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國棟
2006年底、2007年初,寧波李惠利醫院因為醫療糾紛而遭打砸,數間辦公室被破壞、醫院副院長被打傷的事件,因為事件當事人身份特殊,事件本身頗為曲折復雜離奇,一時間成為寧波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鬧得沸沸揚揚。
李惠利醫院是香港著名實業家李惠利先生捐資、寧波市政府配套出資建造的綜合性醫院,是寧波規模最大、醫療科研水平最高的醫院之一,也是寧波兩家三甲醫院之一,這樣的醫院因醫療糾紛而遭砸,本身就讓人震驚。

導致打砸事件發生的,是一起頗為“離奇”的醫療糾紛。患者苗勤風本身也是醫生,生前系慈溪市紅十字會醫院總務科科長、口腔科主治醫師。2006年12月18日上午,他因甲狀腺舌管囊腫在李惠利醫院動手術,術后呼吸困難,當晚不治身亡?!爸髦吾t師居然因為一個小手術死在醫院里,這本身就是一個丑聞”,類似的評價在寧波的一些網絡論壇和聊天群里常常被網友們反復提起。
參與該次打砸事件的,主要是患者的親屬好友和不明身份人員。除此之外,有多名慈溪地方和有關單位領導干部被指在場,沒有及時制止打砸事件發生。其中包括慈溪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人事局局長苗長風、慈溪市人民醫院副院長胡于健、坎墩街道辦事處黨工委書記方柏令、主任沈均達、紅十字醫院院長干超士等。這些人中,有的是患者親屬,有的是患者家屬所在單位領導和患者所在單位領導、好友等。
主治醫師在小手術后死去
主治醫師為什么會因為甲狀腺舌管囊腫手術死在醫院里?《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曾試圖聯系采訪寧波李惠利醫院,但該院辦公室主任冷靜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寧波市有關方面正在解決這個事情,所以醫院不再接受任何記者采訪了”。因此,本刊記者無法從醫院方面了解該醫療糾紛的前因后果。
而患者親屬胡亞珍曾向寧波市信訪辦等部門遞交過《關于苗勤風醫療責任事故的事實真相》的材料,本刊記者通過某種渠道拿到了這份材料。胡亞珍的小叔(死者的弟弟)、慈溪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人事局局長苗長風向《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表示:嫂子的材料是客觀真實的,愿意承擔法律責任。
該材料記述了苗勤風手術前后的具體事宜,材料稱,“今年(2006年)8月,他(苗勤風)發現自己頸部有一腫塊,在本院做了B超檢查,診斷為甲狀腺舌管囊腫,并在12月13日將此事告訴了苗志申書記,苗書記當即與李惠利醫院的同學成立新醫生聯系,并于當天下午4時左右趕到了李惠利醫院,經初步檢查確診為甲狀腺舌管囊腫,稱小手術問題不大,并約定了手術時間,確定15日辦理入院手續,18日正式手術。”
該材料寫道,“(2006年)12月18日7點40分至10點45分左右,我丈夫在醫院住院部手術室進行手術……手術后,我丈夫就向我們反應(反映)頸部繃帶綁得太緊,到病床后他又稱胸悶難受,并一直有痰液吐出。在此期間的一個多小時里,只有護士過來為他量了血壓,說血壓較高,其他還好,醫生沒有來看過一次。12點15分左右,患者訴說胸悶越來越嚴重,我就叫來了沈毅醫生,他只看了一眼說,吸點氧并進行心電監護,當時又看了一下儀器說數據正常沒有問題的就走掉了。”

