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語文課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設以來,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近年來,逐漸升溫,逐漸普及,已蔚然成風。但是,需要研究與探討的問題也相應多起來。作為一名大學語文教師,在課堂上真感到有些不堪重負,顧此失彼,要講的東西太多了,按下葫蘆起了瓢。而諸多問題都牽涉到一個根本性問題,即大學語文的定位問題。去年全國大學語文研討會召開,將大學語文定位為“高等教育層面上的母語教育”,定得及時,定得準確。今后的大學語文教學有所遵循了。但是,如何體現并逐步落實這個定位并不那樣簡單,仍有許多問題需要研究解決。
一、課程
在高校,大學語文是一門文化素質教育課,其目的是培養學生漢語語言文字方面閱讀欣賞、理解和表達能力。這一點從上到下能取得共識,承擔著哪些方面素質教育,理解也大致不差。但是做起來,卻有許多具體矛盾。
首先是“語”與“文”、工具性與人文性的關系問題。前些年曾有過“語”與“文”的爭論,人們已聽慣用慣的“語文”,想不到竟沒有把內涵搞清楚。到底是“語言文字”,還是“語言文章”,抑或是“語言文學”,似乎都有道理。我覺得還是陳黎明、林化君的見解比較中肯,切實可行。他們認為:“應根據學生年齡階段而有所不同,小學側重語言文字,中學側重語言文章,大學側重語言文學?!盵1]這是前幾年的情況,近年來隨著人文精神的呼聲漸高,“語”與“文”的話題逐漸變異為工具性與人文性的討論,工具性逐漸淡化,甚至于立錐之地都沒有了,有的明確宣稱,“凸顯價值性,沖淡知識性,舍棄工具性?!盵2]可是我們也同時聽到另一種呼聲:美籍華人、哈佛大學教授李歐梵說,二十一世紀中國將面臨兩個危機,一個是語言,一個是貧富問題。浙江大學一位搞化學的教授大聲疾呼:“我們外語過四級六級,可是我們的母語一級不級。”南開大學副教授,博士王正毅甚至主張,“在外語過四級六級的同時,考古漢語?!盵3]
各民族都重視自己的母語,這是保持民族尊嚴的一個重要方面。法國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好,都德有小說《最后一課》,法國總統希拉克在2006年歐盟的一次會議上,突然離開會場,原來是法國代表正用英語發言,直到發言結束,才與外長回到會場。我們的語言有值得驕傲的輝煌歷史,其博大精深恐怕一輩子也學不完的。不能說那是大學之前的任務,大學就不需要學了。[4]
其次是如何看待人文性,怎樣體現人文性的問題?!叭宋木竦暮诵氖侨?,基礎是文?!盵5]大學語文理應成為人文精神的載體,每一篇文學精品都閃爍著人文精神的光芒??墒遣荒苤灰宋男?,其他“性”都不要了。語文課永遠是基礎課,把它變成純粹的人文課就不是語文課了。另外,人文精神承載到什么程度,不能企圖幾十節語文課就可以將古今中外的政治學、社會學、倫理學、哲學等領域,定論的、沒有定論的都裝到里面來,十分八分鐘講不清楚的,只能給學生造成思想混亂。人文精神內涵豐富,解釋也不盡一致,從小學、中學到大學都在講,針對不同年齡段是否應有不同的把握;人文精神與共產主義精神什么關系,怎樣把二者統一起來,這都是并非已經解決了的問題。郝文武這樣定義:“人文精神是對自然、價值、終極關懷和在世界中的地位的根本看法和不懈追求?!盵6]徐中玉、齊森華主編《大學語文》(增訂本)通俗具體、切合實際地解釋為:“人的尊嚴和使命,人的權利和責任,人的理想和品格,人際關系的和諧與協調,人類共同發展的需要和追求,這些社會中的重大問題應能成為大學生們經常關注的焦點,將這些思考同所學專業聯系起來,有助于擴大視野,樹立遠大目標,確定自己的正確人生追求和價值標準?!盵7]按照如上理解,教師易于把握,也可以把人文教育與馬克思主義教育統一起來。
二、教材
