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愛是教育的靈魂。學校是愛的源泉
我們一直懷念斯霞老師。斯老師寫在兒童教育大旗上的“童心母愛”,是留給中國教育最珍貴的文化遺產和精神財富,也是我們從事教育研究和實踐的永恒主題。在今天。愛的教育顯得尤為重要和緊迫。
為什么呢?
首先。愛是人類存在的理由。愛讓人類、讓世界充滿意義、充滿和諧、充滿希望。因為:愛連接著信仰、服務和感激。正如一位印度商人寫給德蘭修女的五句話:“沉默的果實是祈禱。祈禱的果實是信仰,信仰的果實是仁愛,仁愛的果實是服務,服務的果實是和平。”愛讓我們追求純潔、高尚,羅素說:“高尚的生活是受愛激勵并由知識導引的生活。”愛是一種力量,正如但丁所說:“愛推動著日月星辰的運行。”愛是神圣的,正如泰戈爾所言:“上帝就是靈魂里永遠在休息的情愛。”正因為此,雪萊認為:“道德教育最大的秘密是愛。”
其次,中國傳統文化中愛是重要的元素。孔子提出“仁愛”。認為愛是在“二人”之間即人與人交往中發生的,并提出了“愛心”的信條:恭,即莊重、自尊;寬,即寬厚,對人寬厚,對己嚴格;信,即誠實、講信用;敏,即勤快、認真;惠,即幫助他人。墨子提倡“兼愛”,其核心是孟子所概括的“愛無差等”,關鍵是“別相惡”,即差別、差等是一切禍害之根源。只有反對等級歧視。才可能“兼相愛”。直至今日,中華民族始終堅持發揚民族優秀文化傳統,提倡社會的和諧、人類的和平。
再次。沒有愛就沒有教育,即使有,教育也可能是低效的。夏丐尊有一段名言:“教育之沒有情感,沒有愛。如同池塘沒有水一樣,沒有水就不能稱其為池塘,沒有愛就沒有教育。”沒有愛的教育,學生的知識“只是一些愚蠢的話,他們的智慧就像一只空手套,他們的學問和智慧讓美好高尚的思想退化。讓所有年輕的花朵腐爛凋謝”,這種“用像給他們的孩子穿衣服的方式來給他們的思想也穿外衣”的教育肯定是無用的。美國丹尼爾·科頓姆的這段話,還在告訴我們,愛不是附加的,教育也不是灌輸的。
第四,愛是教師最神圣的品質,是教師專業發展的核心。專業發展不只是一個業務范疇的知識、能力等純專業問題,即使專業也有其核心的要素,那就是教師的人格。烏申斯基告訴我們:“在教育中,一切都基于教師的人格,因為教育力量只有從活的人格資源中產生出來,只有人格才能影響人格形成和發展,只有性格才能影響性格。”而人格特征最重要最濕著的標志則是愛。如果教師是“一本會說話的教科書”(美國心理學家羅杰斯語),那么,教師這本教科書是用愛的方式傳達愛的信息。托爾斯泰曾直截了當地指出:“教師只要對工作付出愛,對學生付出愛,他就可能成為好教師。教師只要對學生付出父母一樣的愛,比那些教完所有的書本卻不對他的工作和學生付出愛的教師。更有可能成為出色教師。”他似乎言猶未盡。又補充說:“能將對工作的愛與對學生的愛合并在一起的教師,是一個完美的教師。”
總之,教育的靈魂是愛,學校應是愛的源泉。生活在校園里的教師一生都應是一個邀請,邀請自己,邀請別人,一起用愛參與到教育之中來。今天我們懷念斯霞老師,就是要向自己再一次發出邀請,為愛的教育作出最莊嚴的承諾。
二、師愛的核心與教師立場
教師愛是一種特殊之愛。首先,師愛應該具有母愛的品質,比如,無私,不講條件,不求回報,全身心的投入。閃現出人性中最珍貴的光輝。教師應像父母一樣呵護學生,難怪不少人把教師稱作“師父”。其次,師愛又應超越母愛。教師以教書育人為主要任務及其基本方式途徑,也以教書傳達愛的教育的目標。追求愛的境界,教書的過程應是以愛的方式育人的過程,愛就在知識的尋找和獲取中,于是。愛實際上是一種教育智慧。師愛面向的不是少數人,而是全體學生,追求的是愛的公平、教育的公平;師愛更講科學,注重學生身心發展的規律和教育的規律;師愛具有非情境性,情境改變的只是愛的方式,而決不是愛的程度。第三,母愛與師愛又是可以統一的、融合的。斯霞的“母愛”正是母愛與師愛的結合,因而既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又是所擔當的教育的天職。這樣的愛是一種大愛。說到底。師愛是對兒童的態度和行為。這就帶來了教育的立場問題。教育的立場應以兒童為基準。即教育是為了兒童的、依靠兒童的、從兒童出發的。因此,兒童立場應是教育的立場。教師應站在兒童立場上。師愛的核心是教師站在兒童立場上。以兒童發展為本。
