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池莉 透視 人性邪惡 鏡子
摘 要:池莉的《云破處》,是她迄今為止唯一一部因為著意描寫了掩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人性里的邪惡的“法西斯因子”而未被任何報刊轉載的中篇小說。作者以平民化的立場與直面現實的視角,借金祥#65380;曾善美這對夫婦之間的恩怨糾葛,透視出日常生活中人性之邪惡,體現出作者對美好人性的深切呼喚和人道主義情懷,是一面令讀者怵然警惕的鏡子,具有振聾發聵的省世意義。
從一九八七年發表中篇小說《煩惱人生》給池莉帶來極大的文學聲譽以來,池莉便成為“新寫實小說”的代表性作家,并一直以平民立場和世俗情懷關注著中國人生存的艱難和苦難,并且把自己的深切體驗和深廣同情外化為她的一部部作品。人們注意到,她的《不談愛情》《太陽出世》《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你是一條河》《你以為你是誰》《來來往往》《生活秀》《看麥娘》等作品,都是一發表便引起社會的廣泛重視,各種報刊紛紛轉載,一時好評如潮。而且也正是這樣一些作品形成了她小說創作的基本特色和標志:贊美普通人身上達觀而質樸的生活觀,贊美小人物身上體現出來的受挫而不氣餒的堅韌的民族性格,或者呼喚提高人的素質#65380;改善生活環境。而當她一如既往,以其平民化的立場,直面現實的視角,創作出中篇小說《云破處》①后,反應卻極為獨特——這是她迄今為止所發表的全部中篇小說中唯一一部沒有被任何一家報刊轉載的作品②。究其因,據說是不敢轉載,怕惹禍,因為小說著意描寫了掩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人性里的邪惡的“法西斯因子”。在小說發表二十年后的現在,讓我們重新來觀照一下這篇小說,以發現和把握住作品的價值和意義。
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它寫了金祥和曾善美這一對夫婦之間的恩怨,是一個殺人與被人殺的故事:三十年前,十一歲的農村孩子金祥為泄私憤而用帶有劇毒的河豚內臟毒死了包括曾善美父母在內的一大批國家科研工作人員;三十年后,當得知真相的曾善美希望丈夫能有悔過自新的表現卻被丈夫拒絕時,她看到了丈夫那泯滅人性的兇殘,她在深深的絕望中“以惡制惡”,采用非法的手段把金祥殺死了。這樣兩個有著內在因果關系的事件,它反映出來的深層的社會文化心理結構便是“有因必有果,善惡終有報”。但如果我們僅僅對小說作這樣的解讀,那還是很不夠的。因為這樣的主題早已是古代小說家們寫濫了的,作為一個有著鮮明的現代意識和理性精神的作家,池莉是不會去做這種純粹道德教化的事情的。事實上,她是用這樣的一個傳統的通俗故事,來表達她對社會人生的認識和思考的。作為生活在普通人中,與普通人息息相通的池莉,她分明是要借《云破處》這面鏡子,來透視出日常生活中人性之邪惡的那一面的。
人是社會的動物,人性是復雜的。在日常社會生活中,美好的人性時時受到傷害,即使普通人身上也會有殘存的“獸性”和“法西斯因子”。當我們把人放到具體的社會歷史語境中去拷問的時候,人的“兩面性”便都會彰顯出來。就女主人公曾善美來說,作者著力表現了她“負重前行,追求美好生活”的性格特征,但另一方面也描寫了她“預謀殺人”的非人道#65380;非人性的一面。雖然她的不幸的遭遇令人同情,雖然她不屈不撓的生存意志令人欽敬,雖然她殺死金祥為父母和其他受害者報仇也合情合理,雖然作者由于對她的支持和同情,沒有讓她遭受法律的懲處,而是著意贊美她身上那種“擔當道義#65380;見義勇為”的俠義精神,但是,一個嬌小的纖弱的手腕纖細如柳的知識女性,能夠那樣“非常清醒地悄悄地戴上手套,拿出一把她事先藏好的利刃,對準金祥的心臟,一刀就插了進去”,“捅死了健壯的金祥”③,這無論如何都是表現了曾善美那非人性的一面。雖然由于作者的情感傾向,也由于作者的敘事策略,讀者的情感的天平也自然會向曾善美傾斜,但掩卷思之,曾善美殺金祥的行為不也客觀上表現出了人性的邪惡嗎?