教材是教學思想、教學目標的物質體現,至關重要。大學語文開設二十多年來說不清編寫了多少種教材,僅我校圖書館就藏有四十多種。前些年,自編自用或校際之間的比較多,在全國影響較大的只有徐中玉主編的幾種《大學語文》。近年來,熱心編寫的人多起來,出現了優勢互補、爭芳斗艷的繁榮局面。為適應新形勢,多以人文教育為線索,突出和加強了以人為本、反專制、愛科學、落實科學發展觀以及有關文化、審美的內容,選文的思路拓寬了,琳瑯滿目,令人愛不釋卷。但若深入思考一下,有些問題還是需要進一步研究探討的:
1.單元的組織。這不僅是一個編寫體例的問題,若仔細比較一下會發現,組織單元的不同思路體現著編寫者心中的不同的人才模式,是塑造成具有民族的精神品格和文化品格的知識分子,還是塑造成具有西方理性思維和現代精神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前者憂國憂民,注重道德、品格、胸懷、氣節的修養,后者注重知識、科學、思想、真理。正確的人才觀應把二者結合起來,塑造出既有民族文化品格,又有現代意識的知識分子。但應該強調的是,首先他應該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熱愛自己的祖國,否則再有本事于民族于國家何益。
還有的教材把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黨宣言》和陳獨秀的《敬告青年》放入“盜火者”單元,而把與各種宗教有關的篇目編入“我的信仰”單元。[8]這實在令人費解,這是否意味著對于那些馬克思主義者,可以肯定他們的啟蒙思想和為人類獻身精神,而作為“主義”是不足信仰的;而可以信仰的只有那些不同類型的宗教。雖然這兩個單元都屬于頂級的禮贊,但用什么作為引導學生的精神歸宿還是有明顯不同的。這樣做恰與某些西方學者主張相契合,他們認為人類的終極關懷只有宗教,人的最高境界是宗教情懷。而馬克思主義則認為共產主義是終極關懷,馬克思說:“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也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作為社會的人即合乎人的本性的自身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徹底的、自覺的、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豐富成果的?!?/p>
2.篇目的選取。突出的問題是怎樣處理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的關系,中國的語文教材應該以中國的文學作品為主,但有的教材過于偏重中國古代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外國文學作品合起來僅占四分之一;有些教材古代文學分量又過輕,數量雖相差不多,但幾乎全是短小的詩詞,這也是值得商榷的。無論哪個民族,都是重視自己的文化傳統的,何況中國這樣一個有著豐厚文化積淀的大國,尤其應該如此,萬不可像匡亞明曾指出的那樣得了“集體健忘癥”?,F在面臨全球化的語境,更要有清醒的認識,臺灣大學的黃俊杰教授在北京大學2006年舉辦的“海峽兩岸大學文化高層論壇”上的報告中指出:21世紀華人地區的高等教育,應厚植學生的民族文化之根基,使大學生免于在“全球化”巨流中,淪為“無根的蘭花”,隨波逐流,失去“自我文化認同”。[10]所以在三足鼎立的總格局下,古代文學應有所側重。
3.教材與教師的關系。正確的關系是教師適應教材,而不是教材適應教師。過去的教材過于偏重古文,這是對現代性重視不夠,并非為了遷就老教師知識陳舊,現在的教材增加了新的內容也并非因為新教師知識廣博,新老教師各有長處,應互相學習,這是很淺顯的道理,與教材編寫無關。
三、教學
大學語文負荷較重,要達到各方面目標要求確實難度很大,這就要求教師精心設計每一節課,以文本解讀為基礎,文學鑒賞為重點,語言知識須精要,詞語分析是關鍵,審美與情感細心體悟,人文教育水到渠成。
