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說來,在文學創作中,恐怕沒有哪一種文體能像散文寫作這樣容易!因為散文家可以不是詩人和小說家,但幾乎所有的詩人和小說家都是散文家,都寫過大量的散文作品。時下還有這樣的誤解:我們人人都可以寫散文,都有望成為散文家。但實際上,散文在眾多文體中是最難的,一是作家普遍感到散文比其他文體難工,二是真正能留傳后世的散文經典往往少之又少。那么,散文寫作的難度何在?有人認為是“真情難覓”,也有人認為是“缺乏思想”,還有人認為是“難以創新”。我認為這些看法都不錯,但都不是主要的,散文寫作最難的是達不到“平衡感”、“平常心”和“平淡美”,而極容易陷入失度、浮躁和雕琢之中。
一、平衡感
如果說詩歌、小說甚至戲劇都追求強烈的沖突和傾度效果,那么散文恐怕是最講究“平衡感”的文體。一首詩可以用“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來形容,一篇小說可以發揮無限的虛構和想象力,一部戲劇可以有驚心動魄的沖突,但一篇散文則要適度和平衡,給讀者以真實和平穩感。換言之,與小說等文體主要給人帶來的“歷險”與“奇異”相比,散文則是讓讀者“安穩”和“踏實”下來的文體,是一只撫慰精神和靈魂的溫暖之手。
因此,真正優秀的散文講究適當、節制和平穩,是從容不迫、和諧如一的。從內容上說,它們的情、理適度,從不裸露、過度和消化不良;從形式上看,它們的節奏、聲調和語言自然而然,從不夸張變形和眾聲喧嘩。像一只白鶴掠空而飛,它充滿著安逸與優雅,即使有風阻礙了翅膀,也不會影響其翔飛和落地無聲的英姿。如莊子的《逍遙游》、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和布封的《天鵝》都是如此,文章以“大自由”作為引擎,以和諧與優雅之美為雙翅,于是在天地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平衡感”。文章自始至終有“珠玉在金盤中流動”的平衡感,所以給人以寧靜充實的藝術感受。又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也是如此,文中雖有“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和“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的悲情,但開篇的“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以及整個文章的曠達超脫,最后達到了一種“平衡感”。還有歐陽修的《秋聲賦》,其作品中的悲秋精神因“奈何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一句,而達到了人生智慧的升華。另外,作品開始是用其“動”和“險”,極力渲染秋聲之來快,但結尾則以“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余之嘆息”之“靜”和“平”戛然而止,從而達到協調中和的“平衡感”。
然而,現代以來的散文尤其是當下的中國散文卻不明此理,只一味地用“險”求“奇”,從而使作品失了準度和平衡,于是一系列的痼疾便應運而生!余秋雨散文在打破長期以來散文的“小”格局時,文體的不加節制、感情的泛濫、理性的裸露等,都是因為他不解散文“平衡感”的重要性所致。有些散文家則將散文看成知識的傳聲筒,給人“材料”撐破散文的感覺。一些年輕女散文家將“下半身”和“性”大膽地引入作品,表面看來新奇,其實它違背了散文的“適當”和“節制”,因為優秀的散文必是合“度”的,失度和失衡就會如馬失前蹄一樣令人難堪!梁實秋曾說:“散文之美,在于其適當。”① 林語堂也表示過,他寫文章“剛剛足夠暗示我的思想和別人的意見,但同時卻饒有含蓄”,“這樣寫文章無異是馬戲場中所見的在繩子上跳舞,亟須眼明手快,身心平衡合度”②。顯然,散文可以具有突破性的意向和努力,但它不能失“度”,更不能打破“平衡”,否則就遠離了散文的本性和美感。
當然,就像生活和人生的平衡感很難把握一樣,散文的“平衡”和“度”對散文家來說尤其是個難以逾越的瓶頸。因為這既需要對散文本質的理解與駕馭,更需要人生的經驗和智慧。就好像鍛造鐵鉆,在千錘百煉后,必須經由點水的淬火,之后才能使之成鋼不折。“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也是此理,剛柔相濟方能臻于化境。我們的散文創作也當如此,要使自己的作品真正成為天地至文,這平衡感的適度的“淬火”至為重要,也是非常困難的。