要認識和發現問題。兒童世界是與成人世界完全不同的,正如意大利瑞吉歐早期教育家馬拉古奇《其實有一百》這首詩所展示的:世界是由一百組成的/一百種語言/一百雙手/一百個念頭,……,可是成人們卻說,不,世界不是由一百組成的,只有一種語言,只有一雙手,只有一個念頭/這是為什么呢,這是因為,你們缺少傾聽,缺少關懷,缺少理解。認識發現兒童。“愛是惟一的途徑。只有愛一個人,才能了解這個人的真正本質。”(弗蘭克爾語)不了解兒童就不會愛兒童,不愛兒童就不會了解兒童。就會在“趕往偉大事業的路上沒心沒肺地撞倒孩子。”(盧森堡語)
要愛護和保護兒童。兒童最需要保護,保護就是愛,保護就是一種教育。蘇霍姆林斯基說得好:要像對待玫瑰花上的露珠一樣對待兒童的心靈。保護兒童讓兒童有一個安全的空間,這一空間由教育的公正、教師的良知、學生的權利構成。教育的公正是愛的最根本的保障和體現,在教室里,教育的公正來自教師的良知,愛也是教師良知的體現,學生權利的落實正是愛的教育的結果。
要引領和發展兒童。童年永遠是一個深刻的話題。當下兒童的發展與教育遇到了極嚴峻的挑戰:商品化帶來的享受主義、娛樂化的生活方式,虛擬世界給兒童布下的誘惑和陷阱,多元文化背景下的價值觀的碰撞、核心價值觀的模糊。應試教育帶來兒童身心發展的畸形……如此種種。都亟須教師去幫助兒童、引領兒童。師愛絕不是放棄教育,更不是放任兒童。斯霞老師說得好:對兒童的嚴格是愛,溺愛是害。杜威也作了深刻的剖析:“兒童的生活是瑣碎和粗糙的,他們總是以自己心目中最突出的東西暫時性地構成了整個宇宙。但那個宇宙是變化的。它的內容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和重新組合。”“他是一塊璞玉,如果放任兒童按照自已無指導的自發性去發展。”那么,“從粗糙的東西發展出來的東西只會是粗糙的東西”。
師愛的最高目的和境界是對童心的開發。兒童最喜歡想象和思考。有位3歲的小朋友常常用自問自答的方式探索世界:“為什么小樹不會走路呢?噢,因為它只有一條腿。我有兩條腿。太好了!”“天為什么要下雨呢?啊,天空被烏云弄得太臟,得洗一洗了。”“月亮為什么有時胖、有時瘦呢?對了,它有時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有時淘氣,不好好吃飯。”兒童總是用自己的心靈去發現世界,他們是“上帝派來的密探”。(蒙臺梭利語)所以,童心是創造力的源泉,創造力就是童心不滅。童心又是一種可能性。可能性意味著可塑性、生成性和發展性。加拿大教育現象學家馬克思·范梅南說:“面對兒童就是面對可能性。”教師的愛要承認這種可能性,開發這種可能性,為兒童尋找發展的最好可能,還要使不可能成為可能。斯霞的母愛面對的是童心,“童心母愛”是對教師愛、教育愛最準確最精煉的概括,點出了兒童立場的實質。
三、師愛的起點方式
1.師愛的起點是對兒童的尊重。
尊重是人性的起點,沒有尊重也就無所謂以人為本,無所謂以兒童發展為本。尊重也是教育的成功關鍵,愛默生說:“教育的秘密是尊重學生。”馬卡連柯早就作了一個基本判斷:只有更多地尊重學生。才能更多地要求學生。人們用歌曲來表達尊重的意愿:喚醒耳朵應該用歌聲,如果不會唱歌也沒關系。就讓那第一道陽光把耳朵喚醒。喚醒耳朵就是喚醒心靈,那第一道陽光的名字應該叫尊重。
尊重兒童,表現在教育過程的所有方面,最為基本也最為重要的是尊重學生作為人的基本屬性和基本權利。比如,兒童作為人的整體性、差異性、超越性;比如兒童游戲的權利、參與的權利、選擇的權利、懷疑批判的權利等。可以說。應試教育最殘忍的是對學生人性的抹殺和對兒童權利的剝奪。至今對應試教育還戀戀不舍、緊抱不放、甚至毫無良知地說,應試教育也有存在價值,這是最不道德的、最喪失知識分子良知的、最沒有愛的。
尊重兒童還要尊重兒童文化。“兒童文化是詩性的、游戲的、童話的(或神話的)、夢想的,是好奇的、探索的,是從本能的無意識逐步邁向意識的。是歷史沉積的因而是復蘇的,是轉變的生長的。”(劉曉東,《兒童文化與兒童教育》)尊重兒童文化應理解兒童的游戲與夢想,應保護兒童的好奇與想象。應順應兒童的探索天性,推進探索意識的甦醒與生長。有時。你可以不贊同,但你不可以不尊重;你可以不理解,但你不可以不寬容。對當下流行的兒童話語方式、游戲方式,你首先要尊重,然后才可以去進行溝通和引導。其實,尊重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方式。
