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楊璐 整理/千北
嫁給龐亞思的時候,他是一個“鉆石王老五”,我們的婚姻也被“含義深刻”地比喻成“鉆石婚”——代表璀璨奪目背后清冷堅硬的實質。
是不是王子與灰姑娘的游戲
龐亞思的名字前有個閃閃發光的修飾語——鉆石王老五。他列于武漢某生活報《鉆石男排行榜》的第七位。
那是2004年9月的一個周日下午,我第一次見到龐亞思。
9月之前曾有件爭議極大的新聞,上海一位億萬富翁在南方周末等16家媒體,耗資百萬元刊登征婚廣告。武漢一家都市報的生活周刊不甘寂寞,據說搜索全市房地產、信息產業、奢侈品等各行業,最終排出極具誘惑力的——鉆石男人排行榜。報社順勢組織了一個鉆石俱樂部,那天第一次活動。
俱樂部設在漢陽新區休閑山莊里。進入會場后,我大致評估了一番形勢,鉆石男人們總共只有9人,而現場的女孩子大概有四五十人。環肥燕瘦、沉魚落雁,儀態萬千,各自美麗。
忙碌地向女孩們發放資料的李青抽空過來和我打招呼,他是生活報廣告部的副主任。李青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楊璐,你今天稍微樸素了點吧?!笔堑?,我穿著煙灰色襯衣和米色九分褲,他繼續夸張地驚訝,“你居然穿褲子?!?/p>
這話說完,他猛地掩口,自知失言,我大笑:“我又不來相親,我是來做生意呀?!?/p>
我的名片上印著“童話婚慶禮儀公司總經理”,公司不大,但時常做點中縫廣告,和李青就成了朋友。
鉆石男們出來了,據說個個身家都在千萬以上。按正盛行的“8分鐘約會”模式輪番交談,然后又做了些小游戲活躍氣氛。我負責提供游戲獎品,玫瑰花束、木梳、繡花手帕之類的。當然,我也沒忘宣傳“童話”,我說:“我從事的是一項甜蜜的事業,而世上最美的童話,莫過于讓你的婚禮成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我能感覺到臺下一雙眼睛中目光的重量。他叫龐亞思,33歲,網絡公司總裁。是誰說的,有錢的男人不一定有品位,但有品位的男人一定有錢。龐亞思理應屬于這一類,長得很干凈,衣著氣質等算得上男人的品質標桿吧。
自助餐設在戶外,因為沒打算和那些小姑娘們一樣獻媚邀寵,我躲在角落里,突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楊璐?”
是龐亞思。
和龐亞思的交往一開始便有些針尖對麥芒,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刻意,也許因為知道他絕對是個被女子寵壞了的男人,也許因為骨子里有種用驕傲來掩飾的自卑吧。
他說:“也許我可以在我們網站首頁上替你的婚慶公司辟塊專欄,你覺得呢?”我語氣柔和但言辭卻不松勁:“當然,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p>
他很有興趣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連句客套話都沒有。
遠處一直播放著一首不合時宜的歌《我是有錢人》:“我沒有金銀財寶汽車洋房,也沒有很多money存在銀行,但是我有愛你的心,好多好多裝得滿滿的一箱。只要你在我的身旁,我就是那全世界最有錢的人。”
龐亞思突然感嘆一句:“你做婚慶公司應該很清楚,其實童話是什么,不過是灰姑娘嫁給王子。只可惜,灰姑娘未免多了點?!?/p>
本能地我反駁他:“如果愛她,她是灰姑娘又怎樣?如果不愛,就算她是公主,又有什么關系?”
