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分體重級別,是西方武技以及包括摔跤、舉重等其它重競技運動項目的競技特點;不區分體重級別,是傳統武術擂臺比武的競技特點。這二者的區別和存在,并不是偶然現象,其中必然蘊涵著不同的重大的文化意義。西方競技運動講“費厄潑賴”、“誠實游戲”原則,因為它的前提是把身體條件不同的人區分開來,身體條件相同,當然可以實行同等條件競技。同時,也只有這樣才公正;中國武術講“謀略制勝”、“智取巧取”,因為它把身體條件不同的人合在一起了,身體條件差的人,當然只有靠手段來彌補,于是只有實行不同等條件競技。或者說:競技運動肯定人先天條件的不平等,于是用同等條件競技來造成一種平等;武術則認為人是平等的,用不同等條件的謀略競技來肯定助成這種平等。
小個子對付大個子,中國武術往往有其專門技術。比如《八卦掌歌》便云:“身高架大路上三,舉手招封勢所難。矮步沉身使就下,入我機關使法寬”。用最簡單、最通俗的話說,那就是專攻他的下三路。格斗時,有一方可能要處于下風。散樁倒地,要算處于非常不利的狀況了,然而醉拳、狗拳等地躺功夫又應運而生。徒手對敵,而對方有刀子,夠倒霉了。但躲不開也不能不打,武術就有了“空手入白刃”。
同樣,女性柔弱乏力,但女性就莫非不練武術了不成,女性遭遇強暴就只好束手待斃不成。回答同樣是不。武術原則以為,女性亦有其特點,亦有其可資利用的長處。近年來在武林嶄露頭角的蛾眉拳,便是一種專為女性創設的拳術。比如男性力量大,女性與之搏擊硬接是很困難的,所以蛾眉拳宗旨之一便是“不招不架”。《詩經·碩人》形容女子之美有“螓首蛾眉”句,說漂亮女人的眉毛有如蠶蛾的觸角,細長而曲。從此,蛾眉幾成女性代稱。蛾眉拳是適合女性練習的拳術,所以以蛾眉名之。
中國武術器械眾多的主要原因,可由武諺“古人創器,必有一意”得解。古人創立一件武器,其意義都是為了破另一件武器。拳對拳(拳擊),腿對腿(跆拳道、法國踢腿術),跤對跤(古典式、自由式摔跤、競技柔道),劍對劍(擊劍),那是西方競技運動同等條件競技的原則,中國人不習慣。鐵馬之陣夠利害了,但何必也用鐵馬之陣去抵擋呢?硬碰硬的方法,在中國人看來太笨。更何況要是沒有鐵馬之陣呢?用絆馬索、用鉤鐮槍多好!敵人躲在盾牌后,遮掩嚴實,手揮大刀,滾地而來。何必也用大刀盾牌去硬碰呢?用三節棍、梢子破他的盾牌。多聰明、利落的方法!槍乃諸器之王,棍乃藝中魁首。槍法、棍法變化多端,槍棍的威力從來為武林所重。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在破槍破棍上殫精竭慮,傷透了腦筋。但破槍未必一定用槍,破棍未必一定用棍。雙刀、虎頭鉤、鴛鴦圈、日月輪,是專門對付槍棍的器械,擒拿纏拉槍棍,它們得心應手。
猴拳講抓、打、刁、拿、揚五法,“揚”是揚土。打仗打架,抓土揚人臉實在下作,可是只要能克敵制勝,武術就吸收進來。沈括《夢溪筆談》記載了一個故事,說當時有個強盜,與人交手時,往往先含水滿口,忽然噴射對手面部,對手一驚,刀子頓時就刺進了他的胸膛。能用以致勝,就是武術;用得好,就是好武術。現實中,我見過有人在交手時突然被對方吐了一口痰,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擦,于是立刻被對手下面擊中要害的。
我們現在談李小龍、截拳道,往往談他博采世界其它武技之長比較多。實際上,李小龍是深諳傳統文化和武術之精義的。李小龍曾說過:他想有一招最可以叫做“截拳道”的,那就是電影《精武門》中他與羅伯碧克搏擊的其中那一下子。羅伯碧克用“交剪腿”夾住了他的頭,使他動彈不得。而他最接近羅伯碧克腿的是口,他的手和腳都動彈不得,于是只好咬了羅伯碧克一口。李小龍可稱得上是真正懂得武術,也真正實話實說。
不同等條件不僅包括不同的拳法、不同的器械、不同的方法技術,也包括突然地、隱蔽地、偷襲式地使用這些拳法、器械、方法技術。武術暗器之多,在武林使用之普遍,眾所周知。什么隔空打人?!無非是硼砂之類,與人交手前抓點在掌中,交手時在對手面前或懷中伸開手掌,一晃,不用打對手就已眼睛睜不開于是歪歪倒倒。
不同等條件競技的方法既是武林共識,那實際上雙方都在使用,擴展到極端,就是攻擊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較力、較技、較功夫,往往成了較巧、較狠、較陰謀。武諺講“斗智不斗力”,武術的較量與其說是斗力,不如說是斗智。或者說斗智成分,大大超過了斗力成分。
武術目的實現并不像西方競技運動那樣,勝與負具有一種直接性。在中國人和中國武術看來,當場較藝,勝負立判,只是事情的一部分。雖然輸了,但這是暫時的,整個事情遠未完結。回家還可以發憤苦練,還可進深山再投名師。輸贏只是暫時的,輸贏還可以扭轉。三年以后再見,不行就再三年。
武術雖然有競技成分,可部分提出作為競技項目,但武術整體卻無論如何不是一種競技運動。你身高力大,打不過我就撩陰,怎么比賽呢?長槍對日月輪,空手奪白刃,又算什么運動呢?徒手打不過就操家伙;器械打不過就放暗器;今天輸了三年以后再來;自己沒打贏,可以搬師傅教徒弟;打死了也不打緊,再過十八年又是一條好漢;老子死了還有兒子,兒子死了還有孫子,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這符合武術方法,但卻不符合運動的平等、公正、誠實原則。
不同等條件競技的武術方法,是弱者不弱,轉弱為強的唯一方法。所以說,武諺講“斗智不斗力”,中國武術的較量與其說是斗力,不如說是斗智。或者說斗智的成分,大大超過了斗力的成分。
田忌賽馬總輸,孫臏出了這么一個計策:“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結果田忌果然大勝。或許我們從來也沒有去深想過:賽馬是競技運動,既然是競技運動,那就應當是上駟對上駟,中駟對中駟,下駟對下駟,方才合于競技運動的原則。幾千年里我們一直津津樂道于這個故事,恐怕并不僅僅是佩服孫臏的戰術,而是我們熟悉武術不同等條件競技謀略競技的思維。
(責編:田文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