材料還寫道,“下午1:30分左右,成立新醫生來病房,患者強烈要求放松頸部繃帶,成說,沒事的,你太緊張了,我看數據是正常的,只是血壓有點高。3時左右,我丈夫已經連喝水也有點困難了,胸悶極其難受,要我再次打電話叫醫生,成來后,我丈夫要求醫生換繃帶,成才換了繃帶,并說血氧飽和度較好沒有問題就走開了。6點30分左右,我丈夫感覺還是透不過氣來,我就讓護士去叫醫生,護士說醫生不在,我已經打過電話了,過了約15分鐘,我又去叫醫生,護士還是說打過電話了,就是不見醫生,沒辦法,我只好再次給成打電話叫他過來。7點20分左右,成立新到后一看,說各項指標還好,只是血壓較高,堅持說沒有任何問題?!医o你開點降壓藥好了。這時,我丈夫主動提出要求:讓醫生實行氣管切開術,并拉著成立新的手說:‘救救我,救救我。成一笑說:‘你不要太緊張,氣管切開我認為沒必要,你沒事的。我丈夫又要求成醫生別走掉,在旁邊陪著,成又說,我家到醫院只有五分鐘,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不要老去找護士,隨后就走掉了?!?/p>
到了晚上7點半之后,苗勤風的狀況急劇惡化,胡亞珍的材料稱,7點30分左右,護士拿來降壓藥,我遵照醫囑,立即給我丈夫服用,沒想到服藥期間,他立即出現頸部梗塞,呈反射端坐狀,并出現紫紺、窒息等危急癥狀,我急忙求護士找醫生來,護士還是說醫生不在,在門診急診室給別人拔魚刺,讓我們繼續等待。數分鐘后,麻醉科醫生來到病房,說等醫生來了以后再實施氣管切開術,我求他們盡快實施氣管切開術,但他還是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那時我丈夫病情越來越危急,眼睛發直,嘴唇全紫,并倒了下去,這時,成立新醫生才趕到病房,讓麻醉師插管,管子卻又插不進去,于是又叫護士去拿針筒,在喉結附近注射空氣,但沒有效果。然后才進行氣管切開,切開后又沒有馬上找到氣管,找到后導管又插不進去,于是成立新拿起剪刀把創口縫針剪掉,并剪至左鎖骨以下,我們發現從氣管內取出一較大血塊,他才把導管插人氣管內。在此過程中,醫生沒有采取止血和輸血等相應急救措施,只有護士把外溢的大量血液用吸引器吸掉,這時才陸續有其他醫生來,只聽其中一名醫生說,要去拿除顫器,但等了半個多小時才拿來,使用兩次后未見任何效果,其中有一名心內科醫生說患者瞳孔已經放大,沒有希望了?!?/p>
醫院遭砸副院長被打傷
患者苗勤風死亡后,死者親屬、親戚好友和單位領導、家屬單位領導等陸續來到了李惠利醫院。一番調解不成后,2006年12月19日凌晨1點多后,打砸醫院的事件發生。

在李惠利醫院的5號監控錄像中,本刊記者看到了這樣一幕:19日2:41,李惠利醫院醫務室,李惠利醫院一位工作人員將一份處理意見書交給苗長風,苗長風看完后將意見書一扔走出去了;2:46,一年輕女性和死者外甥施國軍進來,該年輕女性將水杯砸到醫務科科長李忠良身上;2:48,該年輕女性又將另一個水杯砸到李忠良身上;2:52,苗長風出現,身后跟著七八個人,繼續與醫院工作人員等人理論,李惠利醫院副院長姜智南一直以手托腮不發一言。
從2:52到3:09這一段時間內,接連發生推搡、撲打、砸東西等行為。室內一張辦公桌被搜刮一空,幾條香煙一部分被扔到窗外,一部分被死者親屬一方帶走;有人將桌上的臺面玻璃砸到地上,辦公桌被推翻拖至走廊?;靵y中,有人撲打姜智南和李忠良,并將醫院的其他幾位人員推到屋外。3:09,有人發現室內的攝像頭,隨即室內的
攝像頭被砸壞。走廊上的攝像頭沒有被破壞,記錄下死者親屬一方繼續沖砸其他辦公室的情景:有人將每扇門的玻璃逐個敲壞,有人用腳狠狠踢門,辦公室里的東西被到處亂扔。
李惠利醫院被砸事件發生后,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媒體同行向本刊記者介紹,本次打砸事件,李惠利醫院總共有約10間辦公室受損,其中兩間受損嚴重。李惠利醫院行政辦公樓位于門診部五樓,整個五樓幾乎所有辦公室都有被砸過的痕跡,有的檔案被毀,有的桌椅被砸爛,有的門被踢壞,整個走廊滿地玻璃、廢紙,一片狼藉,一張辦公桌翻倒在地橫在走廊上。
媒體同行介紹,這次被砸事件中損失最慘重的是醫務科和人事科?!爱敃r整個醫務科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只留下幾把椅子耷拉著。而人事科更是面目全非,連檔案柜也斜著,靠一把椅子支撐著,地上全是零散的文件?!?/p>
