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分化走向綜合,從單一走向多元,這是當今世界教育發展的趨勢。在這樣的背景下,上個世紀的老問題卻一直沒有解決,“大學應服務社會,抑批評社會?大學應仰賴于人,抑能獨立自主?大學是一面鏡子還是一座燈塔?應謀解決國家當前的實際需要,抑其主要職責在傳遞及推廣高等文化?”[1]諸如此類的種種爭論一直沒能停止,但人們對于大學理念的重要性的認同卻是一致的。大學管理有大學問,大學管理理念實際上就是圍繞赫欽斯提出的幾個問題而展開并落實的,它從根本上決定了大學管理的形式、方法、特色以至于成敗。要形成適合于當今教育發展形勢、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管理理念,對四對關系的把握至關重要。
一、性惡與性善
這是個哲學問題,但它與學校管理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因為這是最高層次的問題,是統率學校一切管理政策與措施的根本性問題,有什么樣的人性論,就會產生什么樣的管理觀。
如果認為人的本性就是惡的,人就是一種好逸惡勞、貪圖享受、自私自利、損公肥私的高級動物,那么,學校的管理就應該以嚴、防、堵、塞為主,要用種種嚴密細致的條文,從各個領域、各個方面對教師和學生進行約束,把罪惡扼殺于搖籃之中。
相反,如果認為人除了有與動物一樣的本能欲望,還有超越于動物之上的理智道德價值觀,有超出功利計算之外的精神追求,有渴望成功實現自我價值的沖動,甚至有犧牲奉獻的偉大品格,那么,學校的管理就應該以寬、疏、通、暢為主,要充分考慮到教師和學生的是作為主體而思考和活動的,通過管理,激勵他們主動地、創造性地開展工作和學習。
兩種人性論假設和管理理念,如同治水,前者像鯀,用的是堵;后者像禹,用的是疏。孰優孰劣,涇渭分明。只有重視教學,懂得教學在學校中的重要性,才有可能重視教師和學生,懂得性善論在學校中的重要性;否則只會造成學術權力的進一步弱化,進而摧毀學校賴以存在的根基,導致學校的異化。中國近代許多大學的管理者都是以性善論為基礎從事學校管理的,例如浙江大學老校長竺可楨把教授人選、圖書儀器等設備和校舍建筑看作辦學的三要素,其中稱教授人選是第一位的、至為關鍵的。早在1936年4月25日,竺可楨到浙大上任之初就在演講中提出:“教授是大學的靈魂,一個大學學風的優劣,全視教授人選為轉移。假使大學里有許多教授,以研究學問為畢生事業,以培育后進為無上職責,自然會養成良好的學風,不斷的培植出來博學敦行的學者。”同時,由于對學生的深愛和呵護,竺可楨贏得了“浙大保姆”的美稱,他1948年1月5日的日記中說:“余始終認大多數學生乃系善良的也。”1948年4月1日他在浙大51周年紀念會上鄭重地說:“辦大學教育者必得有基本信仰,就是大多數學生,可以由經驗和教訓使入于理智所承認為正軌的途徑的。”[2]正是由于這種對教授和學生的信任與熱愛,竺可楨把浙大建成了“東方的劍橋”。
所以說,要相信教師,也要相信學生,相信他們是善良的,而且是理智的。即使是在戰場上,都講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況是校園?更何況對于真正的學者而言,學術研究本身就是最大的獎勵,剝奪其教學與研究的樂趣,就是最大的懲罰。
今天我們的學校管理者,往往是從人性惡出發來考慮問題的。于是,為了便于操作和控制,就不得不求助于立竿見影的科層制管理。許多管理者考慮得比較多的不是如何創造寬松的教學和科研條件,鼓勵教師發展興趣,激發潛能,積極主動投身于教學科研中去;而是如何制定各種各樣的規定章程,約束教師的言行舉止,確保在“不出事”“不出格”的前提下,通過外在刺激強化教師和學生完成種種指標的達標,這種做法把教育與軍事訓練等同起來。我們知道,教師和學生是最重要的,其他任何工作都要圍繞教學而展開,只能為之服務,不能與之沖突。因此,只有抓住了教學這個中心環節,性善論的種子才能扎根。
二、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
學校中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關系問題一直都是個敏感問題,但又因為它太重要,因而不得不談。
2000年哈佛大學遴選新校長時,有人提名職務即將卸任的總統克林頓和副總統戈爾,但哈佛大學聘任委員會很快就把這兩個人排除在外。哈佛大學解釋說,像克林頓、戈爾這樣的人可以領導一個大國,但不一定能領導好一個大學。領導大國和領導大學是兩回事,領導大學必須有豐富的學術背景,而克林頓和戈爾不具備。[3]領導一個大國的總統不能領導一個大學,可見教育管理的復雜、重要與特殊。
任何社會組織的運轉都離不開行政權力,高校內部管理亦然,行政權力是學校管理中的重要力量。高校內部人、財、物資源的合理配置,各學科、專業之間關系的協調,以及后勤保障、同社會的溝通與聯系等,都需要高校擁有一套高效的行政管理系統。所以即使是西方教授治校的研究型大學中,也同樣存在著兩種結構:一是圍繞資源管理和行政事務形成的、由非學術人員控制和管理的科層組織結構,二是圍繞知識體系和學術事務形成的、由教授控制和管理的學術組織結構。
