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問題是當今時代的焦點性話題之一,這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許多不同學科、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們都已經意識到,現時代人類所面臨的諸多理論和實踐方面的重大問題,都直接或間接地與現代性問題相關。因此,現代性問題已經成為許多學者關注和研究的理論主題,不同學者紛紛從不同角度來切入并探討現代性問題。在20世紀西方眾多關于現代性問題的思考中,法蘭克福學派獨樹一幟,其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合著的《啟蒙辯證法》從作為現代性文化精神根源的啟蒙入手,通過對啟蒙的悲劇性的辯證法的分析,揭示了現代性危機的根源。
一
啟蒙的本來目的是使人類擺脫對自然或神的迷信和盲從,而走向理智和自主,所以說,啟蒙就要“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就是要“消除神話,用知識代替想象”。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啟蒙辯證法》中,啟蒙并不是特指近代17到18世紀在歐洲興起的資產階級的思想解放運動,而是“泛指西方近現代以來的理性化進程中主張理性至上、知識崇拜以及人對自然的技術主宰和征服的思想啟蒙運動”。啟蒙的過程是一場試圖以理性消除神話,使世界祛魅的過程。
在啟蒙的傳統中,啟蒙是作為神話的對立面和反動力量而出現的。具體來說,這種啟蒙所倡導的精神包括如下兩方面的基本內涵:
一方面,啟蒙精神倡導理性主義,要求人們從對自然的迷信和對神或上帝的盲從中解放出來。啟蒙運動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啟蒙的目的就是祛除自然界的魔力,用理性指揮失去魔力的自然界?!爸R就是權力,它既無限制地奴役生物,也無限制地順從世界的主人”, “啟蒙不僅要求人們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而走向成熟與自主,從而獲得社會的自由與平等,而且要求通過獲得知識而增強力量以便擺脫自然的侵害與束縛,并進而成為自然和社會的主人。”用理性取代信仰,用知識取代神話,這是啟蒙的主要目的。
另一方面,啟蒙要求弘揚人的主體性和人的價值,要求個性的張揚和個性的獨立,使人們掙脫傳統等級秩序的束縛,使人們作為自由獨立的個人去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在《啟蒙辯證法》中,奧德修斯的冒險故事反映出了從神話力量擺脫出來的主體性的歷史?!霸诤神R史詩的內容層次中,神話是放在不重要的地位的;但是關于神話的描述,約束混亂的傳說的統一性,同時反映出主體在描述時是試圖擺脫神秘權力的?!币虼?,通過理性,人類擺脫了對神話和上帝的迷信和盲從,成了世界的主宰,成了最高的主體,人取代了上帝的位置而君臨塵世。而人類作為新的上帝,其統治世界的工具就是科學技術。
總之,啟蒙堅持理性主義和人本主義的精神,堅持技術進步主義,相信通過理性與科學技術的發展將最終確證人的本質力量,從而解放整個人類。啟蒙開創了現代性的事業,促進了社會的巨大進步,然而,現代性面臨的危機也與啟蒙直接相關。
二
當啟蒙揮舞著理性和科學的旗幟去消除自然界的神秘性時,卻將自然作為統治和奴役的對象;啟蒙驅走了上帝,卻使自己登上了上帝的寶座,這就使自己重新變成了神話。整部《啟蒙辯證法》探討的核心問題,正是研究為什么人類的發展沒有按啟蒙本來的目的前進(雖然在某些方面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是返回到一種“新的野蠻狀態”?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看來,不是資本主義社會對理性的誤用,而是這種啟蒙精神的理念本身就蘊涵著今天現代性危機的萌芽。
1.開蒙的先哲培根所提出的“知識就是力量”的口號,作為啟蒙的綱領,已經缺失了知識中的價值因素