除了破壞財物外,李惠利醫院副院長姜智南被打,臉部受傷。
根據本刊記者了解,李惠利醫院保衛科科長陳國平在醫院遭打砸時,始終堅守在監控室,親眼目睹這一切。副院長姜智南則是打砸事件的直接受害人,但《瞭望東方周刊》記者采訪兩人時,他們都不接受采訪。姜智南告訴本刊記者,“被打之后就離開了,接下去發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打砸醫院事件誘因到底是什么
從患者苗勤風在12月18日晚上死亡,到19日凌晨1點多李惠利醫院遭打砸,其中間隔不過數小時。這幾小時里發生了什么,對于認定打砸醫院事件發生的誘因頗為關鍵。但是患方和院方在這方面的說法并不一致。
李惠利醫院有工作人員認為,關鍵問題可能是賠款額度。盡管這次醫療糾紛沒有做過鑒定,但我們一開始就承認這是一起醫療事故,負主要責任,然后根據這個來談賠償額度,但是關于賠償額度,家屬和我們有分歧的。
根據《瞭望東方周刊》記者了解,一開始,李惠利醫院給出的賠償額度是11.3萬元。但該工作人員認為,慈溪患方的要求遠遠超過這個數字,該工作人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們也沒有直接提出賠償金額是多少,而是通過中間人傳遞信息,慈溪那邊有患者最高是60多萬、90多萬,但也沒有說一定要達到這個數字。我們后來做了解釋,慈溪那邊的案例,醫生是沒有注冊的醫生,是非法行醫的,性質是不同的,醫院領導怕告,所以私下解決,賠償就多了,和我們這個事情性質不一樣”。
但在死者家屬看來,激怒某些親屬打砸醫院的核心問題并非價格,而是院方的出爾反爾。
根據死者妻子胡亞珍的材料,李惠利醫院周建慶院長曾向家屬表示,“當時病情沒有確診,沒有針對性措施,搶救不及時,設備不到位,并承認這件事情是一起醫療責任事故,醫院負有全責。院方提出解決醫療事故一般有三種方法:一是協商解決;二是醫療鑒定機構鑒定,但需要20天時間;三是通過司法程序解決,那樣時間會更長。因此我們要求院方出具書面材料(寫明事故的經過、死亡原因和責任),周院長答復在15分鐘以后經專家組討論可以出具。大約19日凌晨l時左右,院方才派人叫我小叔(即苗長風)他們進去。一進辦公室,發現周院長已經不辭而別,只見一位姜副院長抱頭坐在那里。不管我們怎樣發問,他始終一言不發。于是我小叔要院方出具書面材料,他拿來一看,大吃一驚:一是原來口頭明確表態的沒有確診病情,現在寫上已考慮到患者喉水腫可能;二是像值班醫生、除顫器等搶救人員、設備找不到等實質性的事實卻一字未提;三是將原來已多次明確表態的醫療責任事故(負全責)寫為‘醫療缺陷,四是又沒有署名。同時又加上周建慶院長的不辭而別,賠款額度定為11.3萬等原因,我小叔悲憤交加,質問院方說,你們居然寫出這樣的東西來?說完他就往外走了,這時其他親屬進去質問姜副院長,這件事情到底怎樣解決?并再三要求見周院長。”
該材料稱,正是因為這些,打砸醫院事件才會發生。
多名領導千部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這次打砸醫院事件中,另一核心焦點是,當時到場的多名領導干部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在社會輿論和網絡論壇上,有不少人認為是死者的弟弟,慈溪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人事局局長苗長風帶頭打砸醫院。但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苗長風并沒有參與打砸。
李惠利醫院辦公室主任冷靜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實事求是的說,不管苗長風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但他確實沒有參與打砸”。