尊重的難點是尊重每一個學生。愛好學生易。愛后進生難、愛特殊學生難。只有真正愛后進生、特殊學生,才能真正面向全體學生,這里就需要耐心。卡夫卡說:“人類有兩大主罪,所有其他罪惡均從其中引出,那就是:缺乏耐心和漫不經心……也許只有一個主罪:缺乏耐心。由于缺乏耐心,他們被驅逐,由于缺乏耐心,他們回不去(天堂)。”馬克思·范梅南更直接地指出:“確實,耐心一直被描述為每一個教師和父母應該具有的美德。”在孩子“尚需更多時日或需要嘗試其他辦法的時候,不著急,不放棄努力。”面對特殊學生尤其是后進學生時,耐心本身就是一種尊重、一種愛、一種積極的等待。
2.師愛的方式是微小的。
愛絕不是一種浪漫傾向,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行為,愛有自己的方式。德蘭修女說:“我們常常無法做偉大的事,但我們可以用偉大的愛去做些小事。”斯霞老師正是常常用微小的方式對待學生:一個燦爛的微笑,一個鼓勵性的手勢,一句贊揚的話。給學生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幫學生把紅領巾佩戴端正,為學生削一支鉛筆,悄悄走到學生身旁糾正握筆姿勢,匆匆來到熱水壺旁接過學生手中滿溢著的水杯…南師附小的校訓“懷大愛、做小事”,非常準確地提煉了教師愛學生的方式。這種方式也是教給學生的,學生懷著愛心從小事做起,在小事中培養大愛之心。方式的微小不是意義的微小,意義的偉大并不意味著方式的宏大。
3.站在兒童立場上的教師是長大的兒童。
教師是教育者,但好的教師應該不以教育者的形象出現。蒙臺梭利對教師有一個重要的定位:“作為教師的兒童。”他認為,“兒童跟成人的沖突,主要是由成人引起的”。在兒童生理和心理發展過程中,成人始終像“一個擁有驚人力量的巨人站在邊上,等待著猛撲過去并把他壓垮。”所以。李吉林也極為深刻又形象地說:“我,一個長大的兒童。”“作為教師的兒童”與“長大的兒童”都是說,教師首先是兒童,只有這樣兒童才能向你敞開心靈,你才可能走進兒童的世界。但是要變成兒童,應該讓自己后退一步,這是實質性的轉變而非形式上的下蹲。不過,教師又不僅僅是兒童,他應該是長大的,惟有如此,兒童才會敬仰和信任你,你才可能引領兒童。我們把教師比作成人世界派到兒童世界的大使,正是基于對“長大的兒童”的理解。
自然想到兩個隱喻:教師的手與教師的筆。波蘭作游戲是必要的,但教學以游戲進行,鞏固也以游戲進行就不妥了。有一節課由于不當游戲造成的課堂混亂至今想來我仍心寒:學了人的“五官”單詞后,教師讓學生把分散的五官圖拼成一張臉。由于圖的比例不同,拼出的臉嚴重變形,可以想象在這個過程中學生嬉笑不斷,最后課堂也失去了控制。你想在這一過程中,學生的興奮點在哪兒?在那張變異家顯克微支這么說:“如果每個孩子都覺得有一只‘溫柔的手’在引導他前進,而不是用腳踢他的胸脯……那么教育就能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而16世紀的神父克利索托姆則說:“拉著孩子的手走路,就要放慢走路的速度;在教學中必須像保姆用小匙喂孩子吃飯一樣,要慢慢地、甚至一點一點地傳授知識。”當然,這只溫柔的手當遇到兒童被傷害的時候,應該是一只鐵拳,否則這可能是“該死的溫柔”;當然,教師應當讓小孩子自己用小匙吃飯。慢慢地指導他去主動獲取知識。
教師的手中緊握著一支紅鋼筆,這支筆畫下來的符號常常影響孩子的情緒、信心,甚至會影響孩子的一生。也許你是根據事實來評定的。也許你有可能憑一時的情緒率性而為,但你必須知道。你給的評判會觸動孩子心靈中最敏感的神經。孩子的人生是不能重新開始的,你為他劃下的痕跡在他成長的歲月里有時是無法涂改的。老師啊,警惕自己手中的那支筆。看看劃下的是公正還是偏見,是鼓勵還是誤傷?
手和筆都是教師手中的工具,但它們應當是教師愛的替身和化身,是教師心靈的證據。讓教師用手與手中的筆、連同整個心靈去擁抱兒童。于是,愛找到了自己最好的起點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