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葉一
嘉賓:陳俊:原吉林大學環境學院副院長
馬季:《長篇小說選刊》編輯
高麟:北京天路同闊傳播機構副總經理
陳征征:《財經界》事業發展部主任
劉妍:河北大學應屆畢業生
葉一:最近網上有一個話題炒得挺熱,就是關于星巴克要不要從故宮搬出去的問題,不知道大家怎么看這件事。
陳征征:我覺得這就是炒作,非常無聊的一個話題。
高麟:從公關的角度講,怎么處理星巴克都會受益。如果撤出來,可以說我在本土化,尊重中國人民的意愿,進退自如。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寧愿認為它是策劃的,是星巴克的一個公關活動。等星巴克真要搬出來的時候,看吧,各路媒體都去了,這新聞多值錢。
葉一:以星巴克一慣的宣傳作風,這件事還真不像是炒作,沒有必要吧?
陳征征:是芮城鋼這個人在炒作。把這個炒作起來以后他個人會獲利,在自己的博客上,炒自己的點擊率。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個人行為。芮城鋼等于利用他央視的身份和星巴克這么一個大的國際品牌,通過他的博客,來炒作自己。作為一個普通的主播,他在央視里做得并不好,現在他通過央視的后臺,拿星巴克的大旗來宣揚自己。
劉妍:那星巴克不是在不知不覺當中既受傷也受益了。
高麟:他沒受傷啊。星巴克到故宮怎么就侮辱中國人了?二十年前,有這種想法的人可能很多,現在誰會這么想呢!星巴克進故宮,故宮依然是故宮,皇室、頂級、文化象征,星巴克依然是星巴克,影響故宮什么了?
陳俊:中國的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間是有融洽也有矛盾對立的,這不是一年兩年了。星巴克這件事,從表面上看,是東西方兩種文化之間的碰撞。我是從事環境研究工作的,故宮是最典型的、保護得最好的中國傳統建筑文化,星巴克沒法跟它比。但它的飲食文化是很成功的西方文化,進入故宮無可厚非,從環境上來說還屬于互補式的。如果要是中國的茶館開在故宮,再配上中國的古典音樂,還有人會說不和諧嗎?為什么出現這種波折,因為是咖啡這種文化。據說星巴克是開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經過整理加工成了別具一格的西餐咖啡廳。從環境角度看,西餐比中國的烹飪污染要小。水氣對故宮的影響也不大,每年大氣降水下酸雨,釋放的污染要比咖啡廳多得多。再有北京的沙塵,大量的鹽堿,那個對于古建筑的污染比咖啡廳也要大得多。所以這絕不是一個咖啡廳建在哪兒的問題。在今天商業有非常廣泛的涵義之下,文化界可能出現很多過去叫沉渣泛起的現象。每一個人,包括我們在內也卷在里邊。你只要參與進來,就有意無意地卷了進去,做了文化商潮的弄潮兒。
劉妍:故宮每年人流量會上千萬,外國人也是幾百萬,肯定要進行各種配置,有賣大碗茶的、賣盒飯的、賣面包的,憑什么就不能有一個地方賣咖啡呢?難道進門的時候還要穿一個黃袍馬褂不成?
高麟:如果說只是一個咖啡供應點,而不是很有名的、尤其是老外開的店,是不是大家就認為合適了呢?
陳征征:芮城鋼的博客也提到一點,如果星巴克能進故宮經營的話,為什么不能把炸醬面搬到白金漢宮去賣。沒人攔著呀,還是自己的品牌不行。
高麟:比如說去盧浮宮賣炸醬面,可能人家說我不缺錢不需要招商,那你沒辦法。
陳征征:星巴克在故宮六年了,在北京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回事兒,因為沒打算去故宮,現在都知道了,還知道芮城鋼了,所以說這件事就是一個成功的炒作。只是現在,商家也好,個人也罷,想作秀的時候都愛拿著捍衛民族尊嚴這桿大旗說事兒。
陳俊:在東北,原來就根本不知道星巴克在故宮還有分號,現在好家伙,在網上兩種觀點交戰:一種認為,那不行,這中國古老的傳統文化被他們破壞了,了不得了。
高麟:這種心理有點像中國姑娘被老外娶走的感覺。
陳俊:這種觀點呢就是強烈地站在民族自尊的角度,你給我滾蛋。再一種就是說,人家怎么你了,又能怎么你啊。
葉一:還有,就是西方人的視角。西方人很希望看到純粹的中國文化。突然出來一星巴克,感覺影響了他們的心情,網上持這種觀點的老外也沒少跟帖。
陳俊:外國人也不都一樣。美國人比較浪漫,也現實,可能就不會太反對,但要換了法國人,觀點就不一樣了。
葉一:網上也有一種說法:在西方,星巴克是非常不入流的,是一種快餐式的文化,并不受重視。把這樣的文化放在故宮里有礙觀瞻。
高麟:中國企業開的咖啡館就可以了嗎?再說,品牌可以分高低貴賤嗎?麥當勞是高品牌還是低品牌呀,沃爾瑪呢?象阿瑪尼那樣的品牌店,全世界才有幾家?