龐亞思將我盯了5秒鐘,突然展顏:“你不是灰姑娘,哪有灰姑娘會戴鈦金手鏈的?!?/p>
他真是個細心的男人,然后,我詫異地看見他抬起手腕,這位鉆石王子居然也戴著一個鈦金手串,不同的是,他的手串上鑲了一顆藍色方形寶石,我的手鏈不過3000塊錢,而他的估計有我的10倍價錢。
不知為什么,我就是語帶嘲諷:“鈦代表一種平民心態的貴族,倒特別適合像你這樣有親和力的有錢人。”龐亞思反戈回擊:“那么你是為什么呢?為了來參加和富翁的相親會,
我突然氣餒:“我戴鈦金屬,因為它是世界上唯一一種不會讓我過敏的金屬。”
我在龐亞思的目光中看到微波蕩漾的溫柔。
愛情是理直氣壯花男人的錢
2005年2月14日,龐亞思建起了湖北目前規模排前幾位的“童話”婚介交友網,直接交給我。我和他的關系,怎么說呢,有時有點像大學同寢室的上下鋪,如果是兩個女生,我們就很親密;如果是兩個男生,我們常常斗嘴。
4月的一天,我坐在龐亞思位于漢口國際大廈的辦公室里。
大概家境富裕又有幾年海歸經歷的男人都比較享受生活吧,窗外是44層樓的天空,腳下是紫貂毛毯,我喜歡的角落里,兩張窄窄的軟沙發抵膝而擺。我說,這里只適合低聲說話。雖然抬眼窗外就是天空,俯首對座卻是“惡人”。
他一愣:“為什么是惡人?”我強詞奪理:“亞思,這里又沒有田,當然可以合并為一個‘惡’字呀?!饼媮喫荚幃愐恍Γ骸安皇菒喝?,是良人。”這樣低聲說笑就有些調情意味了,我突然臉紅。
正有些尷尬時,我的手機響了,李青打來的。鉆石俱樂部不定期地舉辦一些活動,他常常邀請我參加。李青的語氣有些調笑:“聽說你釣到鉆石王老五了?慎重啊。”我心里一沉,嘴里還是笑著應對他:“知道,鉆石不過是一種礦物質罷了……”
突然手機被龐亞思凌空奪了去,隨手關機,再一個拋物線丟到了房間的那一端。
我有些惱怒地站起身來,突然一把被龐亞思挾裹進他的懷里。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霸道。我幾乎站立不穩,有那么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我嘗到了舌尖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當我終于能從他懷里立穩身子,我堅硬的自尊心又回來了:“嗯,你抹的是Kenzo,茶味香水?聽說你只用Crest牙膏,的確奢侈,不過口感真的不錯……”
亞思狠狠瞪了我一眼:“能不能收起你的伶牙俐齒?你怎么和誰都喜歡顯擺你的思辨呀,你和那個李青什么關系?”
我哼了一聲:“我怎么覺得你像是在吃醋?
龐亞思突然沉默了。我倆面面相覷足足僵了幾分鐘后,他來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的公司資產有多少?”我回答說:“啟動金20萬,是我爸媽全部積蓄再加房屋抵押的錢?!?/p>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兩聲,下一句話卻讓我難以置信:“我們結婚吧?!?/p>
他揮了揮手:“我發過誓,絕對不娶去參加富翁相親會的女孩,當時我們只是不想得罪媒體才去參加俱樂部活動。不過現在我想明白了,有錢不是壞事,你想嫁個有錢人更不是壞事。”
我深呼吸:“再說一次,我不是去相親,是去工作的。你可要想清楚了,我真的符合你的征婚要求嗎?你要求什么來著?賢惠?會燒潮州菜?沒有戀愛史還是直截了當地說要求是處女?”
龐亞思被我說得居然笑了起來:“我都不在乎,你還在乎嗎?”
有酸柔的眼淚從心尖一路溯行到了眼眶,偏偏這時他又加了一句:“算你婚前財產100萬,行嗎?”我定了定神:“很優越了,沒問題,我肯定同意婚前財產公證。不過對女人來說,婚姻就是要肆無忌憚地花老公的錢,那才叫幸福?!?/p>
話沒說完,又被龐亞思以迅猛的速度與姿態摟進懷里:“行行行,你為什么總有那么多理論,你為什么總那么冷靜,你能不能小鳥依人一點?”我喃喃說:“你喜歡的,不正是我的冷靜和聰明嗎?”
我讓他與我簽協議,規定他不得干涉我繼續創業;還有,亞思如果有了外遇,是要賠償我一大筆錢的。亞思有些煩躁了:“你這樣是不是也太敏感了?”我站在他身后,一時也感覺情緒壓抑,不知說什么才好。嫁個有錢人大概真是件最麻煩不過的事情,甚至連自己都分不清愛意有多濃厚,有沒有鉆石那樣的純度。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簽吧,誰讓你是過敏體質呢?!?/p>
鉆石婚的深刻內涵
2005年10月8日,我和龐亞思結婚了。
并不是每個人都在祝福王子與灰姑娘的婚姻。比如我的父母就很擔心,做了一輩子中學老師的他們要我確認:“你真的是愛他的人,不是他的錢嗎?”還有李青,李青不停地追問我:“你能不能保護自己在婚姻里不受傷害?他生意場上的伙伴評價他是激情張揚,換成差不多意思就說明他沖動和孩子氣,這可不是一個好丈夫的品質?!?/p>
我回答李青說:“如果這些話表明你關心我,那么謝謝。如果說明你想追求我,對不起,你似乎說得太遲了,我已經愛上了別人,雖然他偏偏是個有錢人?!?/p>
