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哈代是英國唯一的既是前沿小說家又是前沿詩人的人。他在英國小說史上占據著非常獨特的位置,因為與此同時他還是傳統批判現實主義的典型代表和現代主義的先驅者。他的主要作品是韋塞克斯(Wessex)小說——作者自己給“人物與環境”小說的共同的名字。這些小說的主題主要是涉及到在人物(人)和環境(社會)之間的沖突。在哈代的韋塞克斯小說中,《德伯家的苔絲》(發表于1891年)是公認的他的作品中的顛峰作品。他的主人公,苔絲·杜伯菲爾德的悲劇,就像其他哈代小說中的人物一樣根源于這種沖突,盡管在小說中作者表達的宿命的和悲觀的觀點已經被考慮到了。
在《德伯家的苔絲》中,哈代描寫的這個生活在農村的漂亮的純潔女人的短暫的悲劇。盡管她經歷了許多的不幸,但她依然誠實,善良,毫不抱怨。哈代曾經引用“人物的性格是命中注定的”,試圖解釋一個人的命運既源于主觀因素,又源于客觀因素。
在小說的副標題里,哈代給苔絲冠上了純潔女人的頭銜,這立即引起了對他的指責,但是他堅持這個看法。這并不是沒有原因的—— 如果在苔絲的悲劇中有一個性格的因素,那就是她的純潔,因為那恰恰是不斷帶給她厄運,讓她的命運如此顛沛流離的個性。正是她的純潔,她的單純和誠實的本質使得她在這個“親戚”的勾引之后幾乎無法忍受跟艾力克(Alec)呆在一起,并且最終離開他回了家。而且正是她的純潔本質促使她在結婚之夜把她的悲慘經歷告訴了至愛的安琪爾(Angel)。正如她的母親所說“任何女人都會那么做”,但苔絲不會,或者更確切的說,她不能,即使她有著其他人不具備的美貌。她可以用刀殺人但不會用計謀留住丈夫 —— 她的單純和誠實的本質總是要超越人的天生的自我保護意識從而使她無法適應社會 —— 因此悲劇對她再所難免。
另外一個引起苔絲悲劇的性格因素是她對安琪爾盲目誠實和對他的堅定信念。安琪爾在她心目中是那樣的完美以至于她從來沒有看清楚安琪爾,并且堅定的認為安琪爾是愛她的。起初在她被理智控制的時候,她拒絕接受安琪爾的追求,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逐漸相信了安琪爾的話,最終陷入了安琪爾的愛。甚至當安琪爾告訴她自己所愛的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有著她的外形的女人時,她都沒有責怪他。相反,她說“我會像你的奴隸一樣服從你,即使那是要我倒下去死”。但是更可怕的是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引起她的不幸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他總是在別人面前維護安琪爾卻總是把所有的錯誤擔在自己身上。她認為艾力克是真正徹底毀掉她幸福的人,因此最后殺死了他。使她成為社會犧牲品的艾力克當然是可恨的,但是安琪爾也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她對安琪爾的堅定信念蒙蔽了她的眼睛最后導致了她的死亡。
按照那個時代的觀念來看,在苔絲失去貞操之后,她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成為艾力克的情人或者做盡一切來使他們的關系合法化,但是她寧愿作一個不誠實的女人也不愿意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當她離開艾力克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寫在墻上的紅色的基督教教義時,她不假思索的喊道:“天??!我不相信上帝說過這樣的話!”自那以后直到她勇敢的代表維嘉為她那已經瀕臨死亡的嬰兒做洗禮時,她才開始懷疑那些既定的習俗和宗教教義,盡管她仍然相信上帝和地獄的存在。然后在她已經一個接一個的遭遇了來自社會的不幸并默默的承受后,在她思想里的反抗精神才越來越強烈。后來從她再次離開家,與安琪爾相愛,決定與他結合,直到她經歷了人生中的各種艱難困苦又與安琪爾相聚并殺死了他 ——這整個過程就是苔絲對于社會傳統的變化過程 ——懷疑,否定,反抗,甚至為此付出昂貴的代價。