當然,更能透視出普通人身上人性邪惡的一面的,那還是金祥這個人物。作者描寫了他積極入世,追求功名利祿的一面:他分配到武漢鋼鐵設計院后,工作勤奮,團結同志,性格開朗,一貫助人為樂,因此獲得提升和榮譽,并且享受著政府津貼。同時他還是一個溫和的潮流人物,任何時代他都不愿落后也不會做出頭鳥。他有許多好作風,例如他每天提前上班打開水和擦桌子,還喜歡綠化環境,給人的印象是話語不多卻可資信賴。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又有著邪惡的另一面:僅僅是因為他覺得那個保密工廠太?!亮耍瑓s不讓農民的孩子去玩耍,他便把有劇毒的河豚內臟放進魚頭豆腐湯里,使得那么多無辜的人死去,也使得曾善美成了孤兒。如果說當時他年齡還不大,對這種行為的后果的責任還可開脫的話,那么成年以后的他,是應該為此事而內疚#65380;而良心不安的??墒墙鹣閰s沒有,他心安理得地生活著,在他看來,“死幾個人算什么?”④而且當他得知了曾善美的身世后,他不但沒有趕緊躲開,反而是以娶得一個城里女人作為農民征服了城市的標志而(和全家一道)歡呼雀躍。當結婚十五年后的一次同學聚會中,曾善美了解到他曾在九龍溝生活過兩年的情況后追問他時,他先是百般掩飾,然后便是毫無愧疚地談起這件既令讀者也令曾善美深為震驚的事情。似乎他三十年前的投毒,毒死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幾個螞蟻一般。而且當曾善美告訴了他自己遭到姨父和表哥的奸污,且已失去生育能力的真相后,金祥的話語和行為,已經一點也沒有了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的氣味了,讓人看到的整個是一個充滿獸性的金祥。
這就是池莉為我們展示的人性的邪惡。這無疑是一個十分沉重的話題。當我們從媒體上看到那些犯下令人發指罪行的殺人犯竟然對自己滅絕人性的行為沒有絲毫懺悔的報道時,我們會為整個人類感到悲哀。自認為是萬物之靈的人類,其實有時連動物都不如。日常生活中人們形容某人壞,便說他像動物一樣,這對動物來說真是天大的冤枉。在動物世界,狼當然要吃羊,但那只是造物主的一種安排。即使兇殘如狼也并不食自己的同類,可是人卻能“吃”自己的同類,因此“你比人還壞”極有可能是動物們罵某個與它們有過節的動物時所用的最“狠”的語言。當云南大學學生馬加爵殘忍地而且從容地把“屠刀”對準自己的“階級兄弟”時,我們每個人都會為這種邪惡人性的無限膨脹扼腕長嘆;而當馬加爵伏法后,他的母校“一片歡騰”,他的老師同學“舉杯歡慶”,傳遞的又何嘗不是一種邪惡人性的信息呢?讓我們還是回到《云破處》中的金祥身上。為什么這么一個享受著政府津貼的有理性的高級知識分子,會有那么多的不講理的行為呢?奧地利現代行為學的創始人康羅#8226;洛倫茲說:“人的社會組織非常像老鼠,在自己的族群里是個愛社交且和平的生物,但是對待那些不屬于自己團體的同類種族,就完全換成一副魔鬼嘴臉?!雹菡埧匆豢礃O為崇尚自由#65380;平等#65380;博愛的美國人在伊拉克戰爭中的表演吧,那會讓你知道,這自由#65380;平等#65380;博愛可不是隨便地會給予別的民族的,成千上萬的伊拉克平民葬身在美軍的炮火中,在他們面前,溫文爾雅的美國人呈現的完全是一副魔鬼嘴臉。而《云破處》中的金祥在十一歲時投毒殺死那么多國家科研工作人員,也正是出于這樣一種“魔鬼嘴臉”。在他的罪行被妻子曾善美察覺到并勸他悔過時,他不僅沒有悔過,反而說:“我們紅安人不怕殺人更不怕死人,死幾個人算什么?”⑥可見,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潛藏著非人性的#65380;沒有良心的#65380;漠視他人生命的觀念意識。正如盧梭所說:“疑慮#65380;犯忌#65380;恐怖#65380;冷酷#65380;戒懼#65380;仇恨與奸詐永遠會隱藏在禮儀的那種虛偽的面目下邊,隱藏在被我們夸耀為我們時代的文明的根據的那種文質彬彬的背后?!雹呓鹣橹耘c歷史上某些最殘暴無情的暴君一樣泰然堅信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是因為他相信目的是合理的,所以他的行為就是有道理的。金祥身上這種滅絕人性的觀念意識與法西斯沒有什么區別。事實上,正是普通人身上的這種觀念意識,才是希特勒們產生的土壤。