我倆似乎都在跟誰賭氣似的,一心要經營好我們的婚姻。
我和亞思都勤奮工作,于他,是要繼續擴大財富,于我,卻是想要證明自己。
雙休的時候,我們過一種“早上在巴黎,下午在米蘭,深夜在莫斯科”的極端娛樂生活。似乎浪漫,卻十分疲憊。仿佛為了驗證讓婚姻永遠幸福的承諾,亞思待我過于激情,像兩個僅僅追求刺激的情人。他熱愛一切新奇的怪異的情愛行為,說小車后廂的封閉讓他體會什么叫火山爆發;說要在月光下海灘上糾纏才能體會潮汐漲漲落落;有時拉著我去深夜無人電話亭里,窒息般長吻,那種合二為一的姿態讓偷歡有點眾目睽睽的快感。
婚后一年的時間里,我們似乎都沒好好纏綿地睡在一起。當然,我說的是緊緊相擁著睡著,入夢,然后清晨蘇醒。
2006年10月,龐亞思的一位朋友結婚。理所當然,我的婚慶公司承辦了這次婚禮。在商談婚禮形式與細節的時候,亞思朋友的新娘特別想標新立異,于是我一時頭腦發熱,居然向她推薦了卡通婚禮。
這種婚禮其實挺有趣的,婚禮上我和手下的幾人專門裝扮成卡通形象,然后還負責給參加婚禮的人化妝,人人都用面具。結果可想而知,亞思他們圈里的朋友對這種卡通婚禮嗤之以鼻,新郎新娘自己也不滿意,最后所有的責任都落到了我的頭上。亞思覺得丟盡了面子,他開始懷疑我到底有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聰明與能干。為了一場別人的婚禮,我們爭吵了一夜。最后我冷冷地擊中他的軟肋:“婚禮再不如意,它向世人證明他們結婚了,而你呢,你連一個最差的儀式都沒舍得給我?!蔽覍@戒丟還給他,走了。
第二天,苦悶至極的我在酒吧遇到了李青。
其實李青對我一直沒有明確表達過,不過是些曖昧的含糊的暗示罷了,所以兩人相見倒沒有過分尷尬。只是坐在一起喝了幾杯,然后他過去陪他的朋友了。我獨自坐到凌晨開車回家。
清晨,我被不知什么時候回家的龐亞思吵醒,他冷冷地拿來一面鏡子遞給我:“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什么?”我困惑地一看,原來臉龐上、頸處都是紅印,深深淺淺,似乎是抓扯過,也像是暴風驟雨般歡愛后的痕跡。
他又拿出一疊“罪證”——我和李青飲酒的照片,身后是喧囂暗淡的人影:“我爸媽背著我和私家偵探簽了一年合同,我知道后想阻止他們已經不能。想不到,你還真的讓他們找到了證據。”
我的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我還以為我們真的相愛,卻原來,你娶我不過是想向你的父母、朋友證明你特別是吧?你骨子里從來沒有信任過我。我的臉,我的脖子怎么了?我為了你的朋友戴了一天的卡通面具,所以我皮膚過敏……”
我沖出了家門,淚如雨下。一個人孤單地走在街頭,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腳下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原來我居然赤腳跑了出來。膝蓋一軟,我跪在了地上,身心疲憊。
一雙堅定的臂膀將我抱了起來,是龐亞思。真是奇怪,我們已結婚一年了,但我似乎從來沒有享受過他扶攜式的非情欲的擁抱。結婚前,我和龐亞思之間像非常親密的朋友;結婚后,我們像一對情人,盲目追求更激烈的表達,只是,我們從來沒有結婚的儀式,我們沒有像過夫妻。我們在一起時,要么工作,要么談話,要么做愛,我們唯一沒做的,是相愛。
我委屈極了,伏在他后背上大哭起來,他背著我,慢慢地回家,輕輕地哼著歌。那一刻,我才有了和他是夫妻的感覺。
11月5日,我和龐亞思重新舉辦了一場婚禮,我給它命名為“讓我們成親吧”。
我們都身著大紅綢緞做的婚衣,坐著龍鳳大花轎到飯店,他用包有紅布的秤桿挑起蓋頭,跨馬鞍、過火盆之后我們拜堂成親。香案前端坐的是雙方父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隨著一聲“禮成”,我和亞思相視而笑。
那枚鈦金粉鉆我沒有取出來戴上,有沒有鉆石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鉆石婚才重要,那是說我們將相濡以沫度過60年婚期。
是的,我們要成親,成親才是真正婚姻的模樣一成為親人才能成就親密。我們不是親人,可我們有著比親人之間更深刻的親密方式:它告訴我們婚姻會讓兩個陌生人成為親人,教會我們將肌膚間的溫度慢慢融入血脈,最終我們血脈相連。這跟有錢沒錢其實沒關系。
婚禮上傳來隱約的歌聲,正是那首《我是有錢人》:“身上沒gucci prada chanel lv,也沒有adidas reebok puma nike,但是我有絕對的勇氣,可以為你上刀山下油鍋去。我是說真的,我發誓我不是隨便講講,因為你在我的身邊,我才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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