對于大學而言,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都很重要,問題不在于誰壓倒誰,關鍵在于兩者關系的協調與制衡。在處理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關系時,第一個需要明確的是:要尊重學術,給學術以權力。對學術權力的尊重,表現在學校管理中的方方面面。例如教師意見能否得到重視,學生意見能否得以表達,教師和學生在學校中的成就感和主動性是否得以體現,等等。在尊重學術權力的前提下,還要進一步劃清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界限。前一點容易做到,而后者則比較難實行了;但是,后者是更為重要的,因為它的實施程度實際上決定了前者的存在狀況。今天教育界的共識是:在學術領域,行政化的管理是注定要失敗的。因為學術發展有著與政治、經濟乃至社會發展不同的特點,它是最需耐心、最需寬容、最需積淀、最需靈感的領域,同時,也是最不現實、最不功利、最忌輕浮、最忌焦躁的領域。因此,它要求最少計劃、最少干預,它最需要的,就是寬松自由的環境和氛圍。
科層制下的行政管理是“等級森嚴”的,這是一種“必要的惡”,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但在學術領域,涉及到學術方面的管理,則要求盡可能的開放民主,因為學術發展自有其規律,不是靠行政命令就能“計劃”出來或者靠經濟投入就能“打造”出來的。所謂“閑暇出智慧”,高校要想興旺發達,就必須給予學術以充分的尊嚴和保障,而自由寬松的學術環境是學術獲得尊嚴和保障的基本前提。“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亞里士多德的歸亞里士多德”,這就要求作為強勢集團的行政部門明確自己的職責和權限。
只有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相互協調與制衡,才能為學校的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在整個學校管理范圍,系一級的權力應主要集中在教學和科研領域,在課程設置、教師聘任與晉升及研究經費預算等方面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校一級的權力則應集中在教學和科研之外的其他領域。同樣,在教學科研領域,也要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有為”的方面:提出學校總的學術政策,在管理課程計劃的執行、制定有關教師和行政管理人員的職責與工作標準等方面,起協調推動作用;領導制定、修訂學校發展規劃,主持決定重大設備的購置。“不為”的方面:不要過多過細地干預教師具體的教學和科研活動,諸如具體的課程設置、教學內容、進度安排、評價獎懲等,這些問題還是交給專業系部自身處理比較好。
三、管與不管
今天高校管理存在的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失衡的問題,學校管理者們并非沒有意識到,但棘手的是:在這樣一個學術失范的時代,一旦失去了具體明確的數量化、等級化標準,一切都顯得難以評價和掌控。要解決這個難題,可以歸結到一個根本問題:管與不管。明確說來,就是行政部門、學術部門、學生工作部門、還有各個系,各個部門明確哪些該管哪些不該管,那些作重點管,那些不作重點管,把能管好的管好,不該管的則不要去管。這樣做有許多好處,比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好鋼都用到了刀刃上,每個部門都發揮了自身的積極性和創造性,經濟省事,事半功倍,等等。
對于目前的大學而言,問題是行政部門管得太多,太累,太死。教學是學校的第一等要務,教學管理是學校管理中的重中之重,管與不管的問題又是教學管理中頭等重要的。不過,行政部門的作用并非不重要,他們的重要性表現在更外圍、更宏觀的方面,教務處的總體規劃、政治部的全局統籌,都是十分重要的,但這些都不能代替系部自身的作用。
在目前的情況下,教學行政部門要做的,不是自上而下制定無孔不入的規章制度,把數量化的管理指標化層層下達到各個部門,事無巨細,無一遺漏,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而應該更多地考慮如何調動廣大教師以及學生的積極性,讓他們在決策中發揮重要作用。這就要求在重大決策出臺之前,在教師和學生中進行充分調查,多聽相關方面的專家的意見——這里的專家,不僅僅是外聘的名家,更多的是指自己學校的教師,尤其是經驗豐富、學術專精的教師。這就涉及到師資隊伍建設的問題了。