文本解讀為基礎:語文學習的各方面目標都不應是空對空,都要依據對課文的理解而實現。花朵不開放,就無從談它究竟如何美麗、鮮艷、芳香……所以教師一定要盡自己功力之所極,把課文講懂、講好、講準確。這是第一位的,也是語文老師的基本功。
文學鑒賞為重點:前文已論及大學的語文應理解為“語言文學”,與中小學的區別在于“文學”,所以接近于文學賞析。但不能只是老師“析”,學生“賞”;老師講,學生聽這樣單一的課堂模式,更應是領著學生一起“賞”,指導學生“賞”,或學生“賞”,老師指導。這樣就要充分運用啟發式,多安排討論課,講讀課與閱讀課結合,課內與課外結合。
語言知識須精要:既稱“語文”,就不能逃避語言教學的責任,不能視之為多余,視之為累贅,視之為負擔,或視之為“小兒科”。之所以這樣說就是確有教師不喜歡講,不屑于講。確有學生不喜歡聽,不屑于聽。尤其是古文,不講古漢語知識如何能理解。筆者發現程度好的學生,也很喜歡學古文、古漢語,越是程度低的同學,越討厭學古文、古漢語。筆者還發現當代作家中有許多人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運用詞類活用、名詞作狀語等古漢語語法,這說明古漢語在今天仍有生命力。但講解要依據理解課文的需要,不必多講,多了學生厭煩。再說學時有限,過多地研究生理結構,就無暇領略形體之美了。
詞語分析是關鍵:古人講究煉字、煉句,“一字見精神”,也有“詩眼”“詞眼”“文眼”之說。一個人,一件精美的時裝,也并非一切都好,其佳處往往集中在一點或幾點上。講課也如此,要抓住那些富有表現力、能充分體現作者藝術風格和藝術功力的重點詞語,充分挖掘,理解到位,可以收到畫龍點睛的效果。
審美與情感細心體悟:文學的最大特點與功能就是審美與感情熏陶,失去這些就不是文學。同樣,沒有審美與情感的體悟,就不是語文課。如果從教書育人的角度看,語文課的無可替代的獨特作用也正在于此。語文課義不容辭地擔負著對學生進行情感教育、審美教育的任務,而語文教師則應該是一個情感豐富、健康,審美層次較高的人。語文課不應該是感情枯燥的課,要引導學生深入體會作者的思想情感并能充分表達,使語文課富有感染力。
人文教育水到渠成:語文課是人文精神的載體,人文精神是語文課的靈魂。但是離開了上述幾點,人文教育就無法承載,就失去了依托。而上述幾點做得好,做得到位,人文教育就會自然而然得以實現,水到渠成。
這樣說只在說明語文課的人文教育不應離開語文的特點而空洞地說教,即人們所說的“兩層皮”,并不意味著對人文教育可以不放在心上,其他方面做好了,它也自然而然地做好了;并非如此,有自覺性與沒有自覺性是大不一樣的,備課時制定教學目的與教學要求不能忘記這一條。此外教師要特別注意在課堂上不要講對學生成長不利的話,不能流露不健康的思想感情。作為國家公民,允許你有各種不同想法,但在課堂上必須與中央保持一致,這是大原則。
還有一個似與定位無關其實也有關的問題,教材太厚與課時太少的矛盾。教材多達六七十篇到二百余篇,課時只有三五十節。教材太厚加重了學生經濟負擔,課時太少達不到前面所說的設課目標。如果開設一學年可以每周兩學時,如果開設一學期應每周四學時。教材應按講讀與閱讀一比二或一比三安排。
參考文獻:
[1]陳黎明,林化君.二十世紀中國語文教學[M].青島:青島海洋出版社.
[2][4]夏中義.大學新語文[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3]王正毅.在南開大學的講演《傳統的繼承與現實的創新:法國奏出的二重奏》.
[5][6]郝文武.當代人文精神的特征和形式方式[J].教育研究,2006(10).
[7]徐中玉,齊森華.大學語文[M].華東師大出版社.
[8]丁帆,朱曉進,徐興無.新編大學語文[M].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9]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人民出版社.
[10]黃俊杰.21世紀海峽兩岸大學教育的新挑戰及其因應策略[J].高教發展與評估,20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