馬季:說說我的觀點。星巴克這個問題是兩個邏輯在運行,一個是市場邏輯,它導致星巴克到中國來;還有一個就是文化邏輯。文化大革命以后,傳統文化被割斷了,可能在座的都沒有好好讀過四書五經,我們就是裝模作樣地念幾首唐詩,不知道精髓是什么。傳統的繼承接不上去,鏈條整個中斷了,但我們又不甘心它斷掉,還想續上去,這樣它和市場就有碰撞的地方,商業文化就出現了。故宮也賣門票吧,那不是也有商業性質在里面嗎,商業文化和傳統文化攪在一起了。光講市場而沒有文化,那就只有銅臭味。星巴克不一定是最好的,但絕對是一個明星的東西,他能在市場上站住腳,肯定形成自己的文化了。我覺得應該讓他自然發展,而不是強行地克制某些東西,國內和國外的企業都一樣,應該一視同仁,只要達到標準就可以進來。但這個問題被炒熱的關鍵在于,是中國人幫著芮城鋼自己跟自己較勁,打著中西文化交鋒的旗號而已。
葉一:這其中顯現出一個輿論環境的問題。說星巴克好的,是媒體;現在說它低端的,也是媒體。商業社會,不排除媒體拿著文化說事兒。在這場熱炒當中誰最受益,我覺得是那個芮城鋼,人們呢,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
劉妍:芮城鋼象是第二代的網絡推手了。
高麟: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一二百人沒什么架好打的,因為人一多,里面就有相互認識的。這架打不起來。但如果我就盯準你了,你敢打我嗎?中國人喜歡干這事。欺負一個人的時候,大家都來了,指著你的鼻子罵。現在就是讓芮城鋼認準了一個目標,星巴克。
陳征征:他說星巴克在國外屬于很低端的品牌。我覺得作為品牌,可能到中國的目標受眾就瞄準的是高端群體,星巴克多建在“國貿”、“中糧”這樣的地方。
高麟:現在有很多偽自尊、偽形象、偽文化,比如一說星巴克在國外是低端的,就馬上說不能進故宮了,原來誰也沒把星巴克當成低端的。
劉妍:芮城鋼說星巴克很低端的,我覺得他就沒有炒作星巴克的意思,這是傷害星巴克的。
高麟:從公關策劃的角度來說,這可能是故意的,傷害我自己。就好比很多明星用緋聞炒作一樣。我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星巴克這事出來沒幾天,就有新聞說法國準備出租盧浮宮。正常情況下,除非有人特意說這件事,如果不是,就是星巴克在背后有說法。你看法國都出租盧浮宮了,你中國怎么還什么什么,是一個輿論導向的問題。
陳征征:確實到目前為止,一直是中國人在幫著星巴克炒作,人家根本用不上危機公關的隊伍。你們既然有支持我的,有反對我的,那么你們去炒,去打好了,打得差不多以后我和芮城鋼,和央視沒準還合著給故宮再有個說法。
劉妍:大眾怎么那么容易被忽悠呢。
陳征征:沒有標準,集體浮躁嘛。
高麟:應該說是沒有道德約束,說話不負責任。
劉妍:對于星巴克撤不撤出故宮的態度,可能你們年紀大一些的人不愿意拿這個來討論,你們能一眼看出這就是一個炒作。而年輕人不一樣。像我們被稱為80后的人,很容易就跟著那些炒作走了。
葉一:我們現在也進入了迷茫的一代。很多事情沒有一個價值取向,甚至沒有一個衡量觀念,所以才會因為一個商業流言就打起熱熱鬧鬧的口水仗了。
馬季:上個月,日本一批作家到中國,與中國青年作家對話,我參加了。同樣是東方的文明國家,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和中國不一樣。中國青年作家就是迷茫,焦慮我們如何讓世界承認,為什么西方國家不認同我們的問題。日本人不是這樣考慮的,他們是想要如何把日本文化灌輸到西方去。從川端康成到大江健三郎就是在做這種事情。
高麟:可能我們以前批判傳統的東西批判得太徹底了,似乎沒有東西是好的了。
陳俊:說到這兒我也有同感。很多國家不了解咱們,有位印度老太太就曾問過我,說到你們國家去,有旅館嗎?美國人還以為咱們穿馬褂呢。1998年開國際會議的時候,很多人對中國根本不了解,來了一看遠比他想象得要好。
高麟:就像剛才說的,現在進入一個迷茫期。比如超女,甭管哪個階層,不想關注的人也關注了。再比如《論語》,我們七十年代的人也沒有認認真真地讀過,對《論語》知之甚少。更何況廣大老百姓了。所以才有于丹的《論語》賣得那么火,其實于丹的論語就是偽《論語》。它的核心是投機,但是大眾不知道《論語》是什么,跟無頭蒼蠅一樣亂跑。
葉一:高先生說的是一個文化斷層的現象。現在上網的人中年輕人居多,參與跟貼的也是年輕人居多,老拿傳統文化說事的還是年輕人,而實際上,他們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什么嗎?