今天的大學,并不是不重視師資,但在師資隊伍建設上,卻存在一些誤區。該管的沒管好,不該怎么管的卻管得相當起勁。一個典型的表現就是過于注重對外來“名師”的引進,而忽視本校“名師”的生成。名師固然重要,但對學校的長遠發展貢獻未必有想象的那么大。一者因為名師本來就屈指可數,每個學校都想挖,但畢竟是“稀缺資源”,僧多粥少,供不應求。二者今天的名師不像以前,以前的名師不管名氣再大,都只能在一個學校做教授,在其他學校只能做兼職講師,而且還不能兼多了,否則就有被炒魷魚的危險,而現在的名師們往往是身兼數職,而且大都是名譽教授之類。但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就算是名師也不例外,所以,他們能分散到各個學校的精力就值得懷疑。在不少學校,這些名師一年到頭都不能“光臨”學校幾次,這樣的情況下,又怎能奢望他們能給學校提供多大幫助呢?學校當初聘請他們,也大多是借助他們的名聲和社會關系,說到底還是一種功利為主的相互利用,但這樣辦教育,雖能有一時收獲,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根本辦法,還在于立足學校自身,改革管理體制,讓優秀教師和學生從自己這塊土地上不斷冒出來,立足本校、扎根本校,才能真正為學校的發展作出實質性的貢獻。“南橘北枳”有教訓,還是土生土長的靠得住啊。
四、科學與藝術
管理是科學,是“科學管理”,不是“科學化管理”,對于教學管理而言,管理更是藝術。“科學管理”,指的是學校管理應該遵循客觀規律,不能揠苗助長、搞教育大躍進。“科學化管理”就是把自然科學中的數量化、精確化以及官僚體制中的科層制、等級化移植到學校管理中,這樣做的后果就是學校越來越不像學校,而越來越像統計部門和衙門。這是辦教育的大忌。
關于這一點,我們應該向過去的大學學習。清華研究院成立之初招聘導師有四個標準:第一,必須對中國文化的全部知識有所了解;第二,必須掌握正確科學的研究方法;第三,必須熟悉歐美日本學者研究東方學的成果;第四,愿意和學員親近、接觸,熱心指導,以便讓學生在最短的時間內學到豐富的知識以及正確的治學方法。[4]就是依靠這樣的標準,國學研究院聘來了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四大導師,名噪一時。但是,在我們今天看來,這樣的標準簡直就是“形同虛設”,因為四個標準沒有一個出現了可以量化的數字,也沒有明確的等級,它既沒有規定出版著作的數量,也沒有明確發表論文的級別,更甭談科研經費的數目了。如果放進今天學校的考核方案中,沒有一項指標是達標的。這在科學化的管理者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今天的高校管理者,往往容易犯“科學化”的錯誤,其明顯表現就是迷信數字和等級。將教學、科研、學風、傳統、理念、精神、信譽,等等,全都變成數字,而且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三位。即使是教學比賽,也要通過學生評分、專家評分,然后綜合評分,排出名次等級,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公正。這種科學化的管理,在操作簡單見效快的同時,也把真正屬于學術的東西過濾掉了。例如現行的高校的獎勵制度把有項目、甚至有什么等級的項目作為評職、評獎或評崗位的硬條件,而不看項目的成效,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把那些沒有項目、沒有耗費公共資源卻產出成果的學者排斥在外,而這些人比那些耗費了公共資源才寫出文章的人更應受到敬重。易操作、見效快固然好,但好東西未必易操作、見效快,這樣的道理是科學化的管理者所不能理解的。
管理的藝術說穿了就是要遵循教育和學術發展的規律,少些虛浮毛躁,少些急功近利,慢著點,悠著點,重視學術團體,營造學術氛圍,一點一點來,一步一步走,集腋成裘,積沙成塔,逐漸形成自己的學術特色和教育品牌。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樹一所上檔次、有特色的本科院校,又如何能像蓋房子那樣,只要資金充足,人員到位,就能“萬丈高樓平地起”?用這種經濟建設思路辦教育,真是貽害無窮。同樣是管理,教育管理比經濟管理要復雜得多,也正因為如此,學校管理才成其為一門藝術。要知道,藝術這東西,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玩的。
參考文獻:
[1]赫欽斯.教育現勢與前瞻[M].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1976:122.
[2]傅國涌.竺可楨——校長生涯十三年[Z].書屋,2006(2).
[3]沈顥.燕園變法——誰能站上北大講壇[M].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3:91.
[4]吳宓.清華開辦研究院之旨趣及經過[N].清華周刊,1925-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