確是門藝術。

有認識就有行動,王文瀾漸漸用心琢磨起“照相”來了,這一琢磨還真有不少收獲,他跟我們說,畢竟大事件大題材少之又少,可遇而不可求,其實從平凡的小事情入手,就可以把握到大意思、大題材,攝影要的就是個平常心。80年代他參加過一次生活攝影比賽的評選,光哺乳題材的照片就有好幾百張,他卻從淘汰的照片里面選出這樣一張:夏季的院子里,一位年輕女子懷抱著她的寶寶,寶寶正伸著小手扒著母親的衣襟往里看,急切地尋找著……,這一瞬間被年輕女子的丈夫捕捉成相,后來這張照片被評了一等獎。王文瀾認為,這個拍攝者以獨特的視角,把平凡的東西拍得不一樣了,那就是不平凡。攝影記錄生活,攝影本身也是生活。生活的大部分就是平平淡淡,柴米油鹽,但蘊涵著無窮盡的潛能。
這樣的感悟,才會有王文瀾照片的共性:平凡而別致的視角。
“攝影師除了要有攝影的技能,還應該有其他方面的能力,內心得有豐富的層次” 他說,“照片里如果有了活生生的人,有了引人共鳴的細節,定格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那照片就有魂了”。
有一張王文瀾的攝影作品給我的印象很深:西藏某鄉鎮的集市,一個小男孩兒站在自行車上,正往人堆兒里張望,是在看什么新鮮玩意呢……自行車是老式的“二八”男式車,牧民的衣服也不是影視作品中那般鮮艷、華麗,藏區特有的低云在黑白片中越發感覺壓抑,但從照片上人們的背影,我們還是感覺到,對生活的熱切,于所有人都是一樣。
這張照片是王文瀾自行車題材系列作品中的一張。他這一題材的作品很有名,被許多人譽為“王文瀾文化”。
對于這樣的說法,他笑言:“沒聽說過”。
對于攝影界泰斗的說法,更引起他的大笑:“泰斗?誰是泰斗?馬季才是泰斗哪!哈哈……”
問起為什么拍自行車這樣一個題材,他交待說:“80年代初我到了中國日報社,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穿胡同,注意到那些修自行車的人,有騎車的、有騎車帶孩子的,于是我就邊騎車邊拍他們,慢慢地積累下好多這類題材的照片。后來出差到全國各地,發現各地因自行車而有的生活景象竟都不一樣。中國人從小就是在自行車上長大的,自行車的題材反映著形形色色的生存狀態。比如說上海,有一張照片是1991年拍的,不會再現那個場面了:從高架橋過路口,一有火車來就把兩邊的行人攔住了,很多騎自行車的都攔在那兒,你們瞧,場面多壯觀。”于是,一個專題拍了30年,更是“看”了30年,閱歷、感悟、體察、積淀……所有的一切,定格在一瞬間,平常卻意味無限。

已過該知天命的年紀,王文瀾說心里總還有夢,有的夢已經變成現實,有的還得努力讓它變成現實;為什么總有夢,因為生活中隨處都有“偶然得之”的美圖讓他想一個題材一個題材地記錄下來,就連他的博客也起名叫“偶然得之”,有點兒酷吧。
王文瀾確實讓我感覺有點兒酷,可不是因為他頭上那一大堆的光環,而是在我的印象里,他更象一位鄰家大哥(雖然是鄰家叔叔的年紀了)。他愛笑,不出聲兒,眉毛一揚、下巴一抬,算是笑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兒,人過中年了,還透著一股頑皮勁兒。他的頑皮是骨子里的。
三個小時的采訪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其間,王文瀾一直都保持著招牌笑容,直到文員給他送來一盒餅干,我們才知道他還沒吃中飯。送我們下樓,在電梯里,他也是捏著一塊餅干吃著,碰到同事,還主動跟人家聊上兩句。
我笑著問他:“您晚上不會也吃餅干吧。”
“晚上呀,會吃點菜了”,他答道,大眼鏡片后面的眼睛依然還是瞇成一條縫兒。
面對這位“鄰家大哥”,我心生敬意。倒不是我很懂攝影,也不是出于對名人或長者的尊敬。我感覺,在過于浮躁的今天,他們那個年代的人,總比我們和我們以后的人在平凡的軀體下有著更多的熱情和夢境,依我說,這是真正的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