當蘇格拉底說“知識就是德性”時,他所說的“知識”是與培根完全不同的知識。蘇格拉底的“知識”是可以用來指導人生的一種藝術,也是一種“對人生、社會和世界的正確理解”,可以說,這種知識實際上指的是智慧。與蘇格拉底不同,培根則是“鄙視傳統的大師”,他相信技術是知識的實質,“知識的目的不在于概念和觀念,不在于僥幸地了解而在于方法”,“人們想從自然界學到的東西,都是為了運用自然界,完全掌握自然界和人的”,“研究的真正目的和科學的任務不在于那種把人們稱作真實的滿足,而是在于程序,有效的工作程序;不在于有說服力的、輕松的、權威的和卓有成效的說明,或者某種明確的理由,而是在于通過工作和勞動,通過揭示過去不知道的細節,更好地塑造和服務于生活?!笨梢?,培根所說的“知識”是指導人們如何去進行具體操作,并能通過操作帶來實際效益的程序和方法,這樣的知識實際上已經與智慧相分裂了。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從培根開始,理性中包含的價值層面的意蘊就被忽視了,存在著使工具理性片面膨脹的可能。我們看到,今天的人們只注重知識與技能,而不重視人格與德性,這種傾向是從培根開始并得到強化的。對理性價值層面的忽視,將會使人類社會走向不堪設想的道德敗壞。人類因有了知識而有了巨大的力量,但人類同樣需要有智慧和德性才能正確地使用自己的力量。然而令人憂慮的是,今天的人類已擁有足以毀滅地球的力量,卻缺乏如何正確使用這種力量的智慧。
2.啟蒙使人的主體化和異化相交織,根源于人的自我保存的本能,這種本能又推動人去征服和控制自然,從而導致了人與自然的二元分裂和工具理性的膨脹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借鑒了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論,認為啟蒙的過程從一開始就來自于維持自我生存的本能的推動,但這種推動卻使理性發生了扭曲。因為作為維持自我生存沖動的理性,必然是以征服和控制自然為目的的。這樣就只要求理性以目的理性控制自然和控制沖動的形式表現出來,也就是說,它只要求理性是工具理性。對自然不斷加強的統治意味著人同自然的異化,同時也意味著人類對自身控制方式的變化?;蛘哒f,啟蒙理性在提高了人對自然界的統治能力的同時,也增強了某些人對另一些人的統治力量。“不僅對自然界的支配是以人與所支配的客體的異化為代價的,隨著精神的物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本身,甚至個人之間的關系也神化了”?!半S著支配自然界威力的增長,社會制度支配人的權力也猛烈增長,這種荒謬的狀況說明了合理社會的理性已經過時?!薄百Y本主義經濟中的每個人的社會勞動,都以自我本身的原則為中介,這種社會勞動使一部分人增加資本,使另一部分人付出更多勞動的力量。但是這種過程越擴展,就越強烈地迫使按照技術結構塑造自己肉體和靈魂的個人,進行自我外化。而受啟蒙的思想,反過來又支配這種過程:最后從表面上看,先驗的認識主體,作為對主觀性本身的最后回憶,也被消除,并被自動的機制更加無阻礙的活動所代替?!币驗槔硇宰兂闪恕鞍_萬象的經濟結構的單純的協助手段”,理性成了“制造一切其他工具的一般的工具”,成了工具理性,因此理性本身也“厄運重重”。
這樣,人以維持自我生存為中心,在與外部自然界力量的相互作用中使自身與自然界分離,形成了自我,即主體,自然界成了按本身固有規律運轉的客體,由此產生了主體和客體的二元對立。這種主體運用理性和科學技術在服從自然界的必然性,發展生產,日益使世界失去魔力的同時,也學會了掌握自己,并把他人作為統治對象。今天的群眾,已變成“單純的類本質,相互同樣地經受強制控制的集體性的孤獨,不能相互說話的劃船手”,每個人都受同樣的節奏約束。啟蒙理性走向了工具理性,它完全蕩滌了追求自由和解放的理想,而代之以標準化、工具化、操作化和整體化。結果,隨著生存斗爭和人對自然的開發更加深入,外在物質享受得到進一步滿足,于是一種無法抵御的誘惑產生了。物欲的大眾寧愿以精神的沉淪去換取外在豐厚的物質利益,“使勞動者軟弱無力不僅是統治者的一種詭計,而且是努力擺脫原本命運,迫使原本命運最終轉變的工業社會的合乎邏輯的結果?!?/p>
3.啟蒙與神話具有同謀關系,二者都是人畏懼自然的產物,為了支配自然,都要作出某種犧牲