高麟:比如說對日本人的態度,當這些人嚷嚷完了買車的時候依然會考慮買日本車。
陳俊:其實我接觸的人中,包括美國人和日本人,他們實際上比咱們文明開放多了。有一次,我們在長白山的時候車拋錨了,有一對美國的老夫妻,男的穿著西裝革履的就下車了,跟司機趴在車下邊去一起修車。后來我跟學生說,如果我出去訪問,碰到這事,我會不會也穿著西裝下去幫美國司機干這事?可能我不會去做。
陳征征:如果拉一車中國人的話,中國人會站那兒罵司機。
陳俊:我接觸過一個日本工程師,全世界兩臺研究滑坡泥石流的機器,日本送給我們一個,他來給我們安裝的時候,無意中丟了一個小螺絲,根本沒人注意到。上邊來檢查時,他就老用手摁著那地方,我還開玩笑地扒拉他的手,他就說“陳先生你再這樣我就沒飯吃了”。這種負責任的心態中國人很多都沒法比。
陳征征:就像我一個同事講的,有人在網上批判星巴克,然后自己又去喝星馬克喝咖啡。只要誰想出名,抓住一個機會來炒就行了,文人如于丹之流;俗人如芙蓉姐姐、木子美之類。
馬季:就跟王朔出來罵80后是一樣的。因為他有一本小說要出來了,他不印成紙媒,而是在網上靠點擊掙錢。點擊過后,再印成紙媒出版,再賣一遍,所以他的罵80后就是一種商業行為。
高麟:現在有這么一個現象,就是拋出問題但不給解決方案。芮城鋼就是,你提出問題了,怎么辦呢?撤出來嗎?撤出來就行了嗎?其實說深一點就是責任感的問題,很多人都是這樣,光發現問題,沒有解決方案。或者說只要把自己炒熱就行了,至于結果,與他沒關系了。
馬季:這種現象的根源是什么,是當今社會的道德淪喪造成的。沒有道德感,就不存在我講這個話需要考慮道德和責任的問題。
高麟:對。大眾沒有一個是非的標準。星巴克是經得起這種風波,換個中國的企業就不一定了。去年中國餐飲業的營業額達到一萬億,但很少有像星巴克這樣作出連鎖品牌的,都是小作坊,即使一個老字號,隨便的一個謠言就能弄得他搖搖欲墜,甚至波及無辜,象福壽螺事件,但受傷的不僅是那家餐館,連賣小龍蝦的都受影響了。
馬季:從2001年以后大概有五年時間了,勵志類圖書賣得最好,就是普遍道德危機造成的。人心全是空的,要用這東西來填補,對照一下還能做一點善事。就是在貼一個標簽。
高麟:還是我們父輩那一代人比我們幸福,他們腦子里有信念,而我們沒有。一個月掙多少都不夠,沒有盡頭。
葉一:我們現在談論的是文化話題,也是一個商業話題。文化出現斷層,也等于人為地進行了一場素質逆淘汰賽。淘汰掉了許多優秀的東西。所以說傳統文化不是怎么保護的問題,而是要搶救。我們要給子孫后代留下文化精品而不是垃圾。商業文化不是立竿見影的東西,需要若干年以后才有結論的。
馬季:傳統文化已經被破壞了,很多沒有辦法打造,只能嫁接挖掘了。
陳俊:網上這些跟著炒的人,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故宮是怎么回事。故宮其實就是過去朝廷辦公及皇上他們家的家屬大院。從馮玉祥限令宣統皇帝搬出故宮那一刻開始,故宮就被擱在一個商業環境里了。大家跟著說來說去,是在湊熱鬧。
陳征征:說白了還是責任感的問題。馮驥才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基金會,張羅了大半年沒有企業來捐錢,還是自己畫了幾幅畫義賣了才弄起來。當真正需要大家真槍實彈出力的時候,有幾個人跟貼?
高麟:對。比如說我們給企業做策劃,常提品牌要怎么樣,要提高美譽度,提高什么美譽度,哪方面的?往往就是只有一個大方向,沒有一個具體的目標。我要掙錢,怎么掙,不知道。再比如說廣告,廣告應該是帶著大家去消費,應該走在前頭的,是最具有創新的。但是國內哪個廣告是這樣的?蒙牛贊助超女,除了提高知名度其它的沒什么。他沒有危機公關。而國外的企業有。比如可口可樂,剛進入印度時被曝光對人體有害,但是人家就不公開秘方,十年以后重入印度,并且注明這東西對人體哪方面有害,賣得很好。國內的企業如果遇到這么一個事,肯定垮掉。三株、腦黃金,就是一篇報道,就垮了。
陳征征:芮城鋼也是一種創新呢。
葉一:今天大家談了的星巴克進故宮的話題,很多是超出星巴克的文化現象。不管怎么說吧,當商業遭遇流言的時候,連我們也有意無意地起著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