苔絲的所有這些特殊的性格使她無論如何無法適應她所屬于的環境并最終導致了她的死亡。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這些組成了家庭、社會和社會賴以生存的條條框框也對她的性格有著極大的影響。當這兩個因素幾乎無法折中的時候,苔絲的命運就是注定的了。
讓我們先來看看她的家庭。她的家庭有著貴族的血統但是已經衰落了。他們現在是普通的農民且生活困苦。她的父親是一個懶惰的好事者,他不但自負,無視他人而且過于嗜酒。她的母親僅僅是一個膚淺的俗人,與其說她是個母親不如說她是個大孩子。然而這兩個不稱職的父母卻有著七個孩子。因此這個家庭的沉重負擔就會隨時壓在苔絲的肩上。而苔絲是如此深愛著她的弟弟妹妹們以至于她無法忍受看到他們生活在困苦之中。于是,她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于此 —— 悲劇遲早都會發生,只是可能是以不同的方式而已。
其次,這個時代的經濟變革毀掉了苔絲所屬于的鄉下人的基本生活。在工業革命后,英國的資本主義生產模式逐漸的深入農村地區,新發明的機器被廣泛地使用,這就一點點地使農民個體淪落于貧窮和破產。在小說里,為了謀生,苔絲和她的女伴們從Trantridge 到Blackmoor山谷。從 Talbothays 到Port-Bredy 和Flintcomb-Ash,一直展轉于各地做零工,因為在收割后不久,她們就會被解雇了。他們已經經歷了各種各樣殘酷的剝削和毫無吝惜的壓迫,特別是對于總是在農場承擔重活的苔絲。這些無休止的艱苦工作已經把她累垮了,但是她從來沒有得到農場主的一絲憐憫。此外,這些獨立的農民、手工藝者和像苔絲父親這樣的人被農場主們趕到鄉鎮和城市里,趕走他們的一種手段就是收回他們的房子和土地。苔絲父親的死預示著他們的房子租期的結束,所以他們就必須離開他們已經世世代居住的土地,離開農村去謀生。苔絲和她家人的的悲慘經歷只是那個時代千千萬萬經歷貧窮和破產的農民的一個縮影。在這里作者對這個不幸的家庭表達了深深的同情,與此同時表達了他對毀掉了數以千記的“苔絲“的邪惡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詛咒。
再次,苔絲類型的人物都被設定于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希望和能力打破傳統的影響的特定的社會中。所以“這些主要的人物反復的不可避免的走向苦惱”。
在這個社會里傳統的長老制度已經統治了人們的思想,特別是關于女性貞操的堅實觀念,依據這個觀念女性的貞操屬于她的丈夫。因此如果一個婦女失去了她的貞操,唯一的辦法就是嫁給人,不論她的真實感情如何。男性在這個問題上有他們的特權。這個針對女性的偏見使苔絲成為她的同齡人眼中的有罪之人。顯然在這樣一個傳統的環境中,苔絲不得不遭受來自于社會,家庭甚至是她的愛人的譴責。 而真正的罪人艾力克,被設定為毫無責任并且可以永遠逍遙法外。所以我們不難理解苔絲會隨時感受到“這個社會的關注”,因為她不能擺脫已經深深扎根于人們思想中的社會傳統的影響。那么她想回避人類和這個冷酷的世界也就不足為奇了。
命中注定的環境和悲劇的巧合充斥在這本書里,這使得沖突更加強烈,同時給你一種沮喪的預言和宿命的感覺。甚至苔絲她自己后來都逐漸承認命運的信念,正是這點使得她一直以來可能忍受著她所遭遇的不幸。由于受到希臘悲劇的吸引,哈代把苔絲的現代悲劇安排到了異教徒的框架中。因此排除了來世希望的悲劇就成為陰暗的、殘酷的、甚至恐怖的。在苔絲生命的盡頭,作者寫到“評判已經作出,在埃思庫羅斯樂章里的神仙首領結束了他跟苔絲的游戲。”就像頑皮的孩子撕壞了風箏,命運毀掉了苔絲的生活。
盡管在小說里有一種宿命的和悲觀的味道,哈代仍然試圖向我們說明悲劇里人物和環境的確定作用。苔絲的特定性格使得他無法適應她的環境 —— 她所存在的社會。因此她毫無疑問的被這個殘酷的無彈性的社會所虐待并最終被它的陳舊習俗殺害。
參考 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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