啟蒙本來是神話的對立面和反動力量,然而,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卻認為啟蒙與神話之間具有密謀關系?!秵⒚赊q證法》要告訴我們的就是:神話已經是啟蒙,而啟蒙又變成了神話。
首先,神話與啟蒙同源,都是人畏懼自然的產物,都是人類把自己從神秘力量的控制解脫出來的斗爭過程中出現的,并且二者都贏得了對自然的控制,滿足了人類維持自我生存的欲望。不同的是,神話是人通過異化的神和上帝在幻想中統治世界,而啟蒙是人自己通過理性的工具在現實中真正地支配自然。神話和啟蒙的真正的區別只是人從幕后走上了前臺,代替神和上帝成了世間的君主。但歸根到底,與神話一樣,啟蒙追求的目的仍然是一種統治和奴役。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已經明顯地表現出了它的本質。因此,啟蒙必然會形成新的統治尺度,它把原來在神手中的權力交給了工具理性,后者成了真正的君主。
其次,啟蒙與神話的另一個共同點就是,都要求維持自我生存和進步的集體或個人作出犧牲。與神話以牲畜或人作為祭祀品不同,現代社會中的犧牲品是人類理性的工具化。“現在通過維持自我生存的理性對犧牲的取代,就是與過去犧牲完全一樣的交換”,霍克海默和阿多諾認為,“在階級的歷史中,自我本身與犧牲的敵對中,包含了自我本身的犧牲,因為這種自我本身與犧牲的敵對,是為了支配人以外的自然界和其他人,是以否認人的自然本性為代價的。正是由于這種否認,即一切文明的理性的核心就構成了叢生的神話的非理性的細胞;由于否認人的自然特性,不僅熟練地支配自然界的目的,而且人自己生活的目的,都變成模糊和看不清的了。人去掉他本身作為自然的意識時,人在生活中所維持的一切目的、社會進步、一切物質和精神的力量的提高,以及意識本身,都成為沒有意義的了,而手段作為目的被提高到登峰造極的程度。”由于人為了支配人以外的自然而犧牲了自己的自然本性,使得原本想通過技術理性追求幸福的自然欲望也被拒絕了。相反,原本作為手段的技術理性卻成了目的,成為主宰精神和社會的統治原則。結果,“啟蒙通過虛幻的自我同一性和世界秩序建立起一種欺騙性的意識形態,最終墮落為服務于社會的壓迫和非理性統治的工具。”
總而言之,在西方社會的現代化過程中,啟蒙的精神要消除自然界的魔力,擺脫傳統的思想觀念中對自然的迷信,它把凡是“不能預料的和可利用的東西”都作為要懷疑的對象,強調主體只有認識了自然的一切關系才能使自己的力量覺醒,才能使人擺脫神話的統治。但是,由于人維持自我保存的沖動要求支配自然,結果導致了人與自然的二元分裂,自然被當成單純的客觀實在,主體成了單純的精神。知識、理性成了人統治自然的工具,這樣,工具理性被片面夸大了。這種工具理性把一切都納入到形式邏輯化的、量化的、數字化的必然性世界框架之中,用通過這種統一的框架去認識個別。然而,人們必須在服從自然界的必然性這一前提下才能認識自然界,于是自然界重新變成了極權的力量。正如培根所說,“我們只是在思想中掌握了自然界,而實際上卻不得不服從自然界的束縛”。以消除神話為目的的啟蒙最終變成了神話,這就是啟蒙的辯證法。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通過對啟蒙的辯證法的分析,由此得出結論,啟蒙所設計的現代化綱領最后導致的卻是一種悲劇性的結局。啟蒙的初衷是把人從神話和迷信的統治中解放出來,但結果又使自身成為一種新的束縛人、統治人的力量,建立起技術理性對人的統治,使人置身于一個物化和異化的世界。用他們的話說,“隨著資產階級商品經濟的發展,神話中朦朧的地平線,被推論出來的理性的陽光照亮了,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新野蠻狀態的種子得到了發展壯大。”雖然他們沒有找到根治現代社會頑疾的良藥,但他們并沒有對啟蒙和理性喪失信心。他們所反對的只是啟蒙的神話,他們對啟蒙理性所作的批判也只是為了克服它的片面性。目前現代性確實是從一種被歪曲的理性中獲得實現的,因而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歪曲,以至于出現危機。因此,從精神層面看,拯救現代性的唯一出路是重建新的、健康的理性。目前人們更需要一場新的啟蒙運動,需要展開新一輪自我拯救。與人類的歷史發展一樣,啟蒙所走的道路也不可能一帆風順,但是,追求自由和解放是人類永恒的追求,也是啟蒙永遠不變的主題。