二、平常心
我曾在《形不散—神不散—心散》③ 一文中強調,那種認為散文“形可以散、神也可以散”的散文觀是不正確的,因為這種“破體”將會導致散文的支離破碎和失魂落魄,從而導致散文的異化。同時,也指出所謂的“散文”之“散”,主要不表現在“形散”和“神散”上,而應表現在“心散”上,而這個“心散”即包括了一顆“平常心”。我認為,“平常心”是散文的靈魂,也是作家最難達到的境界。
可能由于現代文化與現代文學觀的影響,也可能與當下的市場經濟直接相關,我們的文學包括散文充斥著太多的急功近利,于是一顆散文之心像沸水也似風中云一樣,失去了寧靜與根本。我認為,現代散文尤其是現代主義散文在獲得了現代意識的同時,它最大的問題就是一顆心的異化,即失了“平常心”,于是散文變得焦慮不安、世俗功利、膚淺無聊,有的甚至是無恥骯臟。現在,有不少散文家不是在“創造”而是在“復制”散文,因為散文的長短與稿費有關;不少散文家不是將真善美獻給讀者,而是將假丑惡隨地傾倒;不少散文家不是不斷地修心養性,而是變得自私、自大、自戀。今天的散文問題多多,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一顆“平常心”的喪失。
何謂“平常心”?在我看來它主要是指:一個人從生命意義上所獲得的“平平淡淡才是真”之人生智慧。更多的人有“富貴心”,于是他們樂與高官大賈聯姻為伍,并以此為榮;但有的哲人卻發出“富貴于我如浮云”的感嘆!有人曾向張中行請教養生之道,他卻說:“我一不想當官,二不想發財,如此而已。”④ 這就是沒有“富貴心”的“平常心”,一派看透了世俗人生風云變幻的恬淡從容、優哉游哉!季羨林曾稱贊張中行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淡泊寧靜,不慕榮利,淳樸無華,待人以誠”⑤。也許有的“平常心”是先天的,但更多的“平常心”則是靠后天的磨礪修養,但不論怎么說,它都包含著對世界本相和人生的覺悟,即將自然、自由、寧定、自足、快樂、幸福等,看得遠比身外之物重要得多。
評價散文一向有多個標準,但從是否有“平常心”角度來看往往更具內在性。當下中國散文普遍存在著一種“名人情結”,尤其是“政治名人情結”。于是,與名人見過面、合過影,到名人家中或書房坐過,受到名人的禮遇甚至贊賞,所有這些都成為不少散文津津樂道的內容,有的散文還將帝王將相、富商大賈作為歌頌對象,極力渲染“富貴”甚至“專制”的思想。其實,散文不是不可以寫名人、富貴者,而關鍵的是有沒有一顆“平常心”,如果沒有,甚至用一顆“富貴心”寫作,勢必陷入俗不可耐的境地。美國作家戴可曾寫了一篇散文《一撮泥土》,這是一撮生在河邊被人踐踏、孤獨的泥土,它的最大愿望就是被人發現后變得高貴起來。結果有一天,這撮泥土被窯工挖起后裝上車子,于是經過崎嶇山路的顛簸、陶工的拍打、爐火的燒冶,它終于成為一件器皿。由于樣子難看,層次低劣,它不能進入高門大戶,而只能被用作垃圾盆,這是泥土最感煩惱和恥辱的事情!然而,經過“心靈”的掙扎,有一天泥土垃圾盆終于覺悟了:在這個世界上多是一些平凡者,平凡也是一種真實和美好。于是,它的心靈歸于平淡。后來,這個垃圾盆被用作教堂的花盆,但它卻仍有一顆“平常心”,在圣樂的歌唱中快樂地度日。這是一篇震動過我靈魂的散文,其實它是關于“富貴心”和“平常心”的思考,由追求“富貴心”到甘于“平常”的轉變或者說開悟過程。我們常說當下中國散文“庸俗”,就在于缺乏高尚的境界,而追求“富貴心”和缺乏“平常心”則是其一。
三、平淡美
散文如同天地萬物一樣,有著各式各樣的美。它可以奇異浪漫,也可以搖曳生姿,還可以辛辣諷刺,更可以濃妝艷抹,但是這些美往往都不是最好的,也是比較容易達到的;而散文最高、也是最難達到的境界則是“平淡”。這往往極容易被散文家和讀者忽略。林語堂曾說過:“吾深信此本色之美。蓋做作之美,最高不過工品,妙品,而本色之美,佳者便是神品,化品,與天地爭衡,絕無斧鑿痕跡。……文人稍有高見者,都看不起堆砌辭藻,都漸趨平淡,以平淡為文學最高佳境;平淡而有奇思妙想足以運用之,便成天地間至文。”⑥