事件發生后,寧波江東白鶴派出所對該事件展開了調查,該派出所教導員林煊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不能說苗長風動過手”。
不過,根據錄像可以看到在院方和患方爭執、推搡過程中,苗長風多次拍桌子,一次還拿了一份資料拍在了桌子上,在院方工作人員撿被丟在地上的資料時,他和該工作人員有肢體接觸,至于該動作是勸解還是推搡,在鏡頭上無法判斷。
李惠利醫院有工作人員認為,“整個事態發展,我們看得出,當然和苗長風有關系,整個事態是他在控制的,收場也是他收場的,監控錄像上沒有錄音,所以這點我們取證很困難。我們可以說,這個事情是他策劃,他組織的,家屬都聽他的,是他出面跟我們談的,跟我們協商解決的。哪怕不是他策劃組織的,他作為領導干部,他是可以阻止的,但至少他沒有阻止?!?/p>
該工作人員還表示,“參與打砸搶的人當中,有一部分也是國家干部,有的還是培養對象,有些可能還是慈溪市衛生系統的?!?/p>
根據本刊記者了解,事件發生后,李惠利醫院部分職工也向寧波市信訪辦、寧波市紀委進行了舉報。
但死者親屬一方認為,說苗長風組織、策劃打砸醫院一事,完全沒有常識。慈溪市紅十字會醫院院長干超士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凌晨3點多后我就去休息了,所以整個事情經過我也不了解,這個事情已經很悲痛了,不想再提了。說苗局長組織策劃這個事情,那是不可能的,這種說法沒有事實根據,讓他們說去好了?!?/p>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數次聯系苗長風,他表示愿意談一些,但不能作為采訪內容。對于打砸事件,他表示很遺憾,也曾試圖阻止。但他到場,是因為死者是自己的哥哥,而不是因為自己的人事局局長身份。
死者親屬方面也說:多名領導干部到場,不是因為死者弟弟苗長風的組織部副部長、人事局局長身份,也不是來參與打砸的。紅十字醫院院長干超士是死者單位的領導,理應到場;慈溪市人民醫院副院長胡于健是介紹死者到李惠利醫院的;而坎墩街道辦事處黨工委書記方柏令、主任沈均達是死者妻子胡亞珍單位的領導,胡亞珍目前任坎墩街道辦事處人大工委副主任。
多名領導干部扮演什么角色,是否有國家公務人員像李惠利醫院職工所說的那樣也參與了打砸,目前尚無定論。
結果可能近期公布
這起因醫療糾紛而引起的打砸事件,目前尚無人被處理。
根據之前曾發生的案例,對打砸醫院事件的法律處罰,一般分為兩種,后果較輕則治安處罰,后果嚴重則要承擔刑事責任。
有消息稱,這次醫療糾紛的主刀醫生,將被處以停刀半年、罰款6萬元的處罰,本刊記者從李惠利醫院處了解到,該院確實對主刀醫生有了初步處理結果,但這個結果是否像消息所說的那樣,尚無法確認。
根據最新消息,2007年1月23日,寧波市有關部門還就此事在醫患雙方間展開調解,醫院對患方的賠償額度初步確定為20萬元。
寧波市衛生局高巍處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因為目前關于賠償等各方面問題仍在調解進行中,因此許多結論還不能下”。
寧波江東白鶴派出所教導員林煊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調查工作已經初步結束,但結果尚不能公布”。
本刊記者采訪到的一些寧波市民都說:這樣的醫院該砸、砸得痛決,解氣。而李惠利醫院有工作人員表示,希望主管部門,能公正公平地處理這個事情。這位工作人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打砸醫院,如果對老百姓要處理,對干部就放馬,就感覺不到法律的公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