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敢于用長江為背景展示影像的故事片導演,要說他沒有野心是不可能的,關鍵是支撐這個野心的藝術行為是否鮮活,是否有血有肉。我們曾經看過類似的制作:場面花哨、喧鬧,偽造的激情四處亂飛,但掩藏不住精神的蒼白。所有藝術都是生命對生命的喚起。電影借助影像將虛構的生命注入我們的感官之中,并力求流動起來,因此它必須是充盈著張力的,真切而飽滿,具有一定生命流量的洪濤。
《三峽好人》取材于宏大的三峽工程,卻著力對微觀事物進行挖掘,“兩千年的古城在兩年間就要完成拆遷移民”,在這樣動蕩的經濟、文化背景下關注凡人的命運,體現了賈樟柯的道德良知和藝術追求,以及他認識世界、揭示生活的基本態度。
影片有兩條主線,一條是韓三明尋妻,一條是沈紅尋夫,兩個外來者為了尋找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不由自主闖入了拆遷中的三峽現場,現代社會所導致的人生不確定性由此拉開了帷幕。
神情木訥的山西挖煤工韓三明鐵了心要見到自己的妻女,在遭到親家冷遇的時候一再重復“我就是想看看孩子嘛”。對于這樣的要求,任何反駁都是無力的。韓三明毅然加入了拆遷者的隊伍,在和工友們初次見面、相互自我介紹時,各自掏出人民幣,借助十元和五十元紙幣背面的夔門和壺口瀑布圖案,指認自己的故鄉。在他們憨厚、樸素的笑容里藏著說不出的憂傷,故鄉與金錢形成的紐帶關系,使得喪失傳統意義的故鄉,再難成為人的精神依托。“誰想離開自己的家呢?”影片還借助老房東的自言自語,寄托了中國人對故鄉的樸素情感。正在告別故鄉的三峽人的命運無疑折射著我們的內心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我們都是三峽人。而韓三明這個人,如果能夠幸免于難的話,一年之后他將帶著自己從山西煤礦用性命換來的錢贖回媳婦,生活的全部意義對他來說簡化成了一個字:家。

沈紅尋夫的現實意義就更加突出了,一個妻子兩年沒有了丈夫的音信,背后所隱藏的辛酸是可想而知的。她的愁緒顯而易見,尋找之前在她心里恐怕早有了答案,不過她還是堅持要見丈夫一面,得到一個切實的回復。這是一個簡單的回復,也是一個復雜的回復。沈紅和丈夫在路邊分手時的舞步,雖然顯得有些突兀,卻也揭示了他們對曾有過的一段美好婚姻的感恩,繼而影射了他們各自對未來生活的向往。他們其實都是好人。“小馬哥”、“老房東”、“麻老大”、“幺妹子”、“斌斌”,這些小人物,哪一個不是善良的人呢?
韓三明和沈紅在尋找親人的過程中經常駐足遠眺,他們看到了什么呢?悠遠的眼神和內心的起伏,不斷敲擊著我的心扉……遠處是氤氳的長江和遠山,近處是布滿鋼筋水泥的廢墟,一張張流著汗水的黝黑面孔,一陣陣大錘與墻體的撞擊聲……在看似江山依舊的現實中,蘊藏著巨大的未知。面對這個現實,每個人的心頭都會發出這樣的疑問:那些丟失的東西,還能找回來嗎?中國日新月異卻不免雜亂的現代化進程,難道不是一個藝術家值得關注的嗎?影片的英文名“Still Life”意思是“靜物”,在我看來,它不僅包含了對現實靜心思考的理念,還指涉賈樟柯對生命的關懷和悲憫。兩個主角的尋找,一個以失敗告終,一個在對未來的期盼中離去。影片對詩性的頑強追求,使“尋找”主題具有了濃烈的人文關懷和現實批判精神。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又何嘗不是在尋找呢?那個喜歡模仿周潤發的小伙子,用 “小馬哥”的語氣說出了我們內心的真實:“這個社會不適合我們了,因為我們太懷舊,而江湖卻早已不念舊情。”《三峽好人》用民謠的方式講述尋找的價值,只有用心靈去回應,才能夠聽到它的旋律。

《三峽好人》始終貫穿著中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在置身散發著熱浪的生活場景中的同時,時刻不忘對東方文化傳統的回望。長江本是中華母親河,三峽又是長江最具代表性的流域,這個意象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發生在這里的重大事件和個人命運,自然定格了一個民族的選擇。
尼采說,藝術家不應該按照事物的原貌去看待事物,而是要注意事物更充實、更簡單、更強大的一面……《三峽好人》的許多細節正是這樣出現的,比如,“摩的”斬客,這個原本在生活中常見的事情,在特殊的詮釋下具有了荒誕意味;彩虹橋點亮的虛擬意義超過了它的現實意義;煙、酒、茶、糖這幾樣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簡單物質,被巧妙地上升為具有鮮明民族特性和傳統內涵的象征物,等等。將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國現實準確地傳遞給世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商業時代,在藝術良知和藝術表現力的雙重考驗下,《三峽好人》作出了勇敢的選擇,它直指中國電影長期以來或粉飾生活或流于概念的癥結,并誠懇地表達了自己對生活的詩意理解。這本是一個值得人欣喜的開端,但是更大的問題依然存在,賈樟柯在北大百年講堂淚流滿面地道出:在這個崇拜“黃金”的年代,又有多少人去關心“好人”?這既是一個暗喻,也是對殘酷現實的無奈表達。面對不容樂觀的文化生態,中國電影的道路將會漫長而又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