在當年的日本侵華戰爭中,日本軍人在中國土地上橫沖直撞,燒殺搶掠,強奸婦女,對中國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而且至今仍不認罪,就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們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目的是合理的,所以在這個目的下所做的一切,便都是有道理的。時至今日,不是還有一些軍國主義分子在散布什么“是日本以一國的犧牲換來了整個亞洲的解放”的無恥讕言嗎?的確,無論戰爭中的濫殺,還是非戰爭中的濫殺(比如恐怖活動),都是反人類的。濫殺作為反人類的行為,不僅使被殺者喪失了生命,同時也使殺人者由人性向獸性墮落。當代批評家邵建在《普通的法西斯》一文中說:“我固執地認為,一個人,殺了上百倍于己的人,哪怕殺的是真正的敵人,他自己也很難稱其為人了,至少他的人性已經受了傷?!雹喈斀鹣橥抖練⒘四敲炊嗳酥?,他的人性已經受了傷,有了邪惡的一面。而在一個沒有宗教情懷#65380;缺乏懺悔意識的國度長大,他不僅沒有產生一種深深的負罪感,反而隨著自己社會地位的確立和提升,他人性中邪惡的一面根扎得更牢了。這種反人類的行為,這種“法西斯”的觀念意識,是非常可怕的。深受其害的曾善美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她不能容忍,她要作為勇敢的人來為人類服務,來主持公道;作者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她給金祥安排了應有的歸宿:讓他與深受其害的曾善美結婚,讓他品嘗他的作孽所釀成的苦果——絕子絕嗣,而且最后讓他死在仇人手里。
這當然不是一個簡單的復仇故事。作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作家總是以自己文學的手法,來全力地批判人性中邪惡的一面,全力地高揚美好的人性。而像金祥這樣邪惡已占據他的心靈的絕大部分地盤而又拒絕靈魂救贖的人,似乎也只有消滅他,雖然這種消滅的方式本身也是不人道#65380;反人性的。金祥這個人物的意義,就在于他告訴了我們,邪惡并不是少數人的專有品,它在許多普通人身上都會存在,對此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人要想不墮落為非人,就必須時刻警惕人性中這些邪惡的“因子”,不讓它有滋長的機會和土壤;同時要以美好人性的圣靈之光燭照人類,使人類永遠能夠守住其存在價值和意義的底線——美好的人性。
和作者其他作品一樣,《云破處》也寫得沉重#65380;艱辛,富有生活質感,同時也綴著一個救贖性的尾聲,給人們一絲細微的希望曙色。如果說,金祥漠視他人生命的觀念意識讓人的心靈在震撼中感到極度壓抑的話,那么,小說最后金祥的被殺死和曾善美的幸運,則使人的心靈的緊張得以平緩甚或釋放。雖然如前所說,曾善美采用的手段也是人性邪惡一面的閃露,但也正是這樣的安排,才更好地體現了池莉寫作就應該“更講良心”⑨的價值觀念,體現了她對美好人性的深切呼喚,體現了她的人道主義情懷。對敗壞人性的丑惡現象——或者說人性的邪惡的一面——進行譴責,對美好人性的鼓吹和張揚,這或許正是池莉的《云破處》的主旨之所在。因此,從小說具有的振聾發聵的省世意義來看,它確實是一面鏡子,一面能透視出人性邪惡“因子”,使讀者怵然為之警惕的鏡子。
(責任編輯:呂曉東)
作者簡介:溫長青,河南林州人,河南安陽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文藝學教學和研究。
①③④⑥ 池莉.云破處[J].花城,1997,(1).
② 池莉.池莉近作精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
⑤ [奧地利].康羅#8226;洛倫茲.攻擊與人性[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7.
⑦ 馬新國.西方文論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⑧ 邵建.普通的法西斯[J].小說評論,2001,(2).
⑦池莉.虛幻的臺階和穿越的失落[J].小說選刊,19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