“平淡”何以能成為散文之至美?一是“平淡”乃是“自然”地表現,因為“絢爛之極”都要“歸于平淡”,如果說“絢爛”是火焰,而“平淡”則是灰燼,“絢爛”是大海的潮起,那么“平淡”則是大海的潮落。可以說,“平淡”是天地間自然而然的本相。二是“平淡”有親切之致,因為沒有巨大的起伏變化,所以“平淡”才不會令人困惑,因為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嚴,所以“平淡”才不至于讓人望而卻步。“平淡”頗似祖母的笑臉和搖籃曲,它能在孩子心中開放永不敗落的花朵,這就是它的面目可愛和親切可感。三是“平淡”充滿著內在的安詳,是人生智慧的深在表現。這頗似鹽溶于水,看似了無痕跡,實則卻是無中有之,人生的滋味亦盡在其中!這又像空氣和水之于人的重要性!它不易覺察和看重,但人們卻須臾離不開它。事實上,無論“散文”抑或“人生”,“平淡”都是最高的境界,認識到這一點不易,要真正做到更難!因為大凡多數人都是俗人,都有強烈的欲望,都有一些難以克服的弱點,都有被世俗社會裹挾的強大慣性,一個身陷滾滾紅塵、沒有一顆平常心的人,我們很難想象他能寫出平淡的散文。
沈復《浮生六記》中的陳蕓就是一個有“平常心”的人,因為她的理想是“布衣飯菜,可樂終生”,也因此這個外表并不十分美麗的女性有著熠熠生輝的人性的光芒,也因此有了沈復熱烈的愛戀和飽含凄楚的美妙歌唱!正因為其中有一顆“平常心”在,所以這本散文才能打動和震撼人們的心弦,一如天風用巨手彈奏萬物而成仙樂。所以,要有散文的“平淡美”,必須有一個有“平常心”的作家在。如果在古典文化的氛圍中這是可以指望的,而在當下的商品社會尤其金錢至上的語境中簡直是太難了!不過,作為人類良知和靈魂的表現者,作家不能等同于世俗之人,他或她必須沖破外在和內在的“硬殼”,這樣才有望羽化翔飛,否則他們就只是一些靠“寫作”獲利的俗人。
因之,對于散文創作來說,首先是作家認識到“平淡美”的重要性,而后是將自己修養成一個平淡的人,再就是發現生活、人生、生命中偉大而美好的“平淡”,然后才是以“平淡”的形式和美學趣味將之表現出來。這一過程顯然是相當困難的,它不亞于水滴石穿和點石成金的量變與質變。否則就會走上匪夷所思甚至啼笑皆非的道路上去。比如,許多人都說宋家三姐妹美妙,但我卻覺得她們最大的不足就是有“富貴心”,缺乏“平淡心”,所以達不到至美的境界。又如,莫言曾這樣談女性美:“因為職業的關系,我也算看了不少文學作品,讓我難忘的女性形象,不是貂蟬也不是西施,而是我們山東老鄉蒲松齡先生筆下的那些狐貍精。她們有的愛笑,有的愛鬧,個個個性鮮明,超凡脫俗,不虛偽,不做作,不受繁文縟節束縛,不食人間煙火,有一股妖精氣在飄灑洋溢。你想想那幾個世界級名模吧,她們那冷艷的眼神,像人嗎?不像。像什么?像狐貍,像妖精。所以我說真正的美人,全世界也沒有多少,她們不能下廚房,也不能縫衣服。我認為跳孔雀舞的楊麗萍算一個可以與蒲松齡筆下的狐貍精媲美的小妖精,她在舞臺上跳舞時,周身洋溢著妖氣、仙氣,唯獨沒有人氣,所以她是無法摹仿、無法超越的。”⑦在這里,莫言的女性觀是有問題的,他以充滿妖邪之氣的女性為美的理想,與“平淡美”的境界判若天壤!反映了作者審美境界和趣味的平庸低俗。當一個女性周身沒有“人氣”,而是充滿“妖氣”,她的美從何談起?
散文寫作的難度歸根結底在它背后的“人”,在于這個“人”有沒有一顆獨特的“心靈”,就如有學者指出的:“我強調寫作的個人情懷,就是要召喚一顆廣大、敏銳的心——唯有心覺醒了,作家才能了悟寫作的根本意義,才不會在消費主義的喧囂中喪失必要的道德關切。”⑧ 而現在作家包括散文作家的異化非常突出,他們不少人個性減退、道德虛無、人格脆弱、心靈干癟、精神恍惚,當然離散文的本性越來越遠。當下的散文寫作越來越難,問題主要出在作家身上,而其中最突出的是,他們的寫作失衡無度、焦躁不平和追新獵奇。沒有高尚中正的境界和品位,散文只能越寫越差,以至于最后美丑和香臭不分,直到走火入魔。■
【注釋】
① 梁實秋:《論散文》,載《新月》1928年10月1卷8期。
② 林語堂:《八十自敘》,112頁,北京寶文堂書店1994年版。
③王兆勝:《“形不散—神不散—心散”——我的散文觀及對當下散文的批評》,載《南方文壇》2006年第4期。
④田永清:《給張中行先生祝壽》,載《光明日報》2005年2月24日。
⑤ 韓小蕙:《追念布衣學者張中行》,載《光明日報》2006年2月25日。
⑥ 林語堂:《說本色之美》,《林語堂名著全集》,第18卷,387—388頁,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⑦ 莫言:《美女不是“人”》,《蘭州晨報》2003年3月11日。
⑧ 謝有順:《對現實和人心的解析——以新世紀散文寫作為中心》,載《文藝爭鳴》2007年第6期。
(王兆勝